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葬礼上我出了全部四万费用,弟弟红着眼圈说姐你太不容易。
高铁上他发来微信说借了两万塞我包里,那是他东拼西凑的。
五年后我回老家,看见早餐店招牌下坐着个穿貂的女人。
她笑着对我说:“秀姐,你弟当年那两万,是我逼他借的。”
“不然怎么让你心甘情愿,再掏五万给他开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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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代玉秀,今年五十一。
高铁窗外的山在往后跑,跑得飞快,像要把什么东西甩掉。我捏着手机,屏幕上是弟弟刚发来的消息:“姐,钱在包里,面包下面。”
手指有点抖。我够下行李架上的双肩包,拉开拉链。几个廉价面包,塑料袋装着,压得有点扁。扒拉开,底下是个红塑料袋,捆得方正正,砖头似的。
两沓。一万一小捆,银行那种白色扎带还没拆。
我盯着那抹红色,眼前忽然就花了。车厢里的灯白惨惨的,照得那红色刺眼。邻座的大妈瞟了一眼,又迅速扭过头去。
脑子里嗡嗡响。父亲那张灰白的脸,插满管子被推出手术室的样子;弟弟蹲在病房地上,用棉签一点一点给父亲润嘴唇的样子;还有三天前,老家堂屋里,本家大伯问“这丧事钱,你们姐弟怎么摊”时,弟弟搓着手,低着头,一声不吭的样子。
我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哦,我说:“大伯,我家不一样。钱我出,全我出。我弟不容易。”
我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城里工作、有稳定收入的姐姐,理所应当的担当。丈夫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胳膊,我没理。我看见弟弟肩膀塌下去,弟媳妇眼圈红了,心里那点酸楚里,竟然还掺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高高在上的满足。
看,我多懂事,多顾家。
四万块,我眼睛都没眨。刷卡的时候,收白事用品店老板那诧异的眼神,让我脊背都挺直了些。
可现在,这两万块像两个烧红的烙铁,烫在我手心里。
弟弟在微信里说:“我是儿子,该我出的。”
可他哪来的钱?父亲病了大半年,他寸步不离守着,地都荒了。上次我转他三千,他死活不收,说“姐你给爹治病花得够多了”。这钱,只能是借的。向谁借?这年头,村里人钱都紧巴。
高铁速度真快,老家那座小山头早就看不见了。我把红塑料袋塞回包里,拉链拉上,抱在怀里。眼泪掉下来,砸在背包粗糙的布料上,没声音。
旁边大妈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接过,哑着嗓子说了声谢谢。
她叹口气:“家里出事了?”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出事了吗?父亲走了,是大事。可心里这翻江倒海的难受,好像不只是因为父亲。
是因为那两万块钱吗?不全是。
是因为忽然发现,那个我一直觉得需要我拉扯、需要我照顾、憨厚得有点窝囊的弟弟,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咬着牙,默默扛起了他认为是“儿子”该扛的担子。哪怕这担子,是用借来的砖头,生生垒起来的。
而我那四万块的“担当”,在他这两万块面前,忽然就显得有点轻飘飘,甚至有点……刺眼。
手机又震了一下。
弟弟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他那边声音有点吵,好像是在街上,背景音有摩托车的突突声。
“姐,”他声音还是那样,闷闷的,带着点山里人特有的憨实,“你到了没?路上慢点。钱……你别有负担,我能还上。就是……就是可能慢点。你别跟姐夫说是我借的,就说……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听着,眼泪流得更凶。
我按住语音键,想说“这钱姐不能要,姐明天就给你打回去”,可手指按在屏幕上,半天,却松开了。
我说不出口。

我把那两万块钱塞回去,摆出姐姐的姿态说“不用你还”,那我在葬礼上抢着出钱的那份“好”,算什么?我在他心里,在弟媳妇心里,在那些本家亲戚眼里,那份“长姐如母”的付出,又算什么?
