公司团建那天,所有人都围着徐栀的5岁儿子夸他可爱,争着给他塞零食。
“徐栀,你儿子长得跟我一个哥们儿简直一模一样。”
团建活动上,市场部的小老板赵程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小男孩,举起手机按下了快门。
“发过去吓他一跳,你不介意吧?”
徐栀的心骤然一紧,却只能强笑着点头。
照片发出去的瞬间,远在另一座城市的沈屹就到了这条消息。
他看着屏幕上那张酷似自己童年照片的小脸,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动作。
5年前那个不告而别的女人,和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
01
公司组织团建活动,徐栀带着儿子森森一起去了。
地点选在市郊一个新开的生态农庄,有采摘也有烧烤,氛围轻松随意。
森森今年五岁,性格活泼不怕生,很快就和徐栀的同事们玩到了一起。
几位女同事觉得森森可爱,纷纷拿出自己带的零食递给他,森森礼貌地道谢,小手接得满满的。
徐栀在一旁笑着叮嘱儿子别吃太多,小心待会儿吃不下饭。
市场部的小老板赵程却似乎对零食投喂的场景不感兴趣。
他的目光落在森森脸上,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眼神里带着某种深意。
过了片刻,赵程走到徐栀身边,压低声音开了口。
“徐栀,你家儿子,跟我一个哥们儿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徐栀正帮森森擦掉嘴角的饼干屑,闻言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脸上笑容没什么变化。
“是吗,那挺巧的。”
赵程拿出手机,对着森森的方向按下了快门。
“拍张照发给我那同事看看行不行?保准吓他一跳。”
徐栀看着镜头里儿子天真的笑脸,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慌乱。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语气尽量轻松。
“随你,小孩子长得像的人多了。”
照片发出去了,赵程收起手机,半开玩笑地继续说。
“像到我都要怀疑是不是他偷偷在外面生的了。”
这话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耳朵尖的同事已经听到了。
大家顿时来了兴致,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开始打听。
“徐栀,森森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徐栀将森森往自己身边揽了揽,语气平静。
“我们早就分开了。”
“森森这么漂亮,爸爸妈妈基因肯定都好。孩子爸爸是不是特别帅?”
“嗯,是挺帅的。”
徐栀轻声回答,目光垂下,落在儿子柔软的发顶。
实际上,那个人连法律意义上的前夫都算不上。
他们从未有过婚姻。
“那为什么分开啊?是不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没有。”
“那是对你不好?”
“也没有,他性格其实很温和。”
“那为什么嘛,好可惜。”
同事们语气里带着真诚的遗憾。
徐栀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解释。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农庄外连绵的田野,思绪却飘向了千里之外的K城。
那是她长大的地方,也是遇见那个人的地方。
徐栀是被养父卖去抵债的。
养父好赌,欠了一大笔钱,走投无路之下,就把当时刚满十七岁的她推了出去。
债主叫沈屹,在K城生意做得很大。
沈屹原本并没打算收下她,但听说她养父脾气暴烈,动辄打骂,怕她回去真被打出个好歹,这才勉强点了头。
他给她安排了住处,一套宽敞干净的公寓,让她安心住下。
他还通过助理陆询,持续支付她的学费和生活费,供她读完了高中,又上了大学。
但那几年里,沈屹本人再没有出现过。
徐栀只知道有这么一个恩人,却连他具体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了。
直到大学毕业前夕,养父又揣着一身赌债找上门来。
他逼徐栀去找沈屹要钱。
徐栀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沈屹,平时联系她的只有陆询。
她也不愿意为了养父去开这个口。
养父恼羞成怒,对她动了手。
徐栀没有还手,任凭拳头和耳光落在身上。
她咬着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次一定要拿到证据。
最后她被打得住进了医院,脸上身上都是伤,连毕业典礼都错过了。
她没告诉陆询。
但沈屹还是知道了。
那是徐栀第二次见到沈屹。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空间狭小拥挤。
沈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室外微凉的空气。
他身形很高,穿着裁剪合体的深色西装,眉眼深邃,神情沉稳。
垂眸看人时,眼里有种温和的底色,但周身的气场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徐栀的左脸肿得老高,嘴角破裂,稍微动一下都疼得吸气。
她下意识用手捂住脸,不敢抬头迎上沈屹的目光。
“你之前不是学过防身术吗?都白学了?”
