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大年三十没把炕烧热,身为童养夫的我被未婚妻一家打断腿扔到了冰河上。
风雪交加,我慢慢挪进桥洞下避寒,却意外发现墙上贴着的走失儿童表。
男孩穿着绸缎唐装,脖子上挂着长命锁,容貌与我八分相似,还和我同岁。
他的亲生父母哭瞎了眼,我的买主一家却笑脸盈盈地正吃着团圆饭。
不如,我去给他们养老送终。
这样想着,我开始拖着断腿,一步步爬向国道边的警务室。
1
“你叫什么?”
“家住哪里?”
“怎么大年三十搞成这样……”
警务室的暖气烘得我脸上解冻的伤口又疼又痒。
一个年轻警察给我端来一杯热水。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断掉的左腿被做了简单的固定。
我只是哭,把这十几年攒下的眼泪,在这个除夕夜里一次性流干。
警察不再问,把我的湿衣服拿去烘干,又找了件厚实的旧大衣给我披上。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警察走过来,叹了口气。
“孩子,有委屈跟叔叔说,大过年的,没什么坎过不去。”
我抬起头,用一双红肿的眼睛看着他。
“我……想回家。”
我的手从怀里掏出那张寻人启事。
纸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但照片上那个穿唐装的小男孩,眉眼依旧清晰。
“我好像……是他。”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神情都严肃起来。
年长的警察接过那张纸,反复对比着照片和我的脸。
“傅云舟,五年前在城南庙会走失……”
他低声念着,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我的“未婚妻”张莲莲,因为我没把炕烧热,让她在小姐妹面前失了面子,一脚就把我踹翻在地。
她的爹,张大山,骂我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拎起烧火的铁钳就朝我腿上砸。
“咔嚓”一声,我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痛呼。
她的娘,就在一旁嗑着瓜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打死这个丧门星,大过年的就来触霉头。”
他们把我拖出门,丢在村外的冰河上。
除夕的烟花在他们屋顶炸开,绚烂的光映着我趴在冰面上的狼狈身影。
那一刻,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去。
电话那头似乎通了,老警察的语气很客气。
“您好,是傅正宏先生吗?这里是城郊警务室,我们这里……有个孩子,可能……是您走失的儿子。”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们找到了一个孩子,他说他可能是傅云舟。”
“地址!把地址发给我!我们马上就到!”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
年轻警察走过来,给我杯里续了些热水。
“这家人是本市首富,孩子丢了五年,几乎把整个省都翻了个底朝天。”
“每年都来我们这儿更新备案信息,风雨无阻。”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冻疮和污垢的手。
有钱,真好。
至少,不会因为一铺没烧热的炕,就被打断腿。
……
一辆黑色的豪车停在了警务室门口。
车门弹开,一个穿着黑色羊绒大衣的男人冲了下来。
他身后,一个披着昂贵披肩的女人被司机搀扶着。
他们就是傅正宏和沈清禾,照片上那个男孩的父母。
门被猛地推开,沈清禾的视线第一时间就锁定在我身上。
她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要不是旁边的人扶得紧,她几乎就要倒在地上。
她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泪水奔涌。
“云……云舟?”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生怕这只是一场梦。
我看着她,没有出声。
傅正宏跟在她身后,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憔悴太多,两鬓已经斑白。
他的视线落在我那条被固定住的断腿上,拳头瞬间攥紧。
“这是怎么弄的?”
我身体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这个动作,似乎刺痛了沈清禾。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别怕,孩子,别怕……是妈妈,妈妈来晚了。”
她想抱我,手伸到一半,又怕碰到我的伤口,僵在半空中。
我张开干裂的嘴唇,喊了一声。
“……妈。”
沈清禾再也支撑不住,跪坐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
傅正宏转过身去,宽厚的肩膀剧烈地抖动。
老警察走过来,轻声提醒:“傅先生,还是先带孩子去医院吧,伤得不轻。身份确认……我们按流程走。”
傅正宏回过身,一双眼睛通红。
“不用确认了,他就是我的儿子!”
