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同学开车39公里去算命,刚进屋,先生就指着我说:他不信这个。
赵刚清楚地记得那个周末的早晨,手机响了三次他才接。方晓棠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撕扯过,沙哑又急切,问他能不能陪她去一趟青岩镇,就今天,现在。赵刚看了眼窗外,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把楼下的梧桐叶吹得满墙乱爬。他说好,你等着。
方晓棠是他大学同学,毕业十年了还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联系,大概因为都在同一座城市,又都从老家出来,彼此算半个亲人。她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叫高翔,赵刚见过两次,印象里是个话不多但眼睛很亮的人。方晓棠婚后第三年辞了工作,专心在家调理身体,说是想要个孩子。赵刚没多问,别人的日子,问多了不合适。可那几年里,她脸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每次同学聚会她坐在角落里,笑得像张被水浸过的旧照片。
赵刚开车到方晓棠楼下时,她已经站在单元门口了,穿一件灰白的棉服,头发胡乱扎着,眼睛肿得双眼皮都成了三道褶。她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纸条,上车后半天不说话,直到赵刚把车拐上高架,她才低声说,去青岩镇,找个人。
“谁?”
“一个先生,算命的。高翔他表姐介绍的,说特别准。”
赵刚没接话。他对这种事向来嗤之以鼻,母亲在世时倒是常去村口找神婆看病,他每次都把那些黄纸符偷偷扔掉。可此刻他看着方晓棠把那张纸条抚平,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地址:青岩镇老街17号,穿过牌坊右转第三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字迹潦草,像被泪水洇开过。
“多远?”
“三十九公里。”方晓棠说,“我查过了。”
赵刚心里算了算,来回将近八十公里,加上算命的时间,大半天就没了。他本来打算今天去公司把那个投标书的最后一部分改完,可方晓棠的声音里有一种他无法拒绝的东西,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想起大三那年自己急性阑尾炎发作,是方晓棠半夜背着他从宿舍楼下来,在路边拦了半小时的车。那时候她瘦得像根竹竿,背着比她重四十斤的他,膝盖一直在抖。
车子上了高速,方晓棠终于开口说了高翔的事。没有哭,只是陈述,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超市购物清单。高翔去年开始不回家吃饭,后来连周末也不回了。她在他手机里发现了一个女人的照片,不是一张,是很多张,各种角度,有些是在车里拍的,有些是在某个房间里。她问他,他说是客户,闹了几次,他终于承认了,说对方怀了他的孩子。方晓棠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倒映着她绷紧的下颌线。
“他说那女人已经四个月了,他要对她负责。”方晓棠的声音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那我呢?我算什么?我这五年吃了多少药,打了多少针,他都知道的。”
赵刚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可所有句子到了嘴边都像石子,又硬又没用。他想起母亲去世前拉着他的手说,刚啊,日子是熬出来的,熬着熬着就甜了。可母亲熬了一辈子,甜的那天始终没来。
青岩镇比想象中更旧。高速下来后又走了二十多公里的乡道,两边是大片荒着的稻田,稻茬枯黄地戳在地里,远处有几栋半塌的砖房。镇子口有个石牌坊,漆都掉光了,上面刻的字模糊得认不出。车子开不进去,赵刚把车停在牌坊旁边的空地上,方晓棠下车时腿软了一下,扶住车门站了几秒。
老街是青石板铺的,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两边房子低矮,屋檐挨着屋檐,有的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有的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花。走了不到百米,赵刚就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枣树,树干拧着劲儿往东歪,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像一只枯瘦的手。枣树后面是一扇窄窄的木门,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浅。
方晓棠在门口站住了。赵刚看见她肩膀在抖,便伸手轻轻推了她后背一下。两人前后脚跨过门槛,里面是个很小的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尊铜像,像是观音又像是别的什么,香炉里插着三根燃了一半的香,青烟细细地往梁上飘。空气里有股沉沉的檀香味,混着某种陈旧的霉味。左边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右边贴着几张发黄的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来了。”
声音从右边角落传出来。赵刚这才看见那里坐着个人,灰布棉袄,头发花白,脸瘦得像刀削过的木头,眼睛半阖着。是个老先生,看不出确切年纪,七十还是八十说不准。他面前摆着张条凳,上面铺着块脏兮兮的红布,红布上放着几枚铜钱和一本卷了边的旧书。
方晓棠像被什么力量推着,径直走过去坐在条凳上。赵刚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口袋里,尽量让自己显得无所谓。老先生没看方晓棠,眼睛慢慢睁开,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直直落在赵刚脸上。
“他不信这个。”
赵刚愣了一下。老先生的声音很轻,像干树叶被风吹过地面,可那目光扎在他脸上,像一根细针。赵刚下意识地扯了扯嘴角,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方晓棠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对老先生说:“先生,是我要算,您别管他。”
老先生这才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方晓棠摊在红布上的手。他看了很久,久到方晓棠的指尖开始微微发颤。然后他问:“你求什么?”
“求个明白。”方晓棠说。
老先生又沉默了。他伸出右手,手指枯瘦如鸡爪,在方晓棠掌心慢慢划过,像在辨认什么看不见的纹路。赵刚看见方晓棠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红布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你命里该有的,被人借走了。”老先生终于开口,“借的人不还,你就一直空着。”
方晓棠的身子猛地往前倾:“先生,那怎么办?还能要回来吗?”
老先生摇头:“借走的东西,要不回来。但你空着的地方,日后会填上别的。”
“填上什么?”
老先生没答,松开她的手,缓缓往椅背上靠。赵刚看见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刚才那几句话耗尽了所有力气。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灰断裂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老先生重新睁开眼,这次他看的是赵刚。
“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老先生说,“你心里有一样东西,比她还要重。”
赵刚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他想反驳,想说我不信这些,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夜,母亲在灶台前熬药,他蹲在旁边添柴,母亲突然说,刚啊,你爸走的时候你才五岁,你什么都不记得,可你夜里总哭,哭得人心慌。他确实不记得父亲的样子,只记得那口薄皮棺材抬出门时,母亲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在门槛上。
“你过来。”老先生说。
赵刚没动。方晓棠站起来拉他,手指冰凉。他被按在条凳上,老先生的手覆上来,那掌心粗糙得像砂纸,温度却烫人。赵刚闻见一股更浓的檀香味,混着某种草药的气息,让他想起母亲最后那个月喝的中药。
“你丢了一个人。”老先生说,“丢了很久了。”
赵刚的喉咙发紧。他想抽回手,可那只枯瘦的手像铁箍一样扣着他。
“你找不回来,但你能让自己不再丢。”
“什么意思?”赵刚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沙哑。
老先生松开手,重新靠回椅背,眼睛又阖上了:“回去吧。该明白的,路上会明白。”
从屋里出来时,赵刚觉得外面的天光亮得刺眼。方晓棠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稳了些,至少没再扶墙。两人穿过老街,走到牌坊下那棵歪脖子枣树旁边时,方晓棠忽然停住,回头看着赵刚。
“你信吗?”