沈屹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徐栀能感觉到其中一丝无奈的责备。
“没白学。”她小声辩解,声音因为脸颊肿胀而含糊。
她不是打不过,是故意没还手。
只有伤得足够重,验伤单才够分量,她才能去法院申请,和那个名义上的养父彻底断绝关系。
“那为什么不联系陆询?”
徐栀把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
“没什么。”
沈屹静静看了她几秒,没再追问。
他转身对身边的陆询吩咐了几句。
很快,徐栀被转进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单人病房,陆询还请了一位经验丰富的护工阿姨来照料她。
沈屹准备离开时,徐栀忽然伸出手,轻轻拽住了他西装外套的一角。
沈屹停住脚步,低头看她。
“沈先生,这次的钱,我以后一定还你。”
沈屹没有回应还钱的话,只是问。
“毕业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已经通过面试了,下周就去衡悦集团莫总那里报到,做总助。”
有了那份详细的验伤报告和医院的证明,法律程序走得异常顺利。
徐栀终于彻底摆脱了养父的阴影,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总助的薪水其实不算低,但徐栀为了早日还清欠沈屹的钱,生活过得非常节俭。
她从沈屹当初安排的那套公寓搬出来后,租了一个合租的小房间。
她的上司莫远恒是个典型的富家公子哥,生活丰富多彩,换女朋友的速度比换衣服还快。
徐栀的工作除了处理公司事务,还时常要替他打理私事。
今天要帮他给正在交往的女伴挑选生日礼物,明天要替他安排浪漫的约会行程,后天可能还要应付某位前任的纠缠。
这些琐碎又私人化的事务,逐渐成了徐栀工作的一部分。
在一次私人珠宝拍卖会上,徐栀遇到了陆询。
两人看中了同一对耳环,那是已故珠宝大师艾琳的遗作,设计别致,价格不菲。
几轮竞价下来,徐栀看出陆询志在必得,便主动放弃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时,陆询叫住了她。
他将一个精致的丝绒首饰盒直接放到了徐栀手里。
徐栀愣住了,不明所以。
“沈先生吩咐的。”陆询语气平静地解释。
原来,在成功拍下耳环后,陆询就照例向沈屹汇报了情况。
汇报完正事,他顺口提了一句。
“徐小姐今天也来了拍卖会,看她的样子,原本也是想要这对耳环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沈屹的声音。
“送给她吧。”
徐栀连忙想把盒子塞回陆询手里。
“这应该是莫总让你来拍的吧?我不能收,你拿回去怎么交代?”
莫远恒的新女友看中了这对耳环,徐栀任务没完成,回去少不了要挨一顿训斥。
但她已经习惯了。
陆询却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
“沈先生说送给你,就是真心要送你。东西怎么处理,随你心意。”
后来徐栀才辗转得知,当时沈屹拍下这副耳环,本是为了争取一个重要项目。
项目负责人的独生女酷爱收藏艾琳的作品。
若能投其所好,项目推进会顺利许多。
02
果然,回到公司后,莫远恒对着徐栀发了好大一通火,责怪她办事不力,连副耳环都拿不回来。
那之后,每当徐栀看到被自己小心收藏起来的耳环,眼前总会浮现沈屹那张冷静自持的脸。
可没过多久,那副耳环竟被同住的室友偷走变卖了。
徐栀发现后,气血上涌,找到那个室友理论,两人争执间动了手。
最后闹到警察来了,把她们都带去了派出所。
做笔录需要人交保释金才能离开。
徐栀翻着手机通讯录,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陆询的号码。
她在电话里恳求陆询,千万不要让沈屹知道这件事。
可当她跟着陆询走出派出所大门时,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后座车窗缓缓降下,沈屹的脸出现在徐栀视线里。
徐栀有一瞬间的恍惚。
仔细算算,距离上次在医院见他,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受伤没有?”沈屹开口,语气温和,根本没问她为什么打架。
徐栀摇了摇头,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很喜欢那副耳环?”沈屹又问,目光落在她脸上,“喜欢到要跟人动手?”
