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虞貌比潘安,却总爱说些自己是「异世之人,天下共主」的疯话。
满村之人,无女愿意嫁给他。
除了我!
后来,他揭竿而起征战沙场,而我这个贤内助则为他守住后方。
他终是因他的主角光环,登基为皇。
而我迎来的不过是,后位被废!
他厌恶说:「你这种村里出来的女人,怎能配得上我。」
我终是惨死冷宫。
再睁眼,我回到他君临天下之时。
我扯唇一笑,退下一身华服,自请下堂。
谢虞啊,谢虞!
这一世,我让你,哪来的,哪里去!
1
再度睁眼,我又回到了谢虞登基那日。
海棠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娘娘终于苦尽甘来了。」
我褪下华服,从柜子底层拿出一套别样的衣服换上。没有理会宫女们不解的目光。
登基大典上,我穿着粗布衣裙缓缓走上殿。
坐在上首享受众臣朝拜的谢虞,看到我如此穿着,脸色一变。
那一抹嫌弃转瞬即逝,好像是我的错觉。
可是前世的经验告诉我,那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淑云这是何意?」
他脸上挂着不变的笑容,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妾淑云恭祝陛下登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跪在地上,恭敬一拜。
他亲自走下来,扶起我。
「淑云何不换上皇后服饰,与朕共享这人世繁华。」
我又盈盈一拜。
「妾无才无德,不敢居于后位。还请陛下下旨,休了妾吧!」
朝堂哗然,大家都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自请下堂。
谢虞反应极快。
「淑云与朕少年夫妻,多年来相互扶持,陪朕在枪林剑雨中穿梭,陪朕在深山之中以野果饱腹。」
「朕无淑云,无以至今日。」
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无人不感慨帝后情深。
我突然想到,他若是不做皇帝,去南曲班子做一个戏子想必也能有一番大作为。
真是难为他了,将戏做得如此周全。
「陛下与娘娘情深似海,臣等佩服。」
「娘娘不必自谦,您陪着陛下征战四方,是巾帼英雄、女子表率。」
「娘娘,若是连您都不敢居于后位,又有谁能够当这个皇后呢?」
我对那些随着谢虞征战四方的兄弟很好。
他们父母患了疾病,我当成亲爹娘照顾;
他们妻子要生产,我特意学了接生之术;
他们孩子打个喷嚏,我都要去山上给他扯药。
故此,我在军中声望极高。
谢虞就算再不喜我,也知道不能在这个时候寒了功臣的心。
「此生得淑云为妻,是我之幸。」
「这皇后之位,只有淑云能够当得起。」
于是,我在众臣的呼声和谢虞的承诺中,顺利登上了皇后之位。
谢虞,这后位,可是你求我登的。
这些事情通过谢虞和大臣们的口中说出来,日后谢虞再想废我,只怕没有那么容易了。
2
是夜,我坐在铜镜前,海棠替我取下步摇。
她是我在街边捡的,是个穷人家的女儿,家里养不活了便想将她卖进青楼,还好她机灵,自己跑了出来。
这些年一直跟在我身边。
名为主仆,实为姐妹。
前世的我,被谢虞废除后位,囚禁冷宫,在冷宫吃不上一顿饱饭,她想去替我偷着吃食,被人乱棍打死。
这一世我定然好好护住她,不让她死于非命。
「娘娘,今日外面的宫女太监都赞您是千古贤后呢。」
海棠笑着对我说,眼里止不住的得意。
贤后么?