我擦干眼泪,回了一句:“知道了。你好好照顾家里,别太累。”
发出去,我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
家和万事兴。
父亲常说的这句话,此刻像根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心口上。我原来以为,我多出钱,我让着弟弟,就是“兴”。可现在品出来,那“兴”底下,或许早就埋着别的什么东西。弟弟的沉默,弟媳妇的红眼圈,或许不只是感激。
也许还有别的。
一种被施舍的难堪?一种不得不接受的沉重?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怀里这两万块钱,沉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回到省城的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丈夫开门接过我的包,很沉,他掂了一下:“带什么了,这么重?”
“老家一点土产。”我含糊过去,没提钱的事。洗了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红塑料袋,还有弟弟那条语音。
“我能还上。就是可能慢点。”
慢点?他拿什么还?守着那几亩薄田,还是再出去干那累死人的建筑工?父亲这一场病,一个葬礼,几乎把这个家掏空了。我的四万,他的两万,加起来六万。在城里不算巨款,在村里,那是一家人好几年的嚼用。
丈夫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还不睡?想爹了?”
“嗯。”我应了一声。
黑暗里,我睁着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上师范的时候,弟弟年底从工地回来,黑瘦黑瘦的,手上全是裂开的口子。他偷偷塞给我几百块钱,卷着,汗津津的。
“姐,你拿着,买件衣裳。”
我当时怎么说的?我说:“你留着,盖房子娶媳妇。”
他说:“我还小,不急。”
那几百块钱,我后来买了一件当时觉得很时髦的红色羽绒服,穿了好几年。每次穿上,就想起弟弟在工地上扛水泥的样子。
现在,那件旧羽绒服早就不知扔哪儿了。
可那汗津津的、卷着的几百块钱,和如今这捆得方正正的两万块,重叠在一起,压得我心脏生疼。
弟弟一直在用他的方式,笨拙地,沉默地,做着他认为该做的事。
而我,好像直到今天,才真正看见。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总忍不住给弟弟打电话。拐弯抹角地问:“最近怎么样?钱够用吗?有没有什么难处?”
弟弟总是那几句:“挺好的,姐。”“够用,你别操心。”“没啥难处,地里活忙得过来。”
问急了,他就说:“真没事,姐。那钱……我会想办法的。”
他越这么说,我越不安。那两万块,我用信封装好,锁在衣柜最里面的抽屉,没动。可它们像两块心病,搁在那儿。
直到五一假期。
我和丈夫还是决定回一趟老家。父亲走了,老家就剩弟弟一家,我心里总挂着。
路上,丈夫开着车,忽然说:“老这么给钱也不是办法。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弟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种地。看看能不能帮他琢磨个小营生。”
我心头一动。

是啊,如果弟弟有个稳定的小生意,收入好了,那两万块的债,他也能轻松些。我总还他钱,他肯定不要。但如果是投资,是帮他立业,意义就不同了。
到了家,弟弟和弟媳妇早就在村口等着。半年不见,弟弟好像又黑了些,但精神头还行。弟媳妇拉着我的手,话没说两句,眼圈又有点红。
老屋还是那个老屋,只是没了父亲,显得空落落的。堂屋正面墙上,我当年得的那些奖状,早就被时光熏得发黄卷边,而弟弟空荡荡的那片墙,似乎也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吃饭的时候,我提起话头:“小志,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就一直种地?”
弟弟扒拉着碗里的饭,没抬头:“种地也挺好,踏实。”
“踏实是踏实,就是来钱慢。”丈夫接过话,“我看你们镇上,现在人也不少。没想做个什么小买卖?”
弟弟筷子停了停,看了一眼弟媳妇。
弟媳妇小声说:“想是想过……就是……”
“就是什么?”我追问。
弟弟放下碗,搓了搓手,那手上老茧很厚。“姐,姐夫,不瞒你们说,我年前就去镇上转悠过。汽车站旁边,有两间门面房要出租,位置挺好。我就想……想开个早餐店。镇上卖早点的,都是摆摊,没个正经店面。要是能租下来,干个早餐,中午晚上也能炒点菜,应该能行。”
“好事啊!”丈夫说,“租金多少?”