徐栀脸颊发热,心里又愧疚又酸涩,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它……很贵重。”她最终只挤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解释。
“可我听说,那个人答应把卖耳环的钱都给你,你还是没放过她?”
徐栀彻底低下头,耳根都红透了。
“对不起,沈先生,给您添麻烦了。”
沈屹闻言,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这不算麻烦。”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块叠得方正的手帕,递给徐栀。
“擦擦手,别为这些身外之物,脏了自己的手。”
手帕质地柔软,带着沈屹身上特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
徐栀接过来,攥在手心,却没舍得真的去擦手上干涸的血迹。
沈屹知道徐栀的住址,但这却是他第一次亲自过来。
楼道老旧昏暗,墙皮斑驳脱落,公共空间堆满杂物。
徐栀租的那个小房间更是狭小逼仄,一个人住都嫌挤,之前却硬是塞了三个租客。
沈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从锦苑搬出来后,你就一直住这里?很缺钱吗?”
他没等徐栀回答,就直接拿出手机打给陆询,让他上来帮忙收拾行李,今天就搬回锦苑去。
徐栀想拒绝,但沈屹的态度不容置疑。
“那里空着也是空着,你先住着,安全。”
搬回锦苑后,沈屹坚持不收房租,徐栀心里过意不去,便提出请他吃饭表示感谢。
沈屹闻言,眉梢微挑。
“陆询说,你做饭很好吃?”
徐栀没想到陆询连这种事都告诉沈屹。
她确实喜欢下厨,空闲时总爱研究各种菜式。
大学时陆询有次顺路给她送东西,正好赶上饭点,徐栀留他吃了顿便饭,没想到他记到了现在。
徐栀系上围裙走进厨房,沈屹也跟了进来。
他脱下西装外套,挽起衬衫袖子,很自然地拿起料理台上的蔬菜,走到水池边清洗。
徐栀有些惊讶。
“我来就好,您去外面休息吧。”
“帮你打下手,快一些。”沈屹动作流畅地洗着菜,头也没抬。
他的背影挺拔宽阔,肩线平直,微微低头时,后颈的线条显得利落而有力。
徐栀看着,忽然想起前几天看的一部漫画里的男主角。
她赶紧收回目光,专注处理手里的食材。
从那天起,沈屹隔三差五就会带着新鲜食材过来,两人一起做饭,一起吃饭。
徐栀从一开始的拘谨不安,到后来渐渐放松,甚至能很自然地指挥沈屹递个盘子拿个调料。
森森在农庄的草地上跑累了,抱着一瓶果汁小口喝着,蹭到徐栀腿边。
徐栀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头发,将他抱起来,对还在好奇张望的同事们笑了笑。
“森森好像有点困了,我带他去那边休息室躺会儿。”
她抱着儿子走开,身后还能隐约听到同事们低声议论。
“小徐一个人带孩子真是不容易。”
“孩子爸爸到底什么样啊,真好奇。”
休息室里很安静,森森靠在她怀里,没多久就睡着了。
徐栀轻轻拍着儿子的背,目光落在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木上,思绪再次飘远。
那天,莫远恒又换了一位新女友,这次是位颇有名气的年轻演员。
女演员过生日,莫远恒临时有重要会议走不开,便派徐栀带着昂贵的珠宝和鲜花前去剧组探班,替他安抚佳人情绪。
谁知这位女演员脾气格外骄纵,将对莫远恒未能亲自到场的不满,全部发泄在了徐栀身上。
徐栀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咖啡,就被对方劈头盖脸地泼了过来。
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头发和脸颊往下淌,弄湿了衣领。
整个剧组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边,却没人敢上前劝解。
徐栀站在原地,没擦也没躲,只是安静地承受着。
她只希望对方发泄完,这件事就能过去,别再去烦莫远恒。
不然,后续的麻烦事还是得她来处理。
而且她晚上还和沈屹约好了一起吃饭,不想耽误时间。
就在她走神想着晚上做什么菜的时候,另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猛地泼向了那位女演员。
女演员尖叫起来。
徐栀愕然转头,看到了沈屹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一只手随意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刚刚放下空了的咖啡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冷得吓人。
这是徐栀第一次见到沈屹动怒。
连跟在他身后的陆询都露出了明显的惊讶神色。
徐栀反应过来,连忙拿出纸巾,想上前帮女演员擦拭。
沈屹却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我不能走。”徐栀着急地低声解释,“就这么走了,莫总那边我没法交代。”
沈屹松开了她的手腕,目光垂下来,落在她湿漉漉的头发和衣领上。
两人距离很近,徐栀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翻涌的怒意。
“这个时候,你又不知道还手了?”沈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躁,“徐栀,我真不明白,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是我老板的女朋友,我不能让她不高兴。”徐栀小声辩解。
