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上公务员却被老同学瞧不起,参加同学聚会被故意安排坐角落。
我一声不吭默默接受,结果一周后,在聚会上带头嘲讽我的人,求我帮他办事。
……
人过三十五,同学聚会就变了味。
我叫陈恪,今年三十六,上个月刚从省发改委调回云岩市发改委,任固定资产投资科科长。
说“科长”可能外人觉得不算什么,但在我们这个四线小城,发改委的科长,手里攥着全市重点项目审批的初审权。几千万的项目,到我这一关,行不行先看材料齐不齐,材料齐不齐,先看我有没有空看。
调令下来那天,我在省城租的房子里收拾东西,翻出一张高中毕业照。
照片里我站在第三排最左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瘦得像根竹竿。中间C位是周明远,梳着当年流行的三七分,一脸意气风发。
周明远他爸那时候就是云岩市小有名气的建筑商,开一辆黑色桑塔纳接送他上下学。我们大部分人骑自行车,他已经有了电动车。
二十年后,他爸周建国的“建国建设集团”已经是云岩市排名前三的民营建筑企业。
而周明远,据说在市里开了家贸易公司,具体做什么不清楚,但朋友圈里永远是茅台、高尔夫、商务舱。
他从学生时代就喜欢当“大哥”。
请客是他,攒局是他,毕业十周年聚会,他包了全场费用,站在台上拿着话筒说:“以后在云岩,有事就找我周明远。”
那天我没去。
不是清高,是真的走不开。那会儿我在省发改委还是个科员,跟的项目组连续加班三个月,每天凌晨两点回宿舍,哪有时间回老家喝酒。
群里有人问:“陈恪怎么没来?”
周明远回了一句:“人家在省城混,看不上咱们这小地方的局。”
我当时想解释,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算了。
这一“算了”,就是六年。
六年里,我从科员到副主任科员,再到副科长,去年提拔科长,参与过全省“十四五”重大项目规划编制,经手的项目总额超过三百亿。
但这些,我从没在同学群里说过。
群里偶尔有人@我,问在省城干啥,我说“坐办公室的”,对方回个“哦,公务员啊,稳定”,话题就转到周明远又换车了。
所以当周明远亲自打电话来请我参加婚礼时,我有点意外。
“陈恪!我结婚你总得来吧?三十好几了,咱班能联系上的我都请了。”
电话里他的声音和高中时一模一样,中气十足,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
“什么时候?”
“就这周六,云岩大酒店三楼宴会厅。我跟你说,伴郎团全是咱班的,你也来,咱拍个合影。”
“行。”我答应得干脆。
“你还在省城?”
“调回来了。”
“回云岩了?那更得来!”他笑了一声,“你在哪个单位?到时候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
“发改委。”
“哟,那可以啊,清水衙门,稳定。”他语气里那点漫不经心,我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来。
我没解释。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桌上的红头文件——市发改委关于建立重点项目审批“绿色通道”的实施细则,起草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窗外云岩市的街道熟悉又陌生,行道树比我离开时高了不止一头。
2.