前世的我,没有当众自请下堂,理所应当地登上后位,谢虞巴不得我卑微到尘埃里,自然不会当着忠臣的面说出我这些年来付出的一切。
与我们一起征战四方的那些个将军倒是知道,但是他们心思纯良,自然不会想到谢虞会如此苛待发妻。
后来尽管我在宫中善待宫人,提倡节俭。
可还是有许多宫人私下议论,说我大字不识,无才无德,如何当得起天下女子表率。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入宫,我被设计,徐妃的龙胎没有保住,一切证据都指向我。
宫中人都说我无才无德,多年无所出,而且善妒成性,没有容人的雅量。
直到我被废,打入冷宫的时候,谢虞捏着我的下巴,我挣扎不开。
「季淑云,你貌若无盐、胸无点墨,朕每每想到你这样的人是朕的皇后,便寝食难安,夜不能寐。」
「与你这样卑贱之人呆在一起,朕觉得恶心至极。」
至此,一朝皇后就此沦为冷宫弃妇。
而谢虞似乎觉得就这样,并不能够洗刷他与我相伴十余年的屈辱。
在他的授意下,我在冷宫那几年,受尽宫人折辱,每每油尽灯枯之际,却被灌下汤药吊命。
后来,海棠被活活打死,幼弟被削官流放。
我也活活冻死在继后上位那日,直至尸体发臭,才被人用一床草席裹着丢了出去。
谢虞似乎全然忘了,忘了我是如何嫁给他的。
3
谢虞本是我们村里的一个耕农,无父无母。
因为长相俊朗,我们村里许多姑娘都对他芳心暗许。
可是没有哪家愿意将姑娘嫁给他。
因为他整日疯言疯语,行迹疯迷。
他说他是异世之人,来到我们这里,是为了实现雄心抱负,不只是为了当一个小小耕农的。
他有雄心壮志,也丝毫不惧圣威,当着众人面就敢评论天子所为。
与他一同在地里干活的人听了哈哈大笑,嘲笑他不知天高地厚,一个种地的庄稼人也敢肖想滔天权势。
有好心的大伯劝阻。
「谢家小子,往后这些疯言疯语就不要说了,当心日后被有心人听到,掉了脑袋。」
他不置可否笑笑,说着大家听不懂的话。
「我生来就是为了当天下共主,我有主角光环,绝不会惨死在这。」
大伯摇了摇头,没有多言。
就是因为这样,他到了弱冠之年,还迟迟没有等到哪家将姑娘嫁给他。
直到那日,我在河边浆洗衣物,他问我。
「淑云,你可愿嫁我?」
我也自小无父无母,家中只有个幼弟,自然没有父母的阻拦。
那日因为阳光照在身上,我脸被晒得通红。
我埋着头,好半天才嗫嚅道。
「我愿意。」
现在想来,当年他娶我,无非是因为大家嘲笑他痴人说梦之时,只有我会认真听他所说。
而少女怀春心思格外明显,我总是去他家替他操持家务,浣洗衣服。
后来成婚后没过几年,天子驾崩,众皇子夺嫡,群雄逐鹿。
他也趁势召集了同村许多有志男儿揭竿而起。
不知是不是如他所说,他生来就带有主角光环,归顺于他的人越来越多。
他在前方征战,我便召集将士家属为他在后方奔走,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4
「娘娘,先喝点解暑的酸梅汤吧,这些账册过会儿再看。」
我坐在书案前,伸了个懒腰。
望着堆积如山的账册,会心一笑,经过五日的奋战,终于看完了。
我本就是农家女,其实是不识字的。
前朝遗留的账目更是难以清点。
可是前世因为不想被世人所耻笑,更不想落了谢虞的脸面。
我便每日都勤奋刻苦地读书。
鸡打鸣就起来,夜半时分还熬着灯油。
海棠陪着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漫漫长夜。
尽管我资质平庸,但是依靠后天努力,也总算是有些成效。
我以为这样就能得到谢虞青眼,可是他始终没有将目光放在我身上,甚至在我当皇后的第三年,就让别的妃嫔分了我的后宫管理之权。
所以现在清点账册,自然是没有问题。
我叫来内务府总管,将后宫用度、事务安排都吩咐了下去。
他见我的眼神之中有些许惊讶。