这本就是她的工作,她觉得没什么委屈。
何况,通常这种替老板处理“麻烦”之后,莫远恒都会给她一笔可观的奖金。
现实生活里,哪有那么多自尊可言,很多时候,实惠比面子重要。
沈屹看着她平静中带着点执拗的脸,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放心,我会跟莫远恒打声招呼,他不会怪你。”
沈屹在附近有一套常住的顶层公寓。
他带徐栀回了那里,让她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
陆询早已准备好了全新的女士衣物,从内衣到外套,尺码都正合适。
徐栀洗完澡出来,看到沈屹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合身的西装马甲妥帖地束在腰间,隐约勾勒出紧实的身形线条。
他双腿微分,坐姿放松,但周身依然散发着一种沉稳而强大的气场。
徐栀放轻脚步走过去。
她凝视着沈屹熟睡中显得柔和了几分的侧脸,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摘他脸上那副细细的金丝边眼镜。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镜架时,沈屹忽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徐栀的心脏猛地一跳,手僵在半空。
沈屹的目光深邃,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动。
徐栀莫名有些口干舌燥,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颜色偏淡的嘴唇上,悄悄咽了下口水。
“沈先生,我只是……”她想解释自己只是想帮他摘眼镜。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
沈屹忽然抬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同时仰起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起初带着试探,很快便转为不容拒绝的深入。
他的气息清冽而灼热,瞬间席卷了徐栀所有的感官。
不知过了多久,徐栀浑身发软地靠在了沈屹胸前。
不知何时,她已经跨坐在了他的腿上,两人身体紧密相贴,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理智慢慢回笼,徐栀脸上发烫,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
沈屹却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颈,将她轻轻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她逃开。
“阿栀。”他低声唤她,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柔和,“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03
徐栀怔住,随即抬起头,望进沈屹含笑的眼眸里。
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还有毫不掩饰的温柔与期待。
徐栀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她用力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将脸深深埋进他温暖的肩窝。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以为真心相爱就能战胜一切,携手走到最后。
却忘了现实沉重,来自两个世界的人,即使有幸相遇相知,也可能在某个岔路口,不得不松开彼此的手。
他们在一起度过了近三年的时光。
那几年是徐栀生命里最明亮温暖的记忆。
直到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沈屹知道后,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
陆询私下打趣说,老板原本计划的求婚流程,看来得提前了。
就在徐栀满心期待着新生命降临,憧憬着未来的时候,她的手机收到了一段视频。
视频显然是偷拍的,镜头透过未关严的门缝,能看到室内的局部景象。
沈屹背对着门坐在沙发上,上身赤裸,后背上布满了一道道刺目的血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拿着棉签,小心翼翼地为伤口涂抹药膏。
棉签每碰触一下,沈屹的背肌便会不受控制地轻微绷紧。
但他始终沉默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紧接着,视频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劝诫口吻。
“我弟弟对你确实用情很深。但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沈家,家族里的婚姻,从来都不是个人能完全做主的。”
“你真的忍心,看着他为了你,一次次承受这些吗?”
