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6年四月，甘肃肃州的军营外面聚集了大量的士兵和百姓。他们要目送一支特殊的队伍出发。这支队伍的目的地是新疆，统帅是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人。出发之前，这个老人在营帐外面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竖起了一面大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收复新疆"。第二件事是让人抬来了一口黑漆棺材放在队伍前面。抬棺材的人跟他说，大帅，这棺材太沉了，不如用轻一点的料子。老人说，不用换，就是它。抬棺材的人又问，棺材是放在前面还是后面。老人说，放在前面，让所有人都看得见。这个抬着棺材出征的老人叫左宗棠。他要去做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做到的事，从阿古柏手中夺回被占领了十多年的新疆。

左宗棠是湖南湘阴人，他的人生前半段走得非常不顺。他二十岁考中举人，之后三次进京考进士全都落榜了。对一个读书人来说，这几乎是致命的打击。但左宗棠没有像大多数人一样放弃或者消沉。他回到湖南老家，一边读农书研究地理和军事，一边当私塾先生维持生计。他在自家门上贴了一副对联，上联是"身无半亩，心忧天下"，下联是"读破万卷，神交古人"。这个在乡间教书的穷举人，志向大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左宗棠命运的转折发生在太平天国起义之后。太平军打到湖南的时候，湖南巡抚张亮基听说了左宗棠的名声，请他出来帮忙出谋划策。左宗棠以一个幕僚的身份进入湖南官场，他出的计策非常有效，多次帮助清军挡住了太平军的进攻。他的名气很快传开了。当时官场上流传着一句话，说"天下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后来他组建了楚军，在江西和浙江战场上屡立战功，一路升到了闽浙总督。

真正让左宗棠名垂青史的，是他晚年做的两件大事。第一件是平定陕甘，第二件是收复新疆。1860年代新疆发生了一场巨大的动荡。中亚浩罕汗国的军事首领阿古柏趁清朝无力西顾的机会，率军入侵新疆，先后攻占了天山南路的喀什噶尔、库车、阿克苏、吐鲁番和乌鲁木齐，建立了所谓的"哲德沙尔汗国"。沙俄也趁机出兵，强占了伊犁地区。新疆大片领土脱离清朝控制长达十余年。

到了1870年代中期，朝廷里的大臣们对要不要收复新疆分成了两派。以直隶总督李鸿章为首的一派主张放弃新疆，把有限的财力用在海防上。李鸿章说新疆本来就是不毛之地，丢了也不可惜，不如把省下来的钱用于建设海军。这一派的观点在当时非常有市场，因为清朝当时确实财政困难，加上来自海上的威胁越来越大。左宗棠坚决反对放弃新疆。他说了一句非常有名的话，他说，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卫京师。新疆的得失关系到整个西北的安全，新疆丢了蒙古也保不住，蒙古丢了京城就直接暴露在敌人的刀锋之下。他说服了慈禧太后。慈禧最终拍板，派左宗棠以钦差大臣的身份督办新疆军务，全权负责收复新疆。

1875年左宗棠被任命为钦差大臣的时候，他已经六十三岁了。按照当时的平均寿命，这已经是随时可能入土的年纪。但左宗棠没有丝毫退缩。他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准备军需。新疆距离内地非常遥远，交通极其困难，粮草运输是最大的难题。左宗棠制定了一套非常细致的后勤方案，在兰州和肃州设立了兵工厂和粮仓，沿途设立了多个转运站，动用了大批驼队和骡马。他还在哈密和巴里坤等地屯田，让军队一边打仗一边种粮食。所有的准备工作完成之后，他正式下令进军。

1876年四月左宗棠把大营从兰州移到了肃州，在这里举行了誓师仪式，然后就有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他让人把棺材放在队伍的最前面，意思非常明确，战死沙场也不后退，不收复新疆绝不活着回来。

左宗棠采用的战略是"先北后南，缓进急战"。北路的乌鲁木齐一带是阿古柏势力相对薄弱的地方，先打北边可以站稳脚跟。然后他命令军队前进一步就巩固一步，不急于求成。一旦开战就要用最快的速度取胜，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这个战略非常成功。他的部将刘锦棠率军在七月份攻下了乌鲁木齐，到十一月份的时候，北疆全部被清军收复了。1877年春天清军开始向南疆进军，阿古柏的主力部队在天山南路的达坂城、托克逊和吐鲁番三个据点被清军逐个击破。阿古柏兵败之后在库尔勒服毒自杀。他的儿子伯克胡里带着残部逃到了沙俄境内。到了1878年一月，清军收复了喀什噶尔。至此新疆全境除了被沙俄占领的伊犁地区之外，全部回到了清朝的手中。

收复新疆之后，左宗棠的下一个目标是收回被沙俄强占的伊犁。沙俄以"保护侨民"为借口占领伊犁多年，一直不愿意归还。左宗棠在新疆陈兵数万，做好了武力解决的准备。他本人更是把棺材都运到了哈密，随时准备跟沙俄开战。沙俄看到左宗棠这架势，知道碰到了一个硬骨头，最终在谈判桌上做出了让步。1881年《中俄改订条约》签订，沙俄归还了伊犁的大部分地区。

左宗棠在收复新疆之后做了一件影响深远的事情。他上书朝廷请求在新疆建立行省，把新疆正式纳入和内地一样的行政管理体系。1884年新疆行省正式设立，刘锦棠被任命为第一任新疆巡抚。一个从唐朝安史之乱之后就脱离了中原王朝有效管辖的地区，在左宗棠的努力下重新成为了中国版图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1885年左宗棠在福州病逝，终年七十三岁。他临终之前还在为中法战争的战局焦虑不安，在病床上不断念叨前线的事。他的灵柩运回湖南的时候，沿途的百姓自发跪在路边为他送行。他留下了一百六十多万平方公里的新疆，留下了兰州机器局和福州船政局，留下了大量的水利工程和屯田设施。他活着的时候得罪过很多人，他的脾气暴躁性格耿直，和曾国藩、李鸿章的关系都很紧张。但他做过的那些事，没有一件是虚的。他收复新疆的意义，一百多年后回头看更加清晰。清朝末年，面对列强的蚕食鲸吞，中国丧失了大片领土。左宗棠用一己之力为保住了西域大片土地，这在晚清急剧萎缩的版图中是唯一一次大规模的领土收复。他抬棺出征的那个画面，是中国近代史上最硬气的画面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