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村有个五保户，快七十了，一个月领一千多块钱，啥活不干，天天在村里溜达。村里人背地里都撇嘴，说他躺着享清福。可去年秋天，我跟他在村口蹲了一下午，听完他的事，我这心里头，就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
老爷子叫孙德顺，可村里没几个人叫这名，都喊他孙老六。我打小记事起，他就是孤身一人。夏天天再热，也就那件洗得都发白的蓝布褂子；冬天冷得跺脚，他裹件旧军大衣，两只手往袖筒里一揣，顺着村道从东头遛到西头，遛完再折回来。谁家门口有人扎堆唠嗑，他就凑过去，站边上听，不吭声，听到乐呵处嘿嘿笑两声。人家一散伙，他又接着走他的。
村里人提起他，那话可难听了。我二婶撇着嘴说，人家一个月白拿一千多，咱起早贪黑刨一年地，才能落几个钱？我堂哥更冲，说这种人有手有脚，就该把五保给取消了，年轻时不置家业不娶媳妇，老了倒让国家养着，天底下哪有这好事？
这些话听多了，我原先也觉得，这老头怕是真是个懒汉。
直到去年秋天，我回村办事，在村口撞见他蹲在地上，拿根树枝画画。我凑近一瞧，画的是个房子，画得歪七扭八，可有门有窗，房顶上还立着个烟囱。
我顺嘴问了句：“六叔，画的啥呢？”
他抬头冲我一笑，一嘴黄牙：“画我那三间大瓦房。东屋烧火做饭，西边是牛棚。”
我吃了一惊：“您老还养过牛？”
“咋没有！”他把树枝一扔，拍拍手上的土，“两头大黄牛，农忙的时候给乡亲们犁地，一天能挣二十。那会儿的二十块，金贵着呢，能割五斤肉！”
我接着问后来呢。他脸上的笑“唰”一下就没了，拿脚蹭着地上的土，蹭了老半天才开口：“下雨，下了整整半个月，墙根全泡酥了。我在镇上给人扛活，等回来一看——啥都没了。”
说这话时他轻描淡写，可我瞅得真真的，他那双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那天下午，他跟我说了不少掏心窝子的话。年轻那会儿他也争气，攒下三千多块，就盼着盖新房娶媳妇。同村有个叫王麻子的，拍着胸脯说带他倒腾木材，一趟本钱翻倍。他信了，三千块一分不剩全交了出去。王麻子揣着钱跑了，从此人间蒸发。他跑去报警，人家说没凭没据立不了案——连张收条都没有，上哪说理去？
“您不恨他？”
他寻思了一会儿，说：“恨顶啥用？钱又回不来。再说王麻子前年得癌走了，比我还早两年。”
那口气，平静得吓人。我到现在都琢磨不透，他是真想开了，还是恨了几十年，恨得没劲了。
后来我又从村里老人嘴里听说，孙老六年轻时不是没人要。九十年代有人给他说合过一个寡妇，带着个孩子，愿意踏踏实实跟他过日子。就一个条件，把五保名额退了，两口子安心种地。他翻来覆去想了三天，硬是给回了。别人都骂他傻到家了，他就闷闷说了一句：自己那几分地都侍弄不明白，再添两张嘴，不是坑人家娘俩吗？
传出去有人笑他怂包。可我妈说了句公道话：他是怕拖累人家。自己啃咸菜就窝头不觉得苦，可舍不得让别人跟着遭罪。
还有件小事，我记到今天。村里有个留守儿童叫小浩，爹妈在广东打工，跟着奶奶过活。这孩子天天放学在村口野，孙老六碰见了，就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塞给他——就是那种一毛钱一颗的水果糖，最便宜的。小浩接过去，谢都懒得说，撕开就往嘴里扔。老头就在边上瞧着，笑眯眯的，比自个儿吃了还美。
有一回让小浩奶奶撞见了，老太太一把把孙子拽回院里，边走边数落：“别要他的东西！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你还吃他的糖，臊不臊得慌？”
孙老六杵在原地，那只递糖的手还悬在半空。好半天，他才把手缩回去，往袖筒里一揣，转身走了。
后来我问小浩：“六叔咋老给你糖？”
孩子说：“他说我长得像他小时候。”
“您小时候啥样啊？”
“他说他小时候也没人疼，满村瞎跑，谁家做饭他就站人家门口闻味儿。”
我听完这话，嗓子眼跟堵了团棉花似的，半天没说出话来。
可这故事到这儿还没完。今年年初，村里又出事了。上头拨下来一笔款，专门给五保户修房子的。孙老六自打房子塌了，就一直借住在村里废掉的小学校里，两间破瓦房，外头下大雨，屋里下小雨。村支书老赵本来打算用这笔钱给他翻修翻修，添几件像样的家具。