“徐栀,看在他过去帮助过你的份上,放过他吧。”
徐栀握着手机,浑身冰冷。
她从来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沈屹为了让家族接受她,竟然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
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不该因为她,一次次低头,承受屈辱和皮肉之苦。
徐栀没有告诉沈屹视频的事。
她独自去了一趟医院。
当她把那张薄薄的流产手术单放到沈屹面前时,她看到沈屹的眼睛瞬间红了。
但他什么都没问。
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做,也没有责怪她。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将浑身僵硬的徐栀拥进怀里。
他的怀抱依然温暖宽厚,声音低沉沙哑,甚至还在为她找理由。
“如果你还没准备好要孩子,我们可以不要。做手术一定很辛苦,是不是很疼?”
“阿栀,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徐栀心里像被无数细针扎过,密密麻麻地疼。
她用尽全身力气,冰冷而坚决地推开了他。
“沈屹,我不光不想要这个孩子,我也不想再跟你在一起了。”
“我们分手吧。”
说完这句话,她不敢再看沈屹的表情,转身冲出了门。
外面下着绵绵的冷雨,雨水打在身上,冰凉刺骨。
徐栀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坐上了离开K城的列车。
她没有回头。
列车启动,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那座给过她短暂温暖、也留下无尽痛楚的城市,渐渐消失在雨幕深处。
她去了M市,那是养母的老家。
很多年前,养父母因为不能生育,收养了襁褓中的她。
后来养父工作调动,他们举家搬去了K城。
再后来,养母病逝,养父沉迷赌博,性情越发暴戾。
在遇到沈屹之前的那段日子,是徐栀人生中最晦暗无光的时光。
所以,她是真的爱沈屹,也真的感激他。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希望他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光彩夺目的沈先生,而不是被她拖累,坠入尘埃,沾染一身狼狈。
农庄的团建活动接近尾声,同事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返程。
森森睡醒了,揉着眼睛要找妈妈。
徐栀抱着儿子,随着人群往外走。
大家的注意力已经转移,话题不知怎么绕到了小老板赵程身上。
“听说赵总之前在K城开拓市场待了两年多呢。”
“是啊,后来才调到分公司历练了半年,今年刚调回总部。”
“K城可是大地方,生意不好做吧?”
徐栀的脚步顿住了。
K城。
她抱着森森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森森不舒服地扭了扭。
“妈妈,疼。”
徐栀连忙放松力道,低声哄了哄儿子,然后快走几步,追上了正在前面和经理说话的赵程。
“赵总,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赵程停下来,看向她。
“刚才您说的那位朋友……是不是姓沈?”
赵程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你怎么知道?”
“您发的那张照片,现在还能撤回吗?”徐栀语气有些急。
赵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早就过了撤回时间了。”
他手机屏幕还停留在聊天界面,徐栀看到,在森森的照片下面,赵程还配了几行文字。
“我们公司一位同事的儿子,跟你长得也太像了吧!”
“我刚看到的时候简直惊呆了!”
“要不是知道你一向洁身自好,我都要怀疑这是不是你流落在外的儿子了!”