因为后宫事务繁杂,世家培养的贵女都未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处理好。
而我不过一个农家女,却能安排的井井有条,毫无纰漏。
可是前世,我也当了五年皇后啊。
从一开始的茫然到后来的游刃有余,我成长颇多。
5
谢虞不来我的宫里,我也乐得清闲,不愿虚与委蛇。
可是为了幼弟前程,我却不得不去见他。
「臣妾请陛下圣安。」
崇明殿外的内侍没敢拦我,我径直走了进去。
谢虞坐在书案面前,厚厚一沓奏折等着他批阅奏折。
「皇后怎么来了?」
有事淑云,无事皇后。
我拿来吃食,放在桌上。
「臣妾突然想到与陛下在陵水时,总是做芸豆糕给陛下。想着前些日子陛下定是日理万机,便不敢来打扰。直到昨日,青云捎了些芸豆给臣妾,还说陛下肯定爱吃,臣妾才敢斗胆打扰。」
他目光深深,不知道想些什么。
「皇后可是怨朕给青云的官职低了些。」
「青云是皇后亲弟,朕此举也是怕那些前朝旧臣认为朕偏听偏信,宠溺亲信。」
我呸,青云年纪虽然不过弱冠,可是陪他打天下之时,永远都是冲在最前方,好几次为了救谢虞,都险失性命。
可他荣登皇位之后,连以前跟谢虞身边的一个百夫长都被封为了都尉,而我幼弟仅仅封了一个八品武将官职。
还留守京城,毫无兵权可言。
这一世,属于我们的,我都会讨回来。
「陛下所言极是,臣妾怎会质疑陛下决策。您是臣妾的天,臣妾自然以陛下为重。」
我走过去替他按着太阳穴。
「皇后能这样想,朕心甚慰。」
「前几天,叶将军夫人来请安,与臣妾聊天,还想着给青云说上一门亲事。结果姑娘一听,是臣妾的弟弟,当朝国舅,却还只是一介小小武夫,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嫁了。」
叶瑄是谢虞的左膀右臂,他的夫人却与我关系极好。
「臣妾和叶夫人便想着,左右青云还年轻,便让他去叶将军麾下历练几年,日后做出一番成绩来,可报效国家,可尽忠陛下,也能够说上一门好亲事。」
青云自小励志从军,上一世被困在京城,丧失斗志,整个人毫无生机。
这一世我便全他所想,与其成为阻碍他的关卡,不如做他坚强的后盾。
叶瑄也会看在当年他出征之时,我照顾他年迈父母、待产妻子的份上,对青云多多照拂。
6
「妇人之见!」
谢虞突然笑了。
想来是因为我事事都往婚嫁之事方面扯。
「既然皇后这样想,那便依了皇后所言。」
我急忙笑着谢恩。
「臣妾还有一事相求。」
他敛起笑容。
「皇后还有何事?」
「陛下登基已有月余,这后宫之中不过臣妾一人。臣妾早年伤了身子,难以有孕,身居后位已经深感惶恐,臣妾想恳请陛下,广纳贤妃,充盈后宫。」
我说得诚恳,而他目光如炬。
他骨子里本来就是个好色之徒。
「皇后贤德,是朕的福气。」
「这些事便交给皇后去办吧。」
「只是此次选秀,应该多多向前朝重臣倾斜,以示朕的恩典。」
我眯了眯眼睛。
「臣妾遵旨。」
就在我转身离开之际,他突然叫住我。
「淑云,朕觉得你,变了不少。」
「陛下觉得臣妾哪里变了?」
我又摆出痴迷于他的神态。
他摆摆手,让我退下。
7
这次选妃,虽说交由我来操办,但是谢虞也没少插手。
那些父兄有权而又容貌姣好的世家贵女,格外得他青眼。
名单敲定,只等中秋佳节过后,便能让她们入宫了。
其中崔相嫡女更是其中佼佼。
谢虞钦定为淑妃。
而前世的她并没有入宫。
这么多月,谢虞都未曾来凤仪宫过夜。
反而宠幸了两名相貌出色的宫女,封为了末等答应。
中秋佳节,众大臣携家眷来宫中赴宴。
叶瑄夫人齐滢早早地带着旧时在陵水郡一同征战的将士夫人来了。
她们如今都是武将夫人,而我是当朝皇后。
她们喊我娘娘,只有齐滢仍旧唤我「淑云阿姊。」
她向来是个不拘礼的,当年两家定下婚事,而叶瑄觉得她毫无女子风韵,不愿成婚。
她拿着刀追了叶瑄三里地。