赵刚想了想,说:“不信。”
方晓棠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哈在玻璃上的一口气:“我也不信。可他说‘借走了’的时候,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高翔的心,就是被别人借走了,要不回来了。”
两人上了车。赵刚发动引擎,暖风吹出来,挡风玻璃上的雾气一点点散开。方晓棠系好安全带,从包里摸出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摇下车窗,把它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你回去怎么办?”赵刚问。
“离婚。”方晓棠说,“其实来之前就想好了,只是需要一个人陪我说出来。”
赵刚没再问。车子驶上乡道,两边依旧是荒着的稻田和半塌的砖房,可天色似乎比来时亮了些,云层裂开几道缝,漏下淡淡的光柱,照在田埂上。方晓棠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头却始终皱着。
赵刚把暖风调小,想起老先生最后那句话——“你能让自己不再丢”。他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可那句话像一粒石子,扔进了他堵了很久的心里,沉下去,沉到底,在水底慢慢转。
他把方晓棠送到楼下时已经是下午两点。方晓棠下车前转头看他,说:“谢谢你,赵刚。”
“客气什么。”
“你知道吗,”方晓棠握着车门把手,没急着推开,“高翔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跟我说,你这人心里装事,装得太满了,早晚要溢出来。”
赵刚没接话。方晓棠下了车,站在单元门口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进去了。赵刚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单元门关上,忽然觉得方向盘有点烫手。他想起自己已经三个月没回老家看母亲了,上次打电话还是中秋,母亲在电话里说,刚啊,你忙你的,我挺好的。可挂了电话他听见母亲那边电视开得很大声,新闻联播的片头曲,一个人看。
他发动车子往自己家开,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绿灯亮了,前面的车却迟迟不走,他按了下喇叭,那车才慢吞吞挪动。赵刚忽然把车拐进了右边那条路,那是回老家的方向。
三个小时后,他站在了老家院门口。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子掉光了,剩几颗红透的柿子挂在枝头,像小小的灯笼。母亲正蹲在菜地里拔萝卜,听见动静抬头,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脸上的皱纹一层层展开。
“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赵刚走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萝卜,忽然说:“妈,我想吃你做的萝卜炖肉。”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好好,这就做。”
灶台还是那个灶台,母亲烧火,赵刚切肉。火光映在母亲脸上,那些皱纹像被重新描过的河道,里面淌着赵刚没见过的时光。母亲一边添柴一边说,隔壁你王婶上个月走了,睡梦里走的,没遭罪。又说,你张叔家孙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摆了三天的流水席。赵刚听着,手里的刀一下一下落在案板上,萝卜块切得大小不一。
吃饭时母亲问起方晓棠,赵刚说了个大概。母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说:“那姑娘我见过一次,你带她回来吃过饭,她吃了两碗米饭,说我腌的萝卜好吃。她心里苦,你看她吃饭的样子就知道,苦人吃饭要么特别快,要么特别慢。”
赵刚没说话。他想起今天在车上,方晓棠睡着时眉头皱着,嘴角却是往上弯的。也许她在做一个和好有关的梦。
那晚赵刚睡在自己小时候的房间里。床还是那张硬板床,垫着母亲新弹的棉花褥子,松软得让人陷进去。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墙上那张发黄的奖状上,小学三年级的三好学生,赵刚的名字被母亲用红纸描过一遍,褪色又描,描了又褪。他翻了个身,忽然想起老先生的话——“你丢了一个人,丢了很久了”。他丢的是谁?父亲?可父亲走时他才五岁,连模样都记不清。还是他自己?那个曾经在田埂上疯跑、把蚂蚱装进铅笔盒带到学校的赵刚,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的?
第二天回城的路上,赵刚接到方晓棠的电话。她说高翔同意了,条件是把那套婚前的房子留给他。她答应了。
“你以后住哪?”
“先租着。我找了份工作,下周一上班。”
赵刚说好。方晓棠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又说:“赵刚,昨天那位先生说的关于你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那你嗓子怎么哑了?”
赵刚愣了一下,伸手摸自己的喉咙,果然有点疼。他昨晚在老家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柿子树上那几颗红透的果子,风从北面来,灌进他敞开的领口。
“冻着了。”他说。
挂了电话,赵刚把车停在路边,打开手机里的相册,翻到最底下。有一张照片是母亲六十岁生日时拍的,他搂着母亲的肩膀,两人都在笑,可他的笑容像贴上去的,眼睛里空空的。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现在的脸——和照片上那个笑不一样了,眼角有了纹路,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可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那个周末赵刚又回了趟老家。这次他翻出了母亲柜子最底层的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他从小到大的东西:出生证明、疫苗本、成绩单、大学录取通知书,还有几张父亲的照片。黑白的,边角卷着,照片上的人穿着军装,很年轻,眉眼和他很像。赵刚把那张照片抽出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墨水已经洇得模糊,但还能辨认——刚儿百日,父字。
赵刚捏着那张照片坐了很久。母亲进来叫他吃饭,看见他手里的东西,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爸走的那年,你才五岁,什么都不懂。”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可你夜里总哭,哭得我心里发慌。后来你奶奶说,是父子连心,你爸放心不下你。我就抱着你睡,抱着抱着你就不哭了。”
赵刚没抬头。他怕母亲看见自己的眼睛。
“妈,你为什么不改嫁?”
母亲笑了一声,很轻:“嫁什么。有你呢。”
赵刚把照片翻过来,看着父亲年轻的脸。那个他从未真正认识的人,以另一种方式一直在他生命里——在他照镜子时镜中一闪而过的相似轮廓里,在他不高兴时下意识皱眉的动作里,在母亲每次提起父亲时那种又柔软又克制的语气里。他丢了父亲,也丢了那个会抱着父亲照片哭的自己。
回城后赵刚约方晓棠吃了顿饭。在一家小火锅店里,方晓棠点了很多菜,红油锅底翻滚着,她吃得鼻尖冒汗,眼睛亮晶晶的。
“你知道吗,昨天那位先生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很久。”方晓棠夹起一片毛肚,“他说借走的东西要不回来,但空着的地方会填上别的。我想来想去,觉得他说的是对的。高翔把我的爱借走了,可我不能一直空着。”
赵刚看着方晓棠吃东西的样子,想起母亲说她吃两碗米饭的样子。现在的方晓棠还是吃得很慢,但筷子不再发抖了。
“你呢?”方晓棠问,“那位先生说你丢了个人,你找到没有?”
赵刚涮了一片羊肉,蘸了麻酱,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说:“没找。但我知道丢的是谁了。”
“谁?”
“我自己。”
方晓棠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我妈说,我小时候特别爱笑,谁见了都喜欢。后来我爸走了,我就不怎么笑了。再后来上学、工作、谈恋爱、分手,我把自己一层一层裹起来,裹得严严实实的,谁都进不来,我自己也出不去。”赵刚说这话时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天那位老先生说‘你能让自己不再丢’,我想他是说,我还能把自己找回来。”
方晓棠没说话,端起桌上的酸梅汤碰了一下赵刚的杯子。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赵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跟着响了一下。
那之后的日子没什么特别的变化。赵刚还是每天上班、加班、回家,方晓棠开始在新公司上班,偶尔在微信上跟赵刚抱怨加班太多。可赵刚注意到自己走在路上时会抬头看天了。以前他总低着头,盯着脚尖前面那一小块地面,生怕踩到什么东西。现在他看见云在动,看见树叶在风里翻跟头,看见路边花坛里不知名的小花开得热热闹闹。
又过了两个月,赵刚接到方晓棠的电话,说高翔搬走了,把房子留给了她,自己搬去那个女人那里了。她说她要把房子重新刷一遍漆,问赵刚能不能帮忙。
赵刚去了。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朝南的窗户采光很好。方晓棠买了一桶浅灰色的漆,说要把卧室刷成这个颜色。赵刚搬梯子、贴胶带、滚涂料,方晓棠在底下给他递工具。刷到一半,方晓棠忽然说:“赵刚,我昨天去医院了。”
赵刚手里的滚筒停了一下。
“我去做检查。医生说我身体没问题,以前一直没怀上,可能是压力太大了。”方晓棠的声音很稳,“我想过了,以后要是遇到合适的人,我还想试试。”
赵刚继续刷墙。灰色的漆在墙面上慢慢铺开,盖住了原来的乳白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还没干的漆面上,泛着柔和的光。
“那你呢?”方晓棠问。
“我什么?”
“你什么时候把自己找回来?”
赵刚想了想,说:“已经在找了。”
刷完墙那天傍晚,两人坐在阳台上吃外卖。方晓棠把窗户全打开了,晚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赵刚忽然想起那棵歪脖子枣树,在青岩镇老街17号门口,叶子掉光了,可春天来的时候它还会发芽。那位老先生说“该明白的,路上会明白”,他好像真的明白了点什么。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可空出来的地方,只要愿意,总能填上新的东西。不一定是原来那个形状,但可以是暖的。
赵刚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母亲的声音带着笑:“刚啊,吃饭没有?”