就在这时,一直显示“未读”状态的信息,突然变成了“已读”。
紧接着,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地址发我。”
言简意赅,是沈屹一贯的风格。
赵程看看手机,又抬头看看徐栀,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我在K城的时候,常听圈里人说,屹哥当年有个女朋友,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他甚至为了能和那女孩在一起,差点跟家里闹翻。”
“结果到最后,居然是那女孩先提的分手。”
“屹哥为此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赵程顿了顿,目光在徐栀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她怀里的森森。
“徐栀,那个甩了屹哥的人,该不会就是你吧?”
徐栀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这沉默本身,几乎就等于答案。
赵程倒吸一口凉气,再次看向森森时,眼神完全变了。
“所以,森森真的是屹哥的儿子!”
他的声音因为惊讶而提高了一些,幸好周围嘈杂,没人注意。
“赵总,能不能请您帮个忙,暂时不要告诉沈先生?”徐栀恳切地看着赵程,“我不想让他知道。”
赵程皱了皱眉,显然不理解。
“为什么?屹哥如果知道,肯定会很高兴。他找了你很久。”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徐栀低下头,看着儿子天真懵懂的小脸,“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
赵程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耸了耸肩。
“这是你的私事,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屹哥那边,我恐怕瞒不住。”
他当着徐栀的面,开始回复沈屹的信息。
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着。
“那对母子已经离开了,你现在过来也见不到人。”
信息发送成功。
几乎是立刻,沈屹的回复就来了。
“孩子母亲叫什么名字?”
赵程迟疑了一下,抬头看了徐栀一眼,然后飞快地打了一个假名字发过去。
“孙雅。”
这次,沈屹没有再回复。
对话框安静下来。
徐栀轻轻松了口气,但心里那根弦依然紧绷着。
“赵总,沈先生……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内地?”她忍不住问。
“今年春天吧。集团在这边有几个重要的长期项目要跟进,他亲自过来坐镇,估计短时间内不会回K城了。”赵程收起手机,回答道。
徐栀点了点头。
M市这么大,只要不是刻意寻找,偶遇的机会微乎其微。
04
回程的大巴车上,好心的同事又开始操心徐栀的个人问题。
“小徐啊,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总不是长久之计。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年轻人,工作稳定,性格也好,要不要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是啊,女人嘛,总得有个依靠。”
“森森也需要爸爸的陪伴呀。”
徐栀微笑着,一一婉拒。
“谢谢大家的好意,不过我暂时不考虑这些了。”
她的态度很明确,不打算再婚。
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去适应一个突然出现的、毫无血缘关系的“父亲”。
更重要的是,年轻时遇到过太惊艳的人,后来出现的所有面孔,都难免黯然失色。
或许是因为怀孕后期情绪波动太大,影响了身体。
森森是不足八个月就出生的早产儿。
刚生下来时只有小小的一团,哭声微弱,立刻就被送进了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的保温箱。
他在那里面待了整整两个月。
即使后来接回家,身体也一直比别的孩子弱一些,容易感冒发烧。
有一次,森森连续高烧好几天,反反复复,把徐栀急得团团转。
一位信佛的同事告诉她,城西有座栖梧寺,香火很旺,求健康平安特别灵验。
徐栀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了。
她在佛像前,从大殿门口开始,一步一跪,一直跪拜到最里面的主佛座下。
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虔诚的祈求。
求佛祖保佑她的森森,平安健康,无病无灾。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诚心真的感动了神佛,从寺庙回来后不久,森森的烧竟然慢慢退了,病情也逐渐稳定下来。
从那以后,徐栀便经常在周末空闲时,带着森森去栖梧寺。
有时上一炷香,有时只是坐在寺庙后院安静的石凳上,听一听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声响,闻一闻空气中飘散的檀香。
偶尔也会在寺里吃顿清淡的斋饭。
时间久了,森森和寺里几位常住的师傅也熟悉起来。
小家伙嘴甜又活泼,很招人喜欢。
每当徐栀看着儿子比同龄孩子瘦小些的身形暗自担忧时,老师傅们还会温和地宽慰她。
说森森面相好,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命途长着呢,让她不必过于焦虑。
原本计划这个周六照常去寺庙。
不料清早起来,窗外就下起了瓢泼大雨,电闪雷鸣。
行程只好取消。
森森趴在窗边,看着外面哗哗的雨幕,小脸上写满了失望。
他早就收拾好了自己的小背包,里面装着他最爱吃的巧克力薄脆饼干,想带去和寺里新认识的小师傅明净分享。
雨一直下到午后才渐渐停歇。
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很厚,但雨总算停了。
森森立刻拽着徐栀的手,急切地想要出门。
“妈妈,雨停了!我们可以去寺里了吗?再不去,饼干就不脆了!”