好事还没落地，麻烦先上了门。
他那个侄子孙建，在镇上开小饭馆，平日里他叔是死是活从来不闻不问。这回突然拎着两瓶好酒登了门，进门就亲热地喊叔，说叔啊您岁数大了，住这破房子哪行，我那边有间空屋，您搬过去，我伺候您。紧接着话锋一转：您那五保钱一个月一千多，您花不完，搬过来我帮您管着，保管您吃香喝辣。
孙老六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听完了，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慢悠悠来了一句：“你是惦记我那几个钱，还是惦记上头拨的修房款？”
孙建的脸“腾”一下红了，忙说叔您这话说的，我是您亲侄子啊。
“亲侄子？”老头一下抬起头，眼圈都红了，“你爹走那天，你来寻过我没有？你妈住院，你来看过我一眼没有？去年冬天我发烧，在床上挺了三天，连个端碗水的都没有，那会儿你在哪？”
侄子让这话噎得张口结舌，拎起酒灰溜溜走了。
这事一传开，村里又炸了锅。有人说老头不识抬举，亲侄子肯养他，他还摆谱。有人说孙建纯属黄鼠狼给鸡拜年，瞅上那笔修房款了。村支书老赵夹在当中，两头受气，跟我诉苦：孙建讲的也不算全没道理，他叔万一哪天倒下了，跟前没个人不行。可老头不信任他，我也不能硬把钱塞给侄子，上头查下来，这责任我担不起。
那修房款呢？卡死了。孙建满镇子嚷嚷自己是监护人，钱得从他手上过。上头发话了，要么老头自己签字领钱，要么走法律程序。可老爷子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名字都不会写，咋签？
事情就这么僵着。老头还是天天在村里转悠，就是步子越迈越慢，腰越弯越低。
前几天我回村，瞧见他坐在村口那棵老柳树底下，手里攥着一颗糖，眼睛直勾勾望着村道那头。我过去挨着他坐下，他扭头冲我一笑：“回来啦。”
“嗯。六叔，您坐这儿干啥？”
“等人。”
等谁，他没说。他把那颗糖往我手里塞。我一看，还是那种一毛钱一颗的水果糖，糖纸都磨皱了。
“六叔，您留着自己吃吧。”
他摆摆手：“吃不成了，牙掉光了。”
我攥着那颗糖，喉咙发紧。他忽然冒出一句：“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
我慌忙说哪能呢，您有过房子，养过牛，差一点还娶上了媳妇。他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如今我就剩这一千多块，还有一身病。村里人天天说我享福，你倒说说，我享的是哪门子福？”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们背后编排我啥，我心里门儿清。说我懒，说我窝囊，说我不攒钱老了活该。可他们哪知道，当年三千块让人卷跑那会儿，我三天没进一粒米，站在村后那口井边上，差点就跳了。”
“那后来咋没跳？”
“我往边上一瞅，地里有个小孩在刨红薯，瘦得跟猴似的，刨了半天就刨出个小的，还乐得直蹦跶。我寻思，人家娃娃刨个红薯都恁高兴，我一个大老爷们，凭啥不活？”
他低下头，拿手背抹了把眼睛。
“后来我想通了。人活一世，不就熬吗？熬一天算一天。我是没本事，可我这辈子，没害过一个人。王麻子坑了我三千块，我没寻他报仇；孙建打我钱的主意，我也没骂他一句。我就想安安生生把剩下的日子过完，咋就这么难呢？”
那天我们在村口坐到天擦黑。老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走了，回去睡了。他顺着村道一步一步往前挪，背影越来越小，末了融进黑影里，看不见了。
我攥着那颗糖，一路走一路琢磨，回到家，把它剥开，放进嘴里。
很甜。甜着甜着，就苦了。
这篇文章发出去，评论区准得吵翻。有人会说他活该，年轻时不下力，老了受罪怨不得人；有人会说政策养闲人；也有人会骂孙建不是个东西。
我谁的队都不站。我就想告诉大家：我村这个五保户，快七十了，一个月一千多，天天在村里转。他这辈子没偷过没抢过，没坑过没害过，就想着能活下去。
至于他这一辈子值不值，我不下结论。
我只知道，那颗糖，是一个自己都顾不上自己的人，留给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