“吃了。妈,下周我回去,把院子里的柿子树修一修。”
“那树有什么好修的,歪歪扭扭的。”
“修一修好看。”赵刚说,“修一修,明年结的果子更甜。”
母亲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赵刚挂了电话,看见方晓棠正看着他笑,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他也笑了一下,这回的笑容没有贴上去,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后来赵刚再没去过青岩镇。可有时候开车经过某个路口,或者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窗外发呆时,他会想起那个灰布棉袄的老先生,想起他说的那些话。他始终不信算命,可他信有些东西,得信着才能往前走。比如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比如丢了自己还能找回来,比如那些以为过不去的坎,走着走着就过去了。
方晓棠的新工作很忙,但周末偶尔会约赵刚吃饭。有一次两人路过一家新开的火锅店,方晓棠说要进去尝尝。等位的时候她忽然说:“赵刚,你最近好像长高了。”
赵刚失笑:“三十多岁的人还长什么个。”
“那你就是挺直了。”方晓棠用手比了比他的肩膀,“以前你总驼着背,现在直了。”
赵刚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挺了挺胸。方晓棠说得对,他的背确实直了。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的,大概就是刷完那面灰色墙壁的某个时候,或者更早,在老家院子里看着柿子树上那几颗红果子的时候,又或者是在青岩镇那间小黑屋里被老先生的手按住掌心的时候。总之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不明显,但确实变了。
那顿火锅吃到一半,方晓棠接了个电话,回来时脸上带着笑,说是一个同事约她周末去爬山。赵刚问男的女的,方晓棠说男的,财务部的,人挺老实。赵刚举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说挺好的。
吃完出门时,外面下起了小雨。赵刚站在火锅店门口的雨棚下等代驾,看着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落下来。方晓棠站在他旁边,忽然说:“赵刚,谢谢你那天陪我去。”
“都过去的事了。”
“对我来说没过。”方晓棠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大半,“那天你开车的时候我就想,要是没有你,我可能连那三十九公里都撑不过去。”
赵刚没说话。雨越下越密,街上的行人跑着躲雨,有个年轻女孩把包顶在头上从他们面前跑过,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方晓棠的裤脚。方晓棠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那位先生说借走的东西要不回来,但他没说借出去的人不能再要回来。”方晓棠说,“赵刚,你把你自己要回来了。”
代驾到了。赵刚上车前回头看了方晓棠一眼,她站在雨棚下面朝他挥手,身后的火锅店招牌亮着暖黄色的光。赵刚坐进车里,暖风一吹,玻璃上很快起了雾。他想起那天从青岩镇回来的路上,方晓棠睡着时皱着的眉头,想起老先生枯瘦的手指按在他掌心的温度,想起母亲灶台前弯着腰添柴的背影,想起父亲那张黑白照片上年轻的脸。
车子驶过积水路面,轮胎碾出一长串水声。赵刚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把那个丢了的自己找回来了,但他知道,明天早上醒来时,他会先拉开窗帘看看天。如果天晴,他就把阳台那盆快枯死的绿萝搬到太阳底下。如果下雨,他就给自己泡杯热茶,慢慢喝。
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一天一天地,把空的填上,把歪的扶直,把丢了的,慢慢找回来。
赵刚的微信里一直留着方晓棠发来的那张照片。是刷完墙那天傍晚拍的,两人坐在阳台上,背后是刚刷好的灰色墙壁,面前的折叠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外卖盒。方晓棠比了个剪刀手,赵刚在旁边笑,那笑容不大,但很扎实,像一颗埋在土里很久的种子,终于顶开了上面的石头,冒出了第一片叶子。
他给那张照片配了一行字,没发出去,只是存在手机里。写的是:青岩镇老街17号,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春天来的时候,它会发芽。
有时候赵刚会想,也许那位老先生根本不会算命。他只是坐在那间小黑屋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他们脸上的神色,听他们话里的弦外之音。他说的那些话,放在谁身上都能对上几分。可有些话,听进去了就是听进去了。就像一粒石子扔进水里,水波一圈圈荡开,你以为它消失了,其实它沉在底下,一直在那儿。
方晓棠后来跟那个财务部的同事处得不错,偶尔在朋友圈发些爬山的照片,脸上红扑扑的。赵刚给母亲修了柿子树,剪掉了那些枯死的枝丫,来年春天树真的发了新芽,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高兴。他自己还是一个人,但不那么急了。他开始学着做饭,周末去菜市场挑新鲜的菜,跟卖菜的大妈讨价还价。有一回他做了一锅萝卜炖肉,拍了照片发给母亲,母亲回了个语音,笑着说颜色太深了酱油放多了,可语气里全是高兴。
有天晚上赵刚加班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看见门口摆着一筐柿子,红彤彤的,跟老家树上结的一样。他停下来买了一袋,拎回家放在茶几上。洗完澡出来,他拿起一个柿子咬了一口,很甜,甜得他眯起了眼睛。
手机响了一声,是方晓棠发来的消息,问他要不要周末一起去青岩镇还愿。赵刚看着那行字,把嘴里的柿子咽下去,回了一个字:好。
他不知道那位老先生还在不在。也许在,也许不在了。可他想再去看看那棵歪脖子枣树,看看老街的青石板路,看看那间小黑屋门槛上被踩出的凹槽。他想站在那棵枣树下,对自己说一句:赵刚,你没有丢。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几个红透的柿子上,泛着温润的光。赵刚把手机放下,又拿起一个柿子咬了一口。这次他尝出了不一样的味道,甜里面有一点点涩,但涩过之后,是更长的回甘。
就像日子。就像活着的每一天。
周末赵刚开车接方晓棠去青岩镇。这次她坐在副驾驶上,穿了件米色的风衣,头发也打理得整齐,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膏,气色比上次好了很多。她手里提着个布袋,说是在早市上买的几样点心,带给那位老先生。
“你还记得路?”方晓棠问。
赵刚说记得。其实他确实记得,从城区到青岩镇,上高速,转乡道,过一座石桥,再拐两个弯就能看见镇口的牌坊。这几个月里他偶尔会想起那条路,想起路两边荒着的稻田,想起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田埂上的样子。那些画面不知什么时候印在了脑子里,像小时候走过的田埂,闭着眼也知道哪里该抬脚,哪里该转弯。
到青岩镇时已经快中午了。牌坊还在,石柱子上的漆掉得更厉害了,字迹几乎被风雨磨平。赵刚把车停在原来的位置,两人穿过牌坊走进老街。青石板路刚被雨水洗过,泛着青灰色的光,两边的房子和上次来时没什么变化,只是有的屋檐下多了几串晒着的红辣椒,有的门口摆了小桌,几个老人围坐着打牌。
走到那棵歪脖子枣树跟前时,赵刚愣住了。
树还在,往东歪着,枝干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颤。可树后面的那扇木门关着,门上挂了一把生锈的铁锁。锁上缠着一根红绳,绳上系了张纸片,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方晓棠走过去看那张纸片,赵刚跟在后面。纸片上用毛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旧了,像是写了有些日子:家师去岁冬月远行,归期不定,有缘再会。
赵刚站在那扇门前,看着那把锁和红绳,心里忽然空了一下。方晓棠也沉默着,两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老街上有只花猫从墙头跳下来,轻巧地落在石板路上,看了他们一眼,又转身走了。远处传来打牌老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还有谁家的收音机在放地方戏,咿咿呀呀地拖着腔。
过了好一会儿,方晓棠蹲下身,把布袋里的点心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门槛旁边。她摆得很仔细,像在布置一个小小的供桌。一包桃酥,一包绿豆糕,还有几个红彤彤的苹果。摆完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渣,说:“算是还个愿。”
赵刚看着那些点心,忽然想起母亲每逢初一十五会在灶王爷像前摆几块糖,说是让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他不信这些,可此刻他觉得方晓棠摆点心的动作有一种庄严。那是一种记挂,一种对不知去了哪里的老人的惦记。
“走吧。”方晓棠说,“人不在,心意到了就行。”
两人转身往回走。走到老街中段时,赵刚看见路边一户人家门口坐着个老太太,正眯着眼晒太阳。老太太忽然睁开眼,看着赵刚和方晓棠,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笑:“找老陈头啊?”
赵刚停住脚步。方晓棠也回过头。
“他走了快一年了。”老太太用手比划着,“去年刚入冬,说是要去南方找什么人,背了个布包就走了。走之前把钥匙留给我,说万一有人来找,就说他出远门了。你们是来找他的吧?”
方晓棠点点头。
老太太上下打量方晓棠,又看看赵刚,忽然说:“老陈头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说会有两个人来找他。一个眼睛肿的,一个背驼的。后来眼睛肿的来了,背驼的没来。他还说,要是那个背驼的单独来了,就让我告诉他一句话。”
赵刚觉得嗓子发干:“什么话?”
老太太歪着头想了想,把老陈头的话一字一字地重复了一遍:“他说,你父亲走的那天,在你枕头底下放了一样东西。你那时候小,不记得了。但东西还在。”
赵刚僵住了。风从老街那头灌过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着胸口。父亲走的那天,在他枕头底下放了一样东西?什么东西?他五岁,什么都不记得。可他忽然想起母亲铁皮盒子里那张黑白照片,想起照片背面那行字——“刚儿百日,父字”。那支钢笔,那个铁皮盒子最底层,除了照片还有什么?