看着儿子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徐栀心软了。
她给森森加了件外套,牵着他的小手出了门。
雨天路滑,他们比平时多花了一些时间才到栖梧寺。
因为是阴天,又不是初一十五,寺里的香客比往日少了许多,显得格外清静。
几位相熟的师傅看到他们,都很高兴。
一位老师傅还特意告诉徐栀,前几天有位从外地来的富商,派助理联系了寺庙,表示要捐一大笔香火钱,用于修缮后山几座年久失修、一直缺乏资金维护的偏殿。
这可是件大功德。
森森一进寺门,就被他的好朋友、小师傅明净拉走了。
明净也不过十岁出头,是个孤儿,被寺里收养,平时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杂事。
两个小家伙手拉手跑去厨房,说要去看今天做了什么素馅包子,还要帮忙熬腊八粥。
徐栀由着儿子去玩,自己一个人在寺里慢慢踱步。
后院的几株老腊梅开得正好,淡黄色的花朵缀满枝头,冷冽的香气在潮湿的空气里幽幽弥漫。
她站在梅树下,不自觉地又想起了沈屹。
想起他陪她在厨房做饭时挽起袖子的样子。
想起他睡着时安静的侧脸。
想起他怀抱的温度。
手指无意识地抬起,轻轻碰了碰耳垂上冰凉的坠子。
那是那副失而复得的黄钻耳环。
当年耳环被偷后,沈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又找了回来。
听陆询偶然提起,为了找回这副耳环,沈屹花费了远超耳环本身价值数倍的代价和人情。
他似乎真的以为,徐栀对这副耳环有着非同寻常的喜爱。
其实徐栀在意的,从来不是耳环本身。
两个年轻的女孩说笑着从徐栀身边走过。
她们的声音在空旷的廊檐下显得格外清晰。
“刚才过去那位,气势好足啊,连住持大师都亲自陪着。”
“肯定是大人物,身边跟着好几个人呢。”
“长得也特别帅,可惜啊,名草有主了。”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路过祈福架那边,看到他挂的祈福带了,上面写着祈求妻子和孩子平安健康呢。”
“唉,好男人果然都是别人家的。”
两人的交谈声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徐栀站在原地,手指缓缓收拢,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那句“妻子和孩子”,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进了她的心口。
有点疼,但更多的是空茫。
沈屹……果然已经结婚,有自己的家庭了。
这样很好。
这才是他应该走的路。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腊梅冷香的空气,试图将心里那点不该有的酸涩压下去。
她转身,打算去厨房找森森,然后早点回家。
刚走过长廊拐角,迎面就看到一群人正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那人,身姿挺拔,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住持的讲解。
正是沈屹。
徐栀的脚步一下子钉在了原地,进退不得。
住持已经看到了她,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主动向她招了招手。
“徐施主,你来得正好。”
徐栀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脑子有点乱,只隐约听到住持介绍说,沈屹是此次捐赠修缮款项的主要善士,正在寺内参观。
沈屹的目光落在徐栀身上,一如既往的温和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跟在他身后的陆询,朝徐栀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徐栀避开沈屹的视线,匆匆对住持合十行礼。
“大师,我是来找孩子的,就不打扰了。”
她说完,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朝着厨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心跳得很快,像是在擂鼓。
她找到森森时,小家伙脸上沾着一点面粉,正和明净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包好的素包子放进蒸笼。
“森森,我们该回家了。”徐栀拉住儿子的手。
“啊?这么快?”森森显然还没玩够,小嘴撅了起来,“妈妈,再玩一会儿嘛,包子马上就蒸好了。”
“下次再来,天快黑了。”徐栀语气温柔但坚持,帮儿子擦掉脸上的面粉。
森森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和明净道了别,背好自己的小背包,牵着妈妈的手往外走。
经过悬挂着无数红色祈福带的长廊时,森森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仰着小脸,指着高处一条飘动的祈福带,声音清脆。
“妈妈,你看!那上面有我们的名字!”