“一年一万八。”弟弟声音低下去,“还得简单弄一下,买桌椅灶具……没个三四万,启动不了。”
三四万。
我心里飞快盘算。我锁在抽屉里那两万,加上我们手头能拿出来的……
“差多少?”我问。
弟弟没吭声。弟媳妇扯了扯他袖子。
我起身进了里屋,从随身带的包里,其实是从早就准备好的卡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走出来,放在弟弟面前的桌子上。
“这里面有五万。”我说,“你姐和你姐夫支持你的。不用还,就当是入股了。店开起来,好好干。”
弟弟和弟媳妇都愣住了。
弟弟盯着那张卡,眼睛慢慢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弟媳妇直接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姐……这……这不行……”弟弟嗓子哑得厉害。
“有什么不行?”我按住他的手,那手粗糙,温热,还在微微发抖,“我是你姐。以前你帮我,现在姐条件好点,帮帮你,不应该吗?这店开起来,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业,好好经营,把日子过红火,比什么都强。”
弟弟反手用力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手心里全是汗。他重重点头,眼泪砸在桌子上:“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你丢人!”
那一刻,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满脸的泪,我心里那块压了几个月的石头,好像终于松动了些。
这样就好了。我出钱,他出力。店开起来,他有了生计,那两万块的债自然也就不是问题。我们之间,那点因为葬礼费用而产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也能被这崭新的、充满希望的事业冲淡吧。
家和万事兴。

这次,应该真的能“兴”了。
弟弟的早餐店,叫“志秀小吃”,取了他名字里的“志”,和我名字里的“秀”。
店开起来比想象中顺利。弟弟肯吃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粥、蒸包子、炸油条。弟媳妇手脚麻利,招呼客人、收拾碗筷。他们听了我建议,除了早餐,中午加了快餐盒饭,晚上弄了几个炒菜,用的都是本地新鲜食材,山野菜、土鸡蛋、自家养的鸡。
味道实在,分量足,价格也公道。很快,店里就有了回头客。镇上跑运输的司机,附近做工的工人,甚至一些乡政府的人,都爱来这儿吃。
我每次打电话,弟弟的声音都透着干劲:“姐,今天又卖光了!”“姐,昨天流水破千了!”
听着他高兴,我也高兴。那五万块,给得值。衣柜抽屉里那两万,我依旧没动,但心里已经盘算着,等弟弟店再稳定些,找个由头,比如算作追加投资,或者给侄子上学的红包,再还给他。
日子好像真的走上了正轨。
直到今年,父亲去世五年后的清明。
我和丈夫照例回老家扫墓。祭奠完父亲,心里堵得慌,丈夫说去镇上弟弟店里坐坐,吃口热乎饭。
“志秀小吃”的招牌比几年前旧了些,但门口停着的摩托车、电动车却不少,看来生意确实不错。还没到饭点,店里已经坐了几桌人。
我们推门进去,弟媳妇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见我们,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姐,姐夫!你们回来啦!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她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接过我们手里的东西,声音又亮又脆,“快坐快坐!小志!姐和姐夫来了!”
弟弟系着围裙从后厨跑出来,脸上油光光的,带着笑:“姐!姐夫!今天可得尝尝我新研究的辣子鸡!”
他确实变了。比以前胖了点,脸上有了肉,眼神也活泛了,不再是以前那个闷头干活、沉默寡言的庄稼汉样子。说话声音大了,腰板也挺直了。
我看着他,心里由衷地高兴。这才像个样子。
我们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弟媳妇给我们倒茶,弟弟去后厨张罗菜。店里客人渐渐多起来,吵吵嚷嚷的,充满了烟火气。
正喝着茶,门又被推开了。
一阵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一个穿着黑色紧身毛衣、外面套着件棕色貂皮短外套的女人走了进来。头发烫着大波浪,妆化得挺浓,手指上戴着一个明晃晃的金戒指。
她眼神在店里扫了一圈,看到我们这桌,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弟媳妇看到她,笑容僵了僵,但还是迎上去:“红姐,来啦?吃点什么?”
被叫“红姐”的女人没理弟媳妇,直接走到我们桌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了。就坐在我对面。
她看着我,上下打量,嘴角勾着一点笑,那笑有点说不出的味道。
“你就是小志他姐?城里那个老师?”她开口,声音有点尖。
我点点头:“我是。你是?”