他脱下自己的大衣,不顾上面的泥污,小心翼翼地把我裹住,然后打横抱了起来。
2
我第一次被人这样抱起。
他的怀抱很稳,很温暖。
我被塞进那辆温暖如春的轿车里。
车子启动,警务室门口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车里,沈清禾握着我的手,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焐热我冰凉的小手。
她不停地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吃得饱不饱。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摇头,眼泪就成串地往下掉。
这不是演戏,是真的委屈。
傅正宏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着我。
“告诉爸爸,是谁打的你?”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越是不说,他们就越是心疼,越是愤怒。
到了全市最好的私立医院,院长和专家医生连夜被叫来会诊。
拍片,检查,清创,上石膏。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这一切都虚幻得不真实。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
左腿胫骨骨折,伴有严重的软组织挫伤。
身上除了新伤,还有十几处不同时期留下的陈旧性伤疤。
最严重的是后背,有一片烫伤痕迹。
那是三年前,我给张大山倒洗脚水,不小心洒了一点在他脚上,他拎起滚开的水壶就从我背后浇了下来。
拿着报告单的医生,脸色非常难看。
“这是长期虐待导致的,有些骨伤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已经畸形愈合了。这孩子……这些年遭了大罪了。”
傅正宏拿着那几张CT片,手抖得不成样子。
沈清禾站在病床边,看着我身上的伤疤,用手轻轻碰触又缩回去。
“疼不疼?”
我摇摇头,已经不疼了,麻木了。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傅正宏走到窗边,打了个电话。
“去查,一个叫张家村的地方,五年前,有谁家买了一个四五岁的男孩。”
“我要他们家所有人的资料,所有!”
我在医院住了下来,一天的费用抵得上张家一个月的全部收入。
有专门的护工二十四小时照料。
沈清禾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我,亲自给我喂饭,擦脸。
DNA鉴定的样本在第二天一早就被加急送去检验。
我在等,他们也在等。
这几天,我配合着沈清禾,零零碎碎地“回忆”起一些小时候的事情。
我说我记得家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
沈清禾的眼睛亮了:“对!是你爷爷亲手种的,你小时候最喜欢在树下玩。”
我说我好像有一个红色的木马。
“是爸爸给你做的,你走到哪都要带着。”傅正宏的声音也柔和下来。
这些细节,都来自那张寻人启事背面的信息。
我赌他们爱子心切,不会深究。
他们对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深信不疑。
第四天,张家的人居然找来了。
我没想到他们敢来城里,还敢来医院。
带头的是张大山,他身后跟着他老婆,还有张莲莲。
三个人穿得人模狗样,但那股子乡野的蛮横气,隔着门都闻得到。
他们被保镖拦在病房外,张大山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
“阿尘!你个小白眼狼,翅膀硬了是不是!”
“老子花了五百块钱买的你,你就是我张家的东西!给我滚出来!”
病房里,沈清禾的脸瞬间白了。
来了,终于来了。
张莲莲也开始叫唤:“阿尘!你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现在攀上高枝了,就想不认账了?”
“你是我男人,你得跟我回家!”
沈清禾冲到门口,指着他们。
“你们是什么人!滚!都给我滚!”
张大山的老婆一叉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他老丈人和丈母娘!这小子是我们家童养夫,过两年就要跟我们家莲莲圆房的!”
“圆房”两个字,让沈清禾的身体都开始发抖。
傅正宏走过去,挡在沈清禾身前。
他看着张大山,眼神平静,却让人害怕。
“你说,你买了他?”
“对!五百!一分不少!”张大山还以为对方怕了,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他跟我们家莲莲是有婚约的,你们想抢人,没门!”
傅正宏笑了。
“婚约?买卖人口,还敢提婚约?”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楼下保安都死了吗?让这几条疯狗在这里叫?”
很快,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冲了上来,要架着张家人离开。
张大山急了,开始口不择言。
“你们别得意!他根本不是你们儿子!他就是个骗子!”
“他叫阿尘,是我们村捡来的!跟你们儿子长得像而已!”
“你们被骗了!这个小杂种在骗你们!”
张莲莲也跟着尖叫:“对!他就是个骗子!想骗你们钱!”
“我们有证据!我们知道人贩子是谁!你们不把他还给我们,我们就去报警,告你们拐卖儿童!”