徐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条祈福带挂得比较高,但上面的字迹清晰有力,是端正的繁体楷书。
她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和森森的名字。
心,猛地一颤。
她慢慢走过去,仰起头,将上面的字一个一个看完。
“愿吾妻徐栀与子徐森余生安宁。——沈屹”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
森森好奇地晃了晃她的手。
“妈妈,上面写的是什么呀?”
徐栀蹲下身,将儿子搂进怀里,声音有些哽咽。
“是……祝我们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爸爸”两个字在嘴边滚了滚,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但森森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伸出小手,摸了摸徐栀湿润的脸颊,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妈妈,我也祝你平安快乐!”
徐栀抱紧儿子,眼泪无声地滑落。
05
离开寺庙时,天色比来时更暗了,淅淅沥沥的雨点又开始飘落。
徐栀撑开伞,将森森护在怀里,一手抱着他,一手举着伞,有些艰难地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雨不大,但很密,带着深秋的寒意。
还没走到站台,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他们身边。
副驾驶的车门打开,陆询快步下车,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
他走到徐栀身边,为她遮住雨,然后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徐小姐,雨大了,上车吧。送你们回去。”
这里的公交要很久才有一班,下雨天更难等,出租车也很少经过。
徐栀只犹豫了一瞬,看着怀里儿子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小脸,点了点头。
“谢谢。”
她抱着森森坐进了宽敞温暖的后座。
陆询关好车门,回到副驾驶。
车子平稳地启动,驶入雨中的街道。
前后座之间的挡板缓缓升起,将车内隔成两个独立的空间。
窗外的雨声被隔绝了大半,车内异常安静,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以及森森偶尔挪动身体时衣料的摩擦声。
森森好奇地打量着坐在另一侧的沈屹。
沈屹也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父子俩就这样,进行了一场长达两三分钟的、无声的对视。
没有人说话。
森森眨巴着大眼睛,忽然奶声奶气地开口。
“叔叔,你长得真好看。”
沈屹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伸出手,动作很轻地,用指背碰了碰森森柔软的脸颊。
“森森也很好看。”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徐栀坐在一旁,看着这温馨得近乎不真实的一幕,眼眶再次发热。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不断掠过的、被雨水打湿的街景,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
车内温度适宜,森森大概玩累了,加上车子行驶平稳,不多时,小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最终歪在徐栀身上,睡着了。
沈屹的目光从儿子安详的睡颜上移开,看向徐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孩子。
“为什么要骗我,说孩子没了?”
徐栀依旧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那时候,只想让分开变得干脆一点。”
沈屹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森森脸上,那目光复杂至极,有失而复得的珍视,有错过多年的遗憾,还有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疼爱。
车子缓缓减速,最终停在徐栀租住的小区门口。
雨已经停了,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
陆询下车,准备过来开门。
沈屹却忽然伸出手,隔着中间熟睡的森森,一把握住了徐栀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定。
徐栀浑身一僵,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沈屹也正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太多徐栀看不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