这件事,她同我们说过好几遍。
「淑云阿姊,这宫中实在无聊,不如我们亲自做月饼吧,就像在陵水郡那样。」
往年中秋,因为夫婿在外征战,我便将她们聚在一起,自己做月饼,赏月。
「叶夫人……」
海棠出声被我打断。
「就依阿滢所言。」
本来还有些拘束的夫人,顿时放开了。
「你不知道,我那夫君一当上将军,就立马纳了两房妾室。」
「瑛瑛阿姊,要我说,赵大哥就是被教训得少了,你也拿着刀追他三里地,保证裤子都吓尿了。」
「你还别说,上次我夫君想要纳妾,我让他在床边跪了整晚,他现在是半句也不说了。」
你一言我一语,大家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下。揉面、捏团,各有分工。
「要我说呀,还是皇后娘娘最有福气,当了皇后。」
「是呀是呀,外面的人都传帝后情深,实乃佳话。」
不知道是谁开了口,剩下的人也立马奉承。
被这宫墙阻拦,我与她们中间终究还是生出了藩篱。
「要我说,做皇后才不好呢,被困在这宫墙之中,不如我们在外面快活。」
说话的是方钰,她年岁最小,平时话也不多。
「就是,我瞧着淑云阿姊,脸上的笑容都没那么多了。」
这世间,有人贪恋荣华,也有人不慕权势。
8
中秋之后,便迎来新秀入宫的好日子。
当晚,淑妃的未央宫便传来消息,说突发恶疾。
谢虞忙不迭赶去探望,可是没多久便出来了。
听外面伺候的宫人说,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我这个做皇后的,要哄着谢虞,又要去开解淑妃。
不过想必这个时候,谢虞也未必想看见我。
我遣人送了一碗清火的梨汤过去。
可是到崇明殿就被挡下,说是陆昭仪在伴驾。
陆昭仪是户部尚书之女,长相是这一批人中最为出挑的。
我拍了拍衣裙,让海棠拿了些滋补的药材就去了未央宫。
我到的时候,崔晴躺在床上,无力地向我告罪。
「臣妾身子突发疾病,不能远迎,还请娘娘恕罪。」
「无妨,淑妃好好养着便是。」
崔晴看起来脸色苍白无力,实际上却无病气。
想必谢虞也是看出来她在装病,才拂袖而去。
「可请太医看过了?这病来得急,是因何而起?」
「回皇后娘娘的话,我们娘娘是先天弱症,需仔细休养。」
我暗自发笑,每个妃嫔入宫之前都会派嬷嬷太医去验身和请安。
太医带回来的脉案中,可没写过她有何病症。
「那倒是太医医术不精了,从未有人向本宫回禀过,淑妃有先天弱症。」
我并非有意拆穿,而是在深宫之中这样拙劣的谎言太容易被人识破。
稍有不慎就是欺君之罪。
我话音刚落,她们主仆脸色一变。
「臣妾与娘娘一见如故,可否与娘娘单独说说话?」
我摆摆手,屏退左右。
「娘娘,我不想侍寝。」
「娘娘,我在入宫之前就心有所属,本想逃到天涯海角,可又想着不能连累家人,这才无奈入了宫。」
「娘娘,父亲曾说过,您是巾帼英雄,那您能帮我吗?」
这不好办啊。
入了宫就逃不过侍寝的命运,况且谢虞还对她格外青眼。
但是看着她泪眼汪汪,我确实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本宫尽力而为。」
9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安。」
按照礼制,妃嫔进宫第二日需要来凤仪宫请安。
除淑妃称病外,其他人全部到了。
陆昭仪作为入宫承宠第一人,脸上带着倨傲。
我按照事先准备好的,将贺礼分了下去。
「娘娘今日赏的与陛下昨日赏臣妾的那幅红玛瑙头面倒是像极了。」
陆昭仪无非是想显示谢虞的恩宠。
「陆昭仪如今正得圣意,各位妹妹也要向陆妹妹看齐。争取早起为皇上绵延子嗣。」
这么想炫耀,那我就帮你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