这简直是贼喊捉贼的典范。
傅正宏和沈清禾的脸色都变了。
不是因为相信了他们的话,而是被这种无耻震惊了。
就在走廊里乱成一团的时候,一个护士拿着一份文件袋,匆匆走了过来。
她穿过人群,走到傅正宏面前。
“傅先生,DNA鉴定结果出来了。”
所有声音都停了,目光都集中在那份文件袋上。
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3
傅正宏撕开了文件袋。
沈清禾紧紧抓住我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张大山和张莲莲也伸长了脖子,想看清上面的字。
傅正宏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沈清禾,又看向我。
他的眼眶红了,但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巨大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是,是我们的儿子。”
“血缘概率,99.99%。”
沈清禾捂住嘴,泪水决堤。
她俯下身,紧紧抱住我。
“我的儿子……我的云舟……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我回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肩窝。
我也想哭。
我,傅云舟,真的回家了。
走廊上,张家三口的脸,比锅底还黑。
张大山的嘴巴张着:“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傅正宏冷冷地看着他们,那眼神,像是在看三个死人。
“保安,把他们扔出去。”
“还有,报警。就告他们故意伤害,非法拘禁,以及……买卖人口。”
警察来得很快。
张家三口被戴上手铐的时候,还在疯狂叫骂。
“傅云舟!你个忘恩负义的畜生!你会遭报应的!”
“你不得好死!”
我躺在病床上,隔着窗户,静静地看着他们被押上警车。
我腿伤未愈,傅正宏给我办了休学。
但他没有请什么名师,而是直接将公司的几个核心部门主管叫到病房,让他们给我讲解商业运作。
他说:“傅家的继承人,不需要懂那些风花雪月,但必须懂怎么让钱生钱,怎么捏住别人的命脉。”
我底子差,但学得很快。
这期间,傅正宏动用了他的关系网。
张大山当年工作的那个小煤窑,因为“重大安全隐患”和“非法用工”被永久关停,老板赔得倾家荡产,连夜跑路。
村里跟张家走得近,以前帮着他们一起欺负过我的几户人家,也接二连三地出了事。
要么是做生意赔了本,要么是儿子在外面打架被抓了进去。
村里人开始传,说张家是惹了不该惹的人,遭了天谴。
以前那些巴结他们的人,现在见了都绕道走。
张家成了村里的过街老鼠。
而张大山、他老婆和张莲莲,因为证据确凿,被正式批捕。
虐待,非法拘禁,加上收买被拐卖的儿童,数罪并罚,够他们把牢底坐穿。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直到我的专属律师告诉我,张莲莲在看守所里,疯了。
律师说,张莲莲一开始还很嚣张,认定我们不敢把她怎么样。
直到判决下来,她才彻底慌了。
她开始在看守所里大喊大叫,说我是骗子,说她要揭发我。
她说她知道真正的傅云舟在哪里。
所有人都当她是为了减刑,胡言乱语。
她见没人理她,就开始自残,用头撞墙。
最后被诊断为急性精神障碍,送去了精神病院。
疯了?那太便宜她了。
我出院那天,傅正宏和沈清禾来接我。
车子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到了城郊的一处墓园。
沈清禾牵着我的手,走到一块墓碑前。
上面没有照片,只有一个名字。
“傅云舟。”
我愣住了。
沈清禾摸着墓碑,轻声说:“当年你走丢后,我们找了你一年,杳无音信。你奶奶思念成疾,一病不起。”
“临终前,她唯一的愿望,就是能让你回家。”
“所以你爸爸就立了这座衣冠冢,每年都来祭拜。算是……给我们自己一个念想。”
傅正宏站在一旁,声音沙哑。
“现在你回来了,它也该不在了。”
他叫来工人,当着我的面,把那块墓碑砸碎,连同下面的空棺,一起清理干净。
那一刻,过去的那个阿尘,连同那座空坟,一起被埋葬了。
回到傅家,沈清禾拉着我,打开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那个寻人启事上的长命锁。
“这是你满月的时候,奶奶特意去庙里求的,说能保你一生平安。”
她亲手把长命锁给我戴上。
我开始学着适应新的生活,学着用刀叉,学着分辨红酒的好坏。
傅正宏会带我参加一些商业聚会,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们。
“这是我儿子,傅云舟。”
每当他说起这句话,脸上都带着骄傲。
我表现得很好,安静,有礼,不多话。
所有人都夸我,说我虽然在外面受了苦,但骨子里的贵气是藏不住的。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村子。
张莲莲掐着我的脖子,问我为什么不把炕烧热。
张大山举着铁钳,砸向我的腿。
我一次次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然后,我会走到窗边,看着花园里的那棵桂花树。
告诉自己,都过去了。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静下去。
直到有一天,傅正宏接到了一个来自精神病院的电话。
电话里说,张莲莲的情况稳定了一些。
她不再吵闹,只是反复念叨着一件事。
她说,她要把真的傅云舟,还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