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带未婚妻上门,我拿出攒了二十年的二百克金子当见面礼。
郝婷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是假的吧。」
我儿子坐在旁边,一个字都没替我说。
我把金子收回来,第二天去卖了,到手二十万三千块。
三个月后金价暴涨,郝婷托儿子来问能不能把金子要回去。
我说:「卖了,一克不剩。」
1
首饰盒是一只铁皮的,有点年头了,盖子上的漆磕掉了一角,合页也有些松,开合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我头天晚上把它从柜子最底层摸出来,坐在床沿,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用绒布擦干净,再放回去。
戒指三枚,手镯两只,小金锁一把,耳环两对,还有几根零散的小金条,最小的一根只有两克,是某年厂里发福利,我没舍得换别的东西,攒着。每一件我都记得来处。
那枚戒指是建国上小学那年过年,我省下了五十块钱去买的,当时金价低,两克,刚好够。细手镯那只,是我连着做了三个月夜班,班组长多给了一百块,我存着攒出来的。
金锁是建国满月那年我妈送来的,说孩子戴了平安,建国戴到三岁,就一直压在盒子里。最大的那只宽镯,是我妈走前留给我的,她那时候手上就戴着,叫我摘下来,说留给儿媳妇,她没见到建国成家,走得有些不甘心。那只镯子我收着放了快二十年,从来没戴过一天。
说起来都是旧款,早不流行了,款式老,颜色也不像新金子那样鲜亮,有几件表面有细小的划痕。但成色我是知道的,全是足金,当年买的时候都上过秤,只是年头久了,没有证书。
我把盒子放进一只红布袋,口子扎好,放在柜子上。
我男人走的时候,建国九岁。
那年我三十四岁,存款不到两千块,还有一个九岁的儿子和一屁股他治病欠下的债。
厂里的活儿我干到了退休,十几年夜班,身子亏了不少,有几年冬天手上长了冻疮,手套捂着干活,戴着戴着就磨破了,手背上裂开口子,碰了冷水就疼。
但没别的法子,建国上学要钱,生病要钱,一年四季衣裳要钱,我就这一个人,能省哪里省哪里。逢年过节手头偶尔宽裕一点,就去金店买上一克两克,一次买不多,但攒着。
那时候也没想太多,就是觉得手里有点实在的东西心里踏实。后来慢慢想明白了一个盼头:等建国成家,拿这些金子给儿媳妇做见面礼,也不算白攒。
那天晚上我坐着擦金子,把每一件摸了一遍,没想太深,放好,关灯睡觉。
第二天上午我提前备菜,中午开始做。建国说两点来,我十一点就下厨,烧了他爱吃的红烧肉,又做了条鱼,蒸了排骨,另外炒了三个素菜,把桌子擦了两遍。
他们一点五十到的。
门铃响的时候我在厨房关火,擦手出来开门。建国站在外头,旁边站着郝婷,穿了件米色的风衣,头发卷着,手里拎着一盒点心,进门的时候往屋里扫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郝婷她妈郝梅跟在后面,笑着喊了声亲家,说特意买了盒点心,不值什么,一点心意。
我把人让进来,招呼落座,转身去厨房端菜。
郝婷在建国给她拉开的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包放到旁边椅子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郝梅在旁边陪我说了几句话,问我退休几年了,平时怎么过,身体怎么样,都是些场面上的话,我一一答了,心思有一半还在厨房,想着鱼放久了皮会黏。
菜全端上来,大家落座,我从柜上取下那只红布袋,走到桌边,放在郝婷面前。
「这是给你的见面礼,攒了好多年了,你拿着。」
郝婷抬起头,把手机扣在桌上,拉开红布袋,取出铁皮盒子,用手掌托着,掀开了盖子。
她低头看了几秒,没有说话,先拿起那只宽镯,翻来覆去看了一圈,用指甲在内圈轻轻刮了一下,凑近了又看了看表面。
然后她把镯子放回去,抬起头,不是看我,是侧过去看她妈,神情很笃定地说了一句话。
「这是假的吧。」
桌上安静了一下,那种安静不长,也就两三秒,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放下筷子:「都是足金,买的时候都过了秤的。」
郝婷把镯子放回盒里,转向她妈继续说:「你看这颜色,哪有真金这么暗的,新金子都是亮的。而且没有证书,现在假货太多,什么以假乱真的技术都有。」
郝梅凑过去看了一眼,拿起一枚戒指在手里掂了掂,点头:「是哦,这个确实看不太准,现在市面上仿的太像了,没有专业的很难辨别。」
我看了建国一眼。
他低着头,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有抬头。
郝婷把盒子往桌中间推了推,语气里已经带了一丝不耐烦,话说得很直接:「阿姨,你就算想给,也得给个像样的嘛。拿这种东西出来,我不好意思收,你也不好意思给吧。」
我没有说话,等着看建国。
建国这时候开口了,是对着我说的:「妈,你这个没证书,人家确实不好判断真假。要不这样,你先收回去,改天我陪你去金店换个新款式的,有证书的,郝婷才好收,也拿得出手。」
郝梅跟着笑着接了一句:「就是,亲家,不是我们嫌弃,实在是这种没凭没据的,谁也不好说,要是真金,换个新款式不是更好,年轻人也喜欢。」
我把红布袋重新叠好,把盒子装回去,拉上口子,放在自己手边。
重新端起碗,把饭吃完。
饭桌上说了些别的话,郝梅问建国工作怎么样,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定婚期,郝婷偶尔接两句,气氛勉强撑着过去了。
我坐在那里,吃了饭,听他们说话,没有再提金子的事。
2
饭后郝婷和她妈去客厅坐着,建国跟进厨房帮我收拾。
他压低声音说:「妈,你别往心里去,婷婷就是嘴快,没坏心思的人,你多担待。」
我在洗碗,没有回头:「你爸走那年,你多大?」
建国愣了一下:「九岁,妈你说这个干嘛。」
「没什么。」
我把碗摞好,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问:「你信不信那是真金?」
他沉默了三秒,没有直接回答,说:「妈,我不是不信你,但婷婷她不了解,你要让她了解,得先把关系搞好不是,这才第一次见面。」
这句话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他不知道真假,或者他知道也不在乎,他只在乎郝婷高不高兴。
客厅里郝婷叫了一声:「博文,我们走了。」
建国朝我说了句「妈我先走了」,转身出去。
郝婷经过厨房门口,没有看我,顺手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皮顺手放在了台面上,没有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跟着建国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厨房里,把那块橘子皮拿起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去卧室,坐在床沿,把铁皮盒子打开,一件件摸了一遍。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去,楼道里有人走动,有小孩子跑步的声音,后来都静了。
我把盒子合上,去厨房把剩菜装好,一个人把晚饭吃了。
那个晚上我想了很多事,想我妈走前把那只宽镯摘下来交给我的样子,想建国读初中那年冬天鞋底开胶了,我用502粘了三次才凑合撑到开春。
想我爸有一年来看我,带了两百块钱,放在桌上说留着买点好吃的,我没舍得用,换成了金子。
每一件东西背后都有个由来,这些由来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郝婷不知道,我知道,这本来也没什么,她不需要知道。
但「这是假的吧」这五个字,说得那么笃定,那么顺嘴,完全没有想过要核实一下,旁边坐着的是这东西的主人,她就这么说了。
我躺下去,好久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