他隐约记得那盒子里有一个信封,黄得发脆,母亲每次翻那个盒子都会把信封拿起来摸一摸,但从来不打开。他问过里面是什么,母亲只是说,你爸留给你的。
“老太太,那位老先生有没有说东西在哪里?”方晓棠替赵刚问。
老太太摇头:“他就说了那句话。再多我也不知道了。”
回程的路上赵刚一直没说话。方晓棠坐在旁边也没催他,只是把车窗摇下一条缝,让风灌进来。赵刚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发白,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老太太那句话——东西还在。
他直接把车开回了老家。方晓棠没问,只是在中途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让家里把炖好的汤热着,说赵刚可能要回去吃饭。赵刚听见了,喉头动了一下,没说谢谢,但方晓棠知道他的意思。
到老家时天已经擦黑了。母亲正站在院门口张望,看见赵刚的车拐进巷子,脸上先是笑,又看见副驾驶上的方晓棠,笑得更深了些。方晓棠下车喊了声阿姨,母亲拉着她的手往屋里带,说瘦了瘦了,上次来还是秋天,现在都开春了。
赵刚没跟着进屋。他径直走进自己小时候住的那间房,拉开那个老式五斗柜最底下的抽屉。铁皮盒子还在,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把盒子端出来放在床上,打开盖子。里面的东西还是那样,出生证明、疫苗本、成绩单、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几张黑白照片在最底下。他把照片拿开,果然看见一个信封。信封用米糊封的口,上面没写字,只在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五角星,像是随手画的。
赵刚拿着信封走到堂屋。母亲正和方晓棠在厨房忙活,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她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在赵刚对面,看着那个信封,眼睛忽然红了。
“你找到了。”母亲的声音很低。
“妈,里面是什么?”
母亲没说话。赵刚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片,对折了两次,展开后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笔画很稚嫩,用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还能辨认。画的是村子和后山,山上标了个位置,上面写着两个字——“宝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笔迹和照片背面一样,是父亲写的:“刚儿,爸把最值钱的东西埋在这里了。等你长大,自己去找。”
赵刚翻过纸片,背面还有一句话:“找不到也没关系,爸就是想让你知道,你有个爸。”
赵刚看着那行字,眼睛忽然模糊了。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看不清,可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刻上去的。他想起母亲说过,父亲是泥瓦匠,一年到头在外面给人盖房子,回家时总带着一身水泥味。他五岁那年冬天,父亲去邻县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人还没送到医院就走了。母亲说,你爸最后那几天一直念叨你,说没给你留下什么。
可父亲留了。他留了一张照片,一个信封,一张手绘的地图,还有一句话——爸就是想让你知道,你有个爸。
方晓棠从厨房出来,看见赵刚坐在那里不动,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纸。她走过来,在赵刚身边坐下,看了一眼那张地图,然后伸手覆住了赵刚攥着纸片的手。她的手温热,赵刚的手冰凉,两种温度碰在一起,赵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那张发黄的地图上,洇湿了那个歪歪扭扭的“宝地”。母亲坐在对面,也抹着眼睛,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你爸那个人,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就这件事做得神神秘秘的。”母亲哽咽着说,“他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在家,趁你不注意就画这张图。我问他画什么,他说给儿子留个念想。后来他走了,我把信封收起来,一直没舍得给你看。怕你看了难过。”
赵刚把地图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你有个爸。”他出声念了一遍,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那天晚上赵刚和方晓棠没走。母亲把那只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方晓棠帮着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赵刚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地图,望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新芽在月光里泛着银色的边,风一吹,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他忽然站起来,拿起手电筒往院外走。方晓棠在后面喊他去哪,他说去后山。方晓棠追出来,母亲也跟出来,三个人打着手电筒沿着田埂往后山走。四月的夜风暖融融的,田里灌了水,青蛙叫成一片。赵刚走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着他。
后山不高,是一片缓缓隆起的土坡,坡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赵刚按照地图上的标记,在坡顶一棵老槐树下面停住了。手电筒照着树根旁边的地面,那里的土比别处颜色深些,像是被人翻动过。赵刚蹲下身,用手扒开上面那层浮土,没扒多深就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个陶罐,不大,口用黄泥封着。赵刚把它刨出来,擦掉上面的泥,打开封口。手电筒光照进去,里面是一卷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他一层一层打开油纸,最后露出几张纸币和一枚银锁片。纸币是旧版的,面额不大,叠得整整齐齐。银锁片很小,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已经发黑了。
母亲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捂住了嘴。她颤抖着把那枚银锁片拿起来,对着手电筒的光看了又看,然后哭出了声:“这是你满月时你奶奶给你的。你爸走之前找我要,说想留个念想。我以为他带在身上了,没想到……”
赵刚捏着那枚银锁片,小小的,薄薄的,放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他攥紧拳头时,那枚银锁片硌着他的掌心,像是父亲的手握着他,粗糙,温热,带着水泥和汗水的味道。
方晓棠站在旁边,用手电筒照着赵刚的手。她看见赵刚的手在抖,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从肩膀到后腰,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慢慢直起来的树。
下山时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照得田埂明晃晃的。方晓棠走在赵刚后面,看着他一手捧着陶罐,一手攥着银锁片,步子迈得很稳。母亲走在最前面,边走边抹眼泪,可肩膀是松弛的,像是卸下了一副担了很多年的担子。
那晚方晓棠在赵刚家住了下来,母亲把最好的那间客房收拾出来,铺了新洗的床单。赵刚坐在自己房间里,把银锁片用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凉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他把那张手绘地图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把信封放回铁皮盒子。铁皮盒子放在枕头旁边,他躺下时伸手就能够到。
窗外月亮挂在中天,白晃晃的,照在墙上那张旧奖状上。赵刚摸了摸胸口的银锁片,想起老先生那句话——“你丢了一个人,丢了很久了”。他丢了父亲,可他今天把父亲找回来了。不是那个人,而是那个人留下的东西。那东西告诉他,他来过,他爱过,他在走之前把最值钱的东西埋在了后山的槐树下面,等他的儿子长大,自己去找。
第二天早上赵刚是被鸡叫吵醒的。他睁开眼,看见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院子里母亲在和方晓棠说话,声音不高,但听得见笑声。赵刚翻身起床,走到院子里。母亲正在择菜,方晓棠在旁边帮忙,两人坐在小板凳上,像一对寻常的婆媳。
母亲抬头看见他,说:“醒了?锅里有粥。”
赵刚应了一声,走到水缸前舀水洗脸。井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激灵,整个人清醒过来。他擦干脸,低头看见胸口的银锁片从领口露出来,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微光。他把它塞回衣服里面,转身去厨房盛粥。
方晓棠端着择好的菜进来,经过他身边时低声说:“今天回去?”
赵刚点头。
“我跟你一起走。”方晓棠说,“下午还要上班。”
赵刚说好。两人安静地喝完粥,跟母亲道别。母亲把一袋子新挖的春笋塞进后备箱,又拉着方晓棠的手嘱咐了几句,才放他们走。车子开出巷子时赵刚从后视镜里看见母亲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额前遮着太阳,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
上了高速后方晓棠说:“你昨晚做梦了吗?”
赵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半夜说了句话。”方晓棠说,“我在隔壁听见的。你说,爸,我找到了。”
赵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他不记得自己说过梦话,可醒来时枕头是湿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梦见他了。穿着军装,站在后山那棵槐树下面朝我笑。我跑过去,他就不见了。可树底下有光。”
方晓棠转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春天的田野和冬天完全不一样,田埂上开满了黄色的油菜花,一大片一大片地铺到天边,像是谁把阳光打碎了撒在地上。她看了一会儿,说:“赵刚,你爸给你留的不是宝地。”
“我知道。”
“他给你留的是找回去的路。”
赵刚没接话,可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被风吹出细密的波纹,在太阳底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暖风灌进来,带着油菜花的香气和泥土的腥甜。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从来没有这么满过。
把方晓棠送到公司楼下时已经快到中午了。方晓棠下车前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仪表盘上,是个小小的布袋,蓝印花布缝的,里面鼓鼓囊囊的。
“什么?”