“我啊?”她往后靠了靠,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金戒指反着光,“我是这片的,大家都叫我红姐。跟你弟……熟得很。”
弟媳妇站在旁边,脸色有点不自然,伸手想拉她:“红姐,我姐他们刚回来,先让他们吃饭……”
红姐一摆手,挡开弟媳妇的手,眼睛还是盯着我:“秀姐,是吧?常听小志提起你。说你能干,心善,对他好。当年他爹去世,四万丧葬费,你眼睛不眨就全出了。够意思。”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提这个干嘛?
“自家的事,应该的。”我淡淡地说。
“应该的?”红姐笑出声,那笑声有点刺耳,“是啊,姐姐帮弟弟,天经地义。后来你弟要开店,缺钱,你二话不说又给了五万。真是中国好姐姐。”
我皱起眉。她这话听着像夸,可语气怎么听怎么别扭。丈夫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弟弟端着两盘菜从后厨出来,看到这情形,脸色变了变,快步走过来:“红姐,菜马上好,你先那边坐……”
红姐看都没看弟弟,还是对着我,慢悠悠地说:“秀姐,我今儿来,也没别的事。就是碰见了,想跟你唠两句。你知道不,当年你弟开店那五万,要不是我,他可未必能那么痛快从你那儿拿出来。”
我愣住了。
弟弟急了:“红姐!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红姐斜睨了弟弟一眼,“小志,事儿你都做了,还怕人说?当年你爹死的时候,你手里一分没有,丧事钱全是你姐出的。你心里过意不去,在我那儿喝多了,哭得跟个娘们似的,说你不是个儿子,说你姐瞧不起你。”
弟弟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拳头攥紧了。

红姐不理他,继续对我说:“是我给你弟出的主意。我说,小志,你想让你姐看得起你,光哭有屁用?你得让她觉得你是个男人,能扛事。那丧葬费,你不能白让你姐出。你去借,哪怕借高利贷,你也凑出点来,塞给你姐。让她知道,你不是窝囊废,你心里有数,这钱你认,你会还!”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我猛地看向弟弟。
弟弟低着头,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不敢看我。
红姐的声音像锥子,一下一下往我耳朵里钻:“你弟还真听我的。从我这儿,从别处,凑了两万。塞你包里了,对吧?效果是不是挺好?你是不是觉得你这弟弟,虽然没本事,但骨气还有,心里暖烘烘的?”
我的手在桌子下面开始发抖。我想起高铁上那个红塑料袋,想起弟弟那条语音“我能还上,就是可能慢点”……
原来……原来是这样?
“后来他要开店,缺钱,又不敢跟你开口。”红姐点燃一支细长的香烟,吸了一口,吐出烟圈,“还是我。我说,小志,你姐现在对你正愧疚着呢,觉得你懂事,有担当。这时候你提开店,她准支持。你得说得惨点,可怜点。租金说高点,预算说大点。她心疼你,肯定给。”
她弹了弹烟灰,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你看,我说对了吧?五万,到手了。这店开起来,也有我一份功劳呢。”
店里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其他几桌客人都停下了筷子,看向我们这边。
弟媳妇脸色煞白,想去拉红姐,又不敢。
丈夫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你什么意思?你说小志骗他姐的钱?”
“骗?”红姐嗤笑一声,“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姐帮弟弟,怎么叫骗呢?我就是帮小志,把他该得的,用点方法,从他这好姐姐手里拿出来罢了。秀姐,你说是不是?你出钱,你心里舒服,觉得尽了姐姐的本分。小志得了钱,开了店,翻了身。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她站起来,俯身凑近我,香水味混着烟味,熏得我一阵恶心。
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音量说:“秀姐,你也别觉得亏。你这弟弟,没我这‘高人’指点,他一辈子就是个在你面前抬不起头的穷鬼。现在多好,店开了,钱赚了,腰杆硬了。你那点钱,就当是学费,买他一个出息,不亏。”
说完,她直起身,拍了拍弟弟僵硬的肩膀:“小志,谢我的酒,回头再喝。”然后,踩着高跟鞋,扭着腰,走了出去。门关上,带起一阵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