“昨天在镇上买的,老太太说是老陈头之前放在她那里的,留给你。”方晓棠说,“我本来想回来再给你,但想了想还是现在给吧。”
赵刚拿起布袋,解开系口的红绳,里面是一张折好的宣纸。展开后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是老陈头的笔迹,和门上那张纸片一样:不必再找。
赵刚看着那四个字,在车里坐了很久。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宣纸上,那四个字墨迹沉沉,力透纸背。他忽然笑了,把宣纸重新叠好,装回布袋里,放在副驾驶座位上。
不必再找。他不找了。他已经找到了。
那天下午赵刚回到公司,同事说他气色好了很多,问他是不是周末去度假了。赵刚说回了一趟老家。同事说老家好啊,老家养人。赵刚笑了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映出他的脸。他看见自己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光,亮亮的,像后山上那棵槐树下面漏下来的阳光。
下班后赵刚去了趟花鸟市场,买了一盆绿萝。家里的那盆已经养了三年,半死不活的,叶子黄了大半。他把新买的绿萝摆在阳台上,旧的那盆剪掉枯叶,换了新土。做完这些他站在阳台上,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色,从橘红变成暗紫,再变成深蓝。远处有鸽子飞过,翅膀在暮色里闪着灰白的光。
手机响了一声,是方晓棠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办公桌上的一盆多肉,胖嘟嘟的叶子朝着窗户的方向歪着。配了一行字:它朝着光长。
赵刚看着那张照片,回了一个笑脸。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弯腰端起那盆刚换好土的旧绿萝,放在晚霞最后的光里。花盆里有一片新叶正在冒头,卷着,嫩绿的,像一只攥紧的小拳头。
夜里赵刚躺在床上,胸口的银锁片贴着皮肤,温热而踏实。他闭上眼睛,没有梦。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觉得心里那个空了三十年的地方,已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说不清是什么,可能就是父亲留的那句话——你有个爸。就这一句,顶了三十年。
赵刚把那盆换了新土的绿萝放在阳台栏杆上,每天早晨出门前看一眼,晚上回来再浇点水。一个星期后,那片卷着的小叶子舒展开了,翠生生的,迎着光的方向微微倾斜。他想起方晓棠发的那张多肉照片,觉得植物这东西真有意思,不说话,但什么都知道。
日子往前走,春意一天比一天深。路边的行道树从嫩黄变成了深绿,街上穿风衣的人换成了穿短袖的。赵刚的公司接了个新项目,忙得昏天黑地,连着加了两个星期的班。可忙归忙,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把自己钉在工位上,中午会下楼走走,晒晒太阳,顺便给方晓棠发条微信问她在干嘛。方晓棠有时候秒回,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才回,说在开会或者在见客户。她忙起来了,忙得像换了个人。
有天晚上赵刚加班到十点多,走出写字楼时看见方晓棠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照片,拍的是某家餐厅的桌面,两杯柠檬水,对面那杯的杯沿上夹着一片薄荷叶。配文只有两个字:加班。赵刚点了个赞,没多想。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对,方晓棠公司附近并没有什么餐厅,而且她说过最近项目收尾不用加班。他站在路边想了想,把那条朋友圈又看了一遍。对面那杯水的杯垫上印着一个小小的logo,是城东那家新开的西餐厅。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口袋。风从南边来,暖烘烘的,吹得他衬衫领子翻起来。他伸手按了按,感觉胸口那个银锁片隔着T恤贴着他,凉凉的。他忽然觉得该做点什么。
第二天中午赵刚去找了高翔。高翔在一家建材市场租了个铺面,赵刚找到那里时他正蹲在店门口跟人打电话,声音很大,带着火气。看见赵刚,愣了一下,挂了电话站起来,脸上挤出个笑。
“赵刚?你怎么来了。”
“路过。”赵刚说,“看看你。”
高翔搬了把塑料凳给他,自己坐在旁边的水泥袋上。两人抽了根烟,没怎么说话。赵刚看着高翔的脸,比一年前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头发也稀了。他想起方晓棠说过,高翔以前在老家是出了名的精神小伙,追她的时候每天骑一个小时的摩托车去她公司门口等着,就为了看她一眼。
“你跟那女的怎么样了?”赵刚问。
高翔吸了口烟,往地上弹了弹烟灰:“分了。”
“孩子呢?”
“打了。”高翔的声音很低,“她家里不同意,说没名没分的,不能生。她自己也犹豫,拖了两个月,最后还是打了。”
赵刚没接话。高翔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忽然抬起头看着赵刚,眼圈红红的:“赵刚,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你觉得呢?”
高翔低下头,用手搓了把脸。他的肩膀开始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跟赵刚记忆里那个眼睛很亮、说话中气十足的高翔完全是两个人。他呜咽着说:“我知道我活该。可我这心里也不好受。那孩子……我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赵刚坐在那里,看着一个大男人蹲在建材市场的灰尘里哭,心里翻来覆去地不是滋味。他想起那天从青岩镇回来时方晓棠在车里说的话,她说高翔的心被别人借走了。现在那个借走心的人把心还回来了,可高翔自己的心已经碎得拼不起来了。
“你去看过方晓棠吗?”赵刚问。
高翔摇头:“她不会想见我。”
“她确实不想。”赵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但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她,就把欠她的还了。那套房子她留着,可里面的贷款还是她一个人在还。你当初答应每个月给她的钱,从去年十月就停了。”
高翔僵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我知道了。”
赵刚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高翔还蹲在水泥袋旁边,手里攥着那根灭了的烟头,像攥着个什么救命的东西。赵刚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有些路得自己走,走不走得出来,看命,也看自己。
那之后没几天,方晓棠约赵刚吃饭,说要跟他说个事。两人还是去的那家小火锅店,方晓棠点好菜,等锅开的间隙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赵刚。是法院的离婚调解书,日期是前天的。
“离完了。”方晓棠说,“他同意把那笔钱补上,分十二个月还。”
赵刚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最后一行写着双方自愿离婚,财产分割完毕。他把纸递回去,方晓棠折好放回包里,动作很轻,像收好一件旧衣服。
“还有件事。”方晓棠涮了片肉,蘸了料,放进嘴里慢慢嚼,“我交男朋友了。”
赵刚端起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财务部那个。”方晓棠说,脸上有点红,“他叫周城。比我小三岁,人挺老实的。上周他带我去见他父母了。”
“挺好的。”赵刚说。他不知道自己声音里有没有失落,但他希望没有。
方晓棠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赵刚:“赵刚,我想跟你说清楚。你陪我去的青岩镇,你帮我刷的墙,你听我说那些破事。你对我太好了,好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欠你的。可我心里明白,那不是那种好。”
赵刚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想起方晓棠在他老家灶台前烧火的样子,想起她蹲在门槛旁摆点心的样子,想起她在雨中站在火锅店门口朝他挥手的样子。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像一本翻得很快的相册,每一页都有她,可每一页都不是终点。
“我懂。”赵刚说。他真的懂。方晓棠对他而言,更像是溺水的人互相抓着的那块浮木。他们都掉在水里,抓在一起是为了不沉下去。现在上了岸,就该各自走了。
方晓棠笑了,眼睛弯弯的,跟赵刚记忆里大学时代的她终于重合了。她说:“周城知道我离过婚,也知道我身体的事。他说不急,慢慢来。”
“那就好。”
“你呢?”方晓棠问,“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赵刚想了想,摇头。他每天两点一线,公司到家,最大的社交活动就是周末去菜市场跟卖菜的大妈讨价还价。可他并不觉得缺什么。早晨出门时看看绿萝,晚上回来时泡杯茶坐在阳台上,听听楼下小孩的笑闹声,看看远处楼群缝隙里的晚霞。日子就这样过,也挺好。
吃完火锅出来,方晓棠的男朋友来接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站在车旁边,看见方晓棠出来就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包,动作自然得很。方晓棠回头朝赵刚挥了挥手,赵刚也挥了挥。然后他转身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方晓棠在后面喊他。
“赵刚!”
他回头。
“那位老先生说借走的东西要不回来,空着的地方会填上别的。”方晓棠站在路灯下,朝他笑,“你填上了吗?”
赵刚站在夜风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平整,肩膀舒展,脊背挺直。他摸了摸胸口,银锁片温温热热的。他想起父亲手绘的那张地图,想起后山槐树下那个陶罐,想起母亲站在院门口手搭凉棚的样子。那些东西像一块一块的石头,垫在他脚底下,把他一点点垫高了,垫稳了。
“填上了。”赵刚说。
方晓棠朝他竖了个大拇指,转身钻进了周城的车里。车子发动,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弧,拐过路口就不见了。赵刚站在路灯下,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拨了过去。
“妈,这个周末我回去。你想吃什么,我买。”
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什么都不要,人回来就行。”
赵刚挂了电话,往自己车的方向走。经过一个街口时,有个卖花的小姑娘拦住他,说叔叔买束花吧,今天最后几支了,便宜卖。赵刚看了看小姑娘手里的桶,里面剩着几支向日葵,花瓣有点蔫了,但花盘还是金灿灿的。他全买了,抱着那几支向日葵坐进车里。花盘朝着他,像几张小小的太阳。
车子驶过一条林荫道,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片一片打在他脸上。他忽然想起老先生那句话——“你能让自己不再丢”。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到了。那个五岁就丢了父亲的孩子,那个躲在壳里不敢出来的少年,那个把自己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男人,慢慢地把那些壳褪掉了。褪得有点慢,有点疼,可褪掉之后露出来的,是鲜活的。
他把车窗摇下来,夜风灌满车厢,带着初夏的气息。向日葵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抖动,金灿灿的,像后山田埂上那片油菜花。赵刚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摸了摸胸口的银锁片,嘴角弯起来,没再放下。
他知道明天早上醒来,阳台上的绿萝还会朝光的方向长。而他也会。
赵刚是在一个周六早上出发回老家的。出门前他给阳台上的绿萝浇了水,那片新叶已经长到巴掌大了,翠绿翠绿的,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他把那几支向日葵的残花剪掉,换了水,这才拎着给母亲买的东西下楼。电梯里碰见楼上的王阿姨,王阿姨问他是不是要出门,他说回老家看母亲。王阿姨笑着说好,又补了一句,你妈一个人住,是该多回去看看。
这句话赵刚以前听过很多遍,从来没往心里去。今天听着,却觉得重。
高速上车子不多,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初夏的风灌进来,带着路边槐花的甜香。一个小时后下了高速,拐上乡道,两边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铺到天边。他想起去年秋天经过这里时稻茬枯黄的样子,想起冬天来的时候田埂上那层薄薄的霜。这条路上他跑了几十年,从坐班车到骑摩托车,再到自己开车,路边的树从手指粗长成了碗口粗。时间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过去了。
到家时母亲正在院子里跟人说话。赵刚推开院门,看见母亲坐在小板凳上,对面坐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灰白头发,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衫,正在帮母亲修那把坏了的藤椅。藤椅的靠背散了几根藤条,男人手里拿着新的藤条往上面编,动作很熟练。
母亲看见赵刚,脸上的笑先是一亮,然后忽然有点不自然。她站起来接过赵刚手里的袋子,说怎么又买这么多东西,上次买的还没吃完。赵刚说没多少,都是日用品。他的目光越过母亲的肩膀,落在那个男人身上。男人也站起来了,朝他点了点头,笑着说这是刚子吧,都长这么大了。
赵刚愣了一下。这语气,像是认识他很久了。
母亲在旁边说:“这是你周叔,以前跟你爸一块儿干活的。后来去县城了,今年刚回来。”
周叔把手里的藤条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你爸那会儿老带着你上工,你才这么高。”他比了比膝盖的位置,“蹲在沙堆旁边自己玩,不哭不闹。你爸跟人说,我儿子乖得很,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赵刚站在院子里,阳光从柿子树的新叶间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地上。他听着周叔说那些他完全不记得的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父亲了,那张地图,那个陶罐,那枚银锁片,他以为那就是全部。可原来还有别人记得。记得那个泥瓦匠带着五岁的儿子上工,记得那个父亲在别人面前夸自己的儿子。
母亲进厨房张罗午饭,周叔继续修藤椅。赵刚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周叔把藤条一根根编进去,他的手粗糙,指节很大,和赵刚记忆中父亲那双手应该很像。周叔一边编一边说,你爸手艺好,人也实在,那时候谁家盖房子都愿意找他。他叹了口气,说就是走得太早了,好人没好命。
赵刚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被剪下来的旧藤条,干枯、发黑,像一堆被时间遗忘的东西。可新编上去的藤条是青黄色的,柔韧有光泽,在太阳底下泛着植物的生气。
周叔临走时拍了拍赵刚的肩膀,说有空来家里坐坐,他住在村东头第三家,门口有棵石榴树。赵刚说好,送他到院门口。周叔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赵刚一眼,说:“你跟你爸长得真像,尤其是眼睛。”
赵刚站在院门口,看着周叔沿着巷子走远,拐弯时还朝他挥了挥手。他想起母亲柜子里那个铁皮盒子,里面的照片上父亲的眼睛确实和他很像,不大,但深,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
午饭时赵刚问母亲,周叔怎么回来了。母亲夹了一筷子菜给他,说周婶去年走了,周叔一个人在县城待不住,就回村里了。她顿了一下,又说,你周叔以前跟你爸关系最好,你爸出事那天,是他跟着去的医院。
赵刚放下筷子。母亲低着头吃饭,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可赵刚看见她攥着筷子的手指发白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有问过母亲,父亲出事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五岁那年冬天,父亲去邻县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没送到医院就走了。母亲从来不主动提,他也不敢问。
“妈。”赵刚叫了一声。
母亲抬起头。
“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沉默了很久。院子里有只蜜蜂嗡嗡地飞过窗前,在玻璃上撞了两下,又飞走了。母亲把碗放下,用手抹了把脸,开始说。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天父亲是去邻县一个村子给人盖房子,三层的楼房,已经盖到第二层了。周叔也在,两个人一个砌墙一个递砖。快收工时父亲脚下的跳板突然断了,他整个人从两层楼高的地方摔下来,后脑勺磕在砖堆上。周叔第一个冲过去,抱着他喊他的名字。父亲那时候还有气,嘴唇动了动,周叔把耳朵凑过去听,父亲说了最后一句话。
“什么话?”赵刚问。
母亲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看着赵刚,一字一句地说:“你爸说,别告诉我儿子。等他长大了,自己会明白的。”
赵刚坐在那里,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地移,风把新叶翻得沙沙响。他忽然想起自己上初中时有一次跟人打架,被打得鼻青脸肿回家,母亲一边给他擦药一边掉眼泪。他当时觉得母亲太脆弱了,这么点小事也哭。现在他明白了,母亲哭的不是他的伤。
母亲一个人扛着那句话,扛了三十年。她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知道父亲到底想让儿子明白什么。她只是守着,守着一个丈夫留下的谜,守着儿子长大。
“妈。”赵刚的声音哑了,“你早就知道周叔回来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母亲低头收拾碗筷,把盘子摞在一起,动作很慢:“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你爸的事,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赵刚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碗。母亲的手指粗糙,指腹上全是干了一辈子活留下的老茧,那些茧子硌着赵刚的手心,像后山那个陶罐粗糙的表面。他把碗放到桌上,然后伸手抱住了母亲。母亲的肩膀很窄,很薄,抱在怀里轻得像一把干柴。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把脸埋在赵刚胸口,肩膀开始抖。
赵刚没说话。他就那么抱着母亲,站在堂屋里,听着母亲的哭声闷在他衬衫里。院子里的柿子树在风里摇着,新叶翻出银灰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短短的光影。
那天下午赵刚去了村东头。周叔家在巷子尽头,门口果然有棵石榴树,开了一树红花,热热闹闹的。周叔正在院子里浇菜,看见赵刚来了,放下水桶,搬了把椅子请他坐。
两人坐在石榴树下面,周叔给赵刚泡了杯茶。茶叶在粗瓷杯里打着旋慢慢沉下去,赵刚捧着杯子,看着杯口升腾的热气,说:“周叔,我想听我爸的事。”
周叔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他眯着眼看着远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他开始说。说父亲年轻时怎么学的手艺,怎么在工地上从学徒干到大师傅。说父亲脾气好,从来不跟人红脸,谁家有困难他都帮。说父亲最得意的事就是有了赵刚,每次回家都要抱着儿子在村里走一圈,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子,刚子,刚强的刚。
赵刚听着,杯子里的茶慢慢凉了。他好像看见了那个年轻的泥瓦匠,穿着沾满水泥的工装,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从村口进来,车后架上绑着工具袋,叮叮当当地响。到了家门口,把车一靠,进院子就喊,刚子,爸回来了。那个五岁的孩子从屋里跑出来,被父亲一把举过头顶,笑声洒了一院子。
周叔说到最后,声音也哑了。他把烟头掐灭,看着赵刚说:“你爸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走的时候你才五岁,他怕你长大了没人管,怕你学坏,怕你受委屈。他跟我说,周哥,你帮我看着点刚子,别让他走歪路。”
赵刚低头看着杯底那几片沉下去的茶叶,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杯底,再也不会翻腾了。他抬起头,对周叔说:“周叔,我没走歪路。”
周叔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我知道。你爸要是能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赵刚离开周叔家时,太阳已经偏西了。他走在村巷里,石板路被晒了一天,踩上去还带着余温。有几个小孩在巷口玩弹珠,蹲成一圈,头碰着头,叽叽喳喳的。赵刚经过时看了一眼,有个小男孩抬起头朝他笑,露出一口豁牙子。赵刚也笑了一下。
回城的路上赵刚把车开得很慢。夕阳在他前面慢慢沉下去,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云彩一层一层地叠着,像谁用粗笔刷出来的画。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他认字,在地上用树枝写了个“刚”字,说刚就是坚强,就是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趴下。他那时候小,不懂,只觉得那个字笔画多,难写。现在他懂了。那个字是父亲给他取的名字,也是父亲留给他的一辈子的话。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赵刚打开门,屋里黑着灯,可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他打开阳台的灯,那盆绿萝在灯光下绿得发亮,新叶已经长成了巴掌大的心形,朝着窗户的方向仰着。旁边的旧花盆里,被他剪掉枯叶的那株也冒出了新芽,小小的,嫩嫩的,从泥土里钻出来。
赵刚站在阳台上,夜风从远处来,带着城市的喧嚣和人间烟火的气息。他摸了摸胸口的银锁片,想起周叔说的那句话,想起母亲守了三十年的秘密,想起方晓棠在路灯下朝他挥手的样子,想起老先生枯瘦的手指按在他掌心的温度。
他忽然想写点什么。他走进屋里,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本子,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本子上,他拿起笔,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爸,我叫赵刚,刚强的刚。我今年三十五岁,没有走歪路。
写完这行字,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像地上铺开的星空。赵刚闭上眼睛,觉得心里那个空了三十年的地方,已经不空了。那里现在有父亲的影子,有母亲的爱,有朋友的笑,有后山上那棵槐树下面漏下来的光。那里满当当的,暖洋洋的,像初夏的夜晚。
他睁开眼,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明天早上,他要给母亲打个电话,告诉她这个周末他还回去。他要陪母亲把那把藤椅修好,要陪她去村东头看看周叔,要坐在柿子树下面喝茶,听他们讲那些过去的事。那些事他以前不敢听,现在他想听了。
赵刚躺下来,银锁片贴着心口,温温热热的。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白晃晃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银线。他看着那道光,慢慢闭上眼睛。
今夜没有梦。只有踏实。
赵刚的生活从那以后有了一些固定的节奏。每周五下班后开车回老家,周日下午回城。母亲一开始说他跑得太勤,油钱贵,后来也不说了,只是每次他回去,灶台上都摆着他爱吃的菜。那把藤椅被周叔修好了,放在柿子树底下,赵刚回去时就坐在上面,看母亲在菜地里忙活,或者看周叔来串门时跟母亲聊天。两个老人坐在院子里,说的话不多,但那种安静让赵刚觉得踏实。
有一回赵刚周五晚上到家,推开院门时看见堂屋里亮着灯,母亲和周叔坐在八仙桌两边,桌上摊着一堆东西。走近一看,是些旧照片和旧纸片,还有几封信。母亲看见他进来,招了招手让他过去。
“你周叔翻出来的,你爸以前写给他的信。”母亲说,“你看看。”
赵刚坐下来,拿起一封。信纸很薄,边缘发黄,折痕处已经裂开了。父亲的字迹和那张地图上一样,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信很短,说他在邻县干活,一切都好,就是惦记家里。信的末尾写了一句:周哥,刚子最近乖不乖?你帮我多看两眼。
赵刚一封一封地看。那些信都是父亲在外地干活时写给周叔的,前前后后一共有十几封,时间跨度从赵刚出生到出事前两个月。每一封的末尾都是同样的话,问赵刚乖不乖,让周叔帮忙多看两眼。赵刚看着那些重复的句子,想象着父亲在工棚的油灯下,趴在铺盖卷上写信的样子。他肯定写得很慢,每个字都要想很久,因为笔画简单,句子也短。可他写了一遍又一遍,写给同一个人,问同一个问题。
周叔坐在对面,端着搪瓷杯喝茶,说:“你爸那会儿在外面干活,天天惦记你。他不爱写信,嫌麻烦,可为了问你的事,硬是写了这么多。”
赵刚把那些信按时间顺序排好,从最早的一封开始。第一封信里父亲说刚子会走路了,满院子跑,追鸡追得鸡都躲着他。后来的一封说刚子会喊爸爸了,喊得特别清楚。再后来有一封说刚子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哭了一下午,他在工地上听说后一晚上没睡着。赵刚读着读着,那些他完全不记得的事一点一点拼凑起来,拼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父亲。那个父亲年轻,有力气,心里装着他。那个父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笨拙的方式爱着他。
母亲在旁边择菜,没抬头,但赵刚看见她手里的动作慢了很多。周叔喝完茶,站起来说天不早了,该回了。赵刚送他到院门口,周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那些信你留着吧,本来就是写给你的。赵刚说好。
那晚赵刚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把那些信又读了一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信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他把信叠好,和那张地图、那枚银锁片一起放进铁皮盒子里。盒子盖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某种圆满的句号。
日子继续往前走。夏天来了,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赵刚的公司项目收尾了,没那么忙了,他开始在下班后去小区旁边的公园跑步。公园里晚上很热闹,跳广场舞的大妈、遛狗的情侣、追逐打闹的小孩,所有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赵刚混在他们中间,沿着塑胶跑道一圈一圈地跑,跑到出汗了就停下来慢走,然后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吹风。
有天晚上他在公园门口看见一只流浪猫,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蹲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吃。赵刚蹲下来看了看,那猫也不怕他,抬头冲他喵了一声。他起身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根火腿肠,掰碎了放在地上。猫吃得狼吞虎咽,尾巴尖轻轻晃着。赵刚蹲在旁边看它吃完,站起来准备走,那猫却跟了上来,在他脚边绕来绕去。
赵刚低头看着那只猫。它很脏,毛打着结,一只耳朵缺了半个角。可它的眼睛很亮,在路灯下面泛着琥珀色的光。赵刚走了几步,猫还跟着。他停下来,猫也停下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
他叹了口气,把猫抱了起来。猫很轻,轻得不像一只成年的猫。他把它带回了家,放在阳台上。那盆绿萝旁边多了个纸箱,里面铺了条旧毛巾。赵刚给猫洗了澡,吹干毛,发现它其实是只白猫,只是脏得看不出颜色。洗干净后它缩在纸箱里,警惕地看着四周,但没跑。
第二天赵刚去买了猫粮和猫砂盆。方晓棠在微信上看见他发的猫照片,回了一串感叹号,说好可爱,叫什么名字。赵刚说还没想好。方晓棠说叫柿子吧,你家院子里不是有棵柿子树吗。赵刚看着纸箱里那团缩着的白毛,觉得柿子这个名字挺合适。
那之后赵刚的阳台上多了一只猫。柿子和那盆绿萝成了邻居,绿萝朝光长,柿子追着太阳跑。早上赵刚出门时,柿子蹲在阳台上目送他,尾巴盘在脚边。晚上他回来时,柿子已经蹲在门口等着了,听见钥匙声就开始喵喵叫。赵刚弯腰摸摸它的头,它就蹭着他的裤腿打滚。
有天晚上赵刚坐在阳台上喝茶,柿子趴在他腿上打呼噜。他低头看着那团白色的毛球,想起那只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的瘦猫,想起它跟在他脚边走的样子。他忽然觉得,人和猫其实差不多,都在找一个地方待着,找一个对自己好的人。找到了就踏踏实实地待着,找不到就继续走。
他摸了摸胸口的银锁片,又摸了摸柿子的头。月亮挂在对面楼顶上方,圆圆的,黄黄的,像一颗熟透的柿子。赵刚靠在椅背上,觉得这一刻什么都不缺了。
第二天赵刚给母亲打电话,说养了只猫。母亲在电话那头笑着说,猫好,猫干净,还能抓老鼠。又说,你爸以前也喜欢猫,老家的灶台底下总趴着一只花猫,是你爸从外面捡回来的。赵刚说那猫叫什么名字。母亲想了半天,说没名字,就叫猫。两人都笑了。
挂了电话,赵刚把柿子抱起来,举到眼前。柿子的胡须颤了颤,伸爪子拍他的鼻子。赵刚说:“你有名字,你叫柿子。”柿子喵了一声,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方晓棠后来约赵刚吃过一次饭,带着周城一起。周城话不多,但很细心,方晓棠喝水时他会先试试温度,方晓棠夹菜时他会在旁边递纸巾。赵刚看着他们,想起高翔蹲在建材市场里哭的样子,觉得命运有时候真会开玩笑。可玩笑开完了,日子还是得往前过。方晓棠现在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大学时一样。
吃完饭后周城去结账,方晓棠跟赵刚站在门口等。方晓棠忽然说:“赵刚,你变了。”
赵刚问哪里变了。
方晓棠歪头看了看他,说:“你以前像一棵冬天里的树,光秃秃的,看着就冷。现在像夏天里的树,枝叶都长开了。”
赵刚笑了一下,没说话。可他知道方晓棠说得对。他心里那些枝枝蔓蔓确实长开了,不再缩着,不再藏着。他把父亲的银锁片挂在胸口,把母亲的爱揣在心里,把方晓棠这个朋友放在该放的位置,把柿子和绿萝养在阳台上。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把他撑满了。
周城结完账出来,两人跟赵刚道别。赵刚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车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这周末我回去,给你带那只猫看看。
母亲秒回:好,我给它准备条小鱼。
赵刚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停车的方向走。夜风从南边来,暖烘烘的,带着这个城市初夏的味道。他经过一棵槐树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的白花垂下来,在路灯下面泛着柔和的光。风一吹,花瓣落下来,飘在他肩膀上。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他举过头顶,他伸手去够槐花的样子。那画面不知道是记忆还是想象,可它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里。阳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碎碎地洒在父亲仰起的脸上。父亲在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在笑,笑得露出豁牙子。
赵刚站在槐树下,夜风把他衬衫吹得鼓起来。他伸手接住一片落花,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吹走。花瓣在风里打了个旋,飘进了夜色里。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脊背挺直,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跟在身后,像另一个自己在陪着他走。
方晓棠订婚的消息是周城打电话告诉赵刚的。周城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紧张,说想请赵刚帮个忙,方晓棠说赵刚是他最重要的朋友,所以想让他参加订婚宴,坐主桌。赵刚说好,又问了时间地点,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挂了电话,赵刚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柿子跳上来趴在他腿上,用脑袋蹭他的手。他低头摸了摸柿子的耳朵,那半个缺角的地方已经长出细细的绒毛,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柿子呼噜呼噜地打着呼,尾巴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
订婚宴设在城西一家饭店,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赵刚到的时候方晓棠正站在门口迎客,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耳朵上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她看见赵刚就招手,把他拉进去,说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赵刚被她按在主桌坐下,旁边是周城的父母,一对很和气的老人,拉着赵刚问他是做什么的,跟晓棠认识多久了。赵刚一一答了,老人笑着说,晓棠常提起你,说你帮了她很多忙。
方晓棠的母亲也来了,坐在赵刚另一边。赵刚见过她几次,以前方晓棠带他来家里吃过饭。方妈妈拉着赵刚的手,眼圈红红的,说晓棠这孩子命苦,前头那段婚姻把她折腾得够呛,好在现在遇到了周城。她拍了拍赵刚的手背,又说,也谢谢你,那段时间要不是你陪着,晓棠挺不过来。
赵刚说阿姨您别客气,都是朋友。方妈妈抹了抹眼角,说朋友好啊,一辈子的朋友比什么都强。
订婚宴开始后,周城站起来讲话。他平时话不多,可那天说了很多。说第一次在公司看见方晓棠时,她正蹲在茶水间修饮水机,袖子卷得高高的,一脸认真。他说那一刻他就觉得这个女孩不一样。方晓棠在下面听着,低着头笑,耳朵尖红了。
赵刚坐在下面,端着一杯橙汁慢慢喝。他看着方晓棠和周城交换戒指,看着他们给双方父母敬茶,看着方晓棠脸上那种他很久没见过的光。他想起大学时的方晓棠,扎着马尾,在图书馆门口啃着包子等开门。想起她背着他去医院的冬夜,后背被他的冷汗浸湿了一大片。想起她从青岩镇回来的路上睡着时皱着的眉头。那些画面在脑子里一页页翻过去,然后停在现在这一刻。现在的方晓棠站在台上,笑得眼睛弯弯的,旁边的周城把手搭在她肩上,稳稳当当的。
宴席散后赵刚帮着收拾东西,方晓棠走过来,手里拎着个红色的小布袋,塞给他。赵刚打开一看,是一包喜糖和一张手写的卡片。卡片上是方晓棠的字,写着:赵刚,谢谢你陪我走过那段最难的路。以后你要好好的。
赵刚把卡片收好,说恭喜你。方晓棠笑了,眼睛亮晶晶的,说你也快点。赵刚说急什么。方晓棠歪头看了看他,忽然说,你脖子上那个银锁片,还戴着呢?赵刚摸了摸领口,说戴着。方晓棠说挺好的,你爸给你的,别摘。
赵刚说好。两人站在饭店门口,夜风从街那头吹过来,把方晓棠的裙摆吹得轻轻晃。周城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方晓棠的外套,给她披上。方晓棠朝赵刚挥了挥手,说走了,下次吃饭叫上你。赵刚看着他们的车汇入车流,车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万家灯火里。
回家的路上赵刚把车窗摇下来,夜风灌满车厢。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晓棠从青岩镇回来后扔掉了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可他现在觉得,青岩镇那个地方他还会再去。不为算命,只为看看那棵歪脖子枣树。春天的时候它发了新芽,夏天应该已经枝繁叶茂了。
第二天赵刚给母亲打电话,说这周末回去。母亲说好,又问他吃不吃粽子。赵刚愣了一下,这才想起端午节快到了。母亲说周叔前两天送了一捆粽叶过来,她准备包些豆沙馅的。赵刚说好,我回去帮你包。
周末赵刚带着柿子回了老家。柿子装在猫包里,一路上喵喵叫个不停,到了院子才安静下来。母亲把猫包打开,柿子探头探脑地钻出来,在院子里闻了闻,然后一溜烟跑到柿子树底下,蹲着不动了。母亲笑着说,这猫认树呢。
赵刚搬了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帮母亲包粽子。母亲手把手教他,粽叶要怎么折,糯米要放多少,绳子要捆多紧。赵刚笨手笨脚的,包了几个全散了,母亲也不嫌他,散了她就重新包,嘴里念叨着,你爸当年也笨,包十个散八个,后来干脆不让他包了。赵刚手上停了一下,问母亲,爸以前也包粽子?母亲说包啊,每年都包,他那人闲不住,什么都要掺和一脚。
赵刚低头继续包手里的粽子。这次他包得慢了些,每一步都仔仔细细的。粽叶在他手里折成漏斗形,糯米填进去,放一颗豆沙,再盖一层米,然后把叶子折过来裹紧,用绳子绕三圈系好。一个粽子包完,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没散。母亲拿过来看了看,说行,这个像样了。
那天下午赵刚包了二十多个粽子,有歪的,有瘪的,可每一个都紧紧地系着绳子,煮出来一个没散。母亲把粽子捞出来晾在竹帘上,绿油油的粽叶冒着热气,满院子都是糯米的香。赵刚剥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豆沙甜而不腻,糯米软软糯糯的,和母亲包的一个味道。
晚饭后赵刚坐在柿子树下面乘凉,柿子趴在他脚边打盹。母亲搬了把椅子出来坐在旁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到方晓棠订婚的事,母亲说那姑娘总算熬出头了。赵刚说是啊。母亲又说,你周叔前几天问我,你有没有对象。赵刚笑了一下,说没有。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只是把蒲扇摇得慢了些。
月亮从东边升上来,圆圆的,挂在柿子树的枝丫间。赵刚抬头看着那轮月亮,又低头看看脚边的猫,再看看旁边的母亲。他忽然觉得这辈子最踏实的日子就是现在。白天包粽子,晚上乘凉,母亲在身边,猫在脚边,柿子树在头顶。就这么简单。
他摸了摸胸口的银锁片,忽然问母亲:“妈,我爸要是还在,你觉得他会跟我说什么?”
母亲摇着蒲扇想了想,说:“他会问你吃没吃饭。”
赵刚笑了。这句话母亲每天都会问他,从小学问到工作,从没断过。他忽然觉得,母亲把父亲那份也一起问了。她一个人问了两份,问了三十年。
夜风从南边来,吹得柿子树的叶子沙沙响。赵刚闭上眼睛,听见风里有蝉鸣,有蛙叫,有远处谁家的狗吠。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他靠在椅背上,手搭在猫背上,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着。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一直在。从五岁那年父亲离开开始,一直到今天,它都在。它有时候是母亲的一碗热饭,有时候是方晓棠的一个电话,有时候是周叔的一根烟,有时候是老先生的一句话。它们一点一点地垫在他脚底下,把他从那个丢了父亲的孩子,垫成了现在的赵刚。
赵刚睁开眼,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母亲在旁边打起了瞌睡,蒲扇掉在地上。赵刚弯腰捡起来,轻轻给母亲扇着。柿子翻了个身,四脚朝天躺在月光里,肚皮一起一伏。赵刚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缺了。
他想起老先生最后写的那四个字——不必再找。他确实不用再找了。该找的,都已经找到了。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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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同学开车39公里去算命,刚进屋,先生就指着我说:他不信这个
我陪同学开车39公里去算命,刚进屋,先生就指着我说:他不信这个。
赵刚清楚地记得那个周末的早晨,手机响了三次他才接。方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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