周六,我打车到了云岩大酒店。
酒店是周家自己的产业,四星级,门口立着三米高的婚纱照展架,红毯从旋转门一直铺到路边。
我穿了件普通的深蓝色polo衫,黑色休闲裤,不是什么牌子货。口袋里装着工作证,但我没打算拿出来。
签到台前排着队,两个穿旗袍的姑娘负责登记收红包。
轮到我的时候,姑娘翻了半天名单,最后在一个边角找到我的名字。
“陈恪先生,您的座位在……二十八号桌。”
她递过来一张桌卡,表情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我接过来一看,二十八号桌。
进了宴会厅我才明白那姑娘为什么尴尬。
宴会厅一共三十桌,主桌在舞台正前方,从一号到六号是“贵宾席”,坐着双方亲属和市里来的领导。七号到十二号是“商界朋友”,西装革履,谈笑风生。十三号到二十号是“同事同学”,热热闹闹。
二十八号桌,在宴会厅最深处,紧挨着传菜通道和后厨入口。
我走过去的时候,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
一个戴眼镜的瘦子,一个头发稀疏的胖子,两个中年妇女,还有一个看起来快六十的大爷。
后来我才知道,胖子是周明远他们小区的保安队长,瘦子是周家公司里的司机,两个妇女是新娘老家来的远房亲戚,大爷是酒店后厨退休的洗碗工——周家老爷子念旧,请来凑数的。
“你是……”胖子打量我一眼。
“陈恪,周明远高中同学。”
“哦,同学啊。”胖子点了点头,“我是明远他们小区的老刘,保安队长,跟周总认识好多年了。”
他说“周总”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我笑了笑,坐下。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主桌在灯光最亮的地方,像一个遥远的舞台。周明远穿着定制的深灰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正和几个同样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握手寒暄。
旁边有人小声说:“那个是市住建局的张副局长,那个是自然资源局的王科长……”
周明远笑得志得意满。
我收回目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这时候,一个人从主桌方向走过来,我抬头一看,是高中同学孙建军。
当年我们仨一个班,孙建军学习最差,但嘴最甜,毕业后跟着周明远混,现在是周家公司里的“副总”——实际上就是个跑腿的。
“哟,陈恪来了!”孙建军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怎么坐这儿啊?”
他这话问得虚伪,因为桌卡是周明远亲自排的。
“挺好的,离菜近。”我说。
孙建军哈哈笑了两声,压低声音说:“今天主桌那边都是领导,实在安排不开。你也理解一下,明远现在接触的人不一样。”
“理解。”我点头。
他又拍了拍我肩膀,像在安抚一个可怜人,然后转身走了。
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泡得有点涩。
3.
婚宴正式开始前,老同学们陆续到了。
有几个认出我的,过来打了声招呼,眼神里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究。
“陈恪,听说你调回云岩了?在哪个单位?”
“发改委。”
“哦……那挺好,坐办公室吧?”
“嗯,坐办公室。”
对方点点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们的热情都留给了主桌方向,那里有周明远、有孙建军、还有几个混得不错的同学——一个在银行当支行行长,一个自己开了家广告公司,还有一个在区里做了副镇长。
我旁边那个保安队长老刘倒是挺热情,不停地给我倒茶递烟。
“陈兄弟,你在发改委干啥的?”
“打杂的。”我说。
“打杂也行啊,政府单位,铁饭碗。”老刘一脸羡慕,“我儿子去年考公务员,笔试差三分,可惜了。”
我正要说话,宴会厅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婚礼开始了。
流程是标准的中式婚礼,司仪嗓门洪亮,煽情音乐配着干冰烟雾。周明远挽着新娘走上红毯,两侧的泡泡机喷出漫天泡沫。
新娘叫苏婉,据说是市人民医院的护士,长得温婉清秀,比周明远小八岁。
仪式进行到一半,周明远拿过话筒,开始致辞。
先是感谢领导,再是感谢父母,然后是感谢朋友。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主桌区域停留得最久。
“今天来的,都是我周明远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当然,还有一些老同学、老朋友,可能现在混得不如意,但能来捧场,我周明远感激不尽。”
这句话落下去,主桌方向有人轻笑。
二十八号桌这边,老刘不明所以,还在认真鼓掌。
我听懂了。
“混得不如意”,说的是我。
孙建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过来,端着酒杯,脸上带着促狭的笑:“陈恪,明远这人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想表达一下,不管混得好不好,老同学的情分都在。”
“我知道。”我笑了笑。
“不过说实话,”孙建军压低声音,“你也真够稳得住的。咱班那会儿你成绩最好,结果现在……哎,你说你要是当年别考那么远,留在云岩,跟着明远干,也不至于……”
他没说完,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不至于“混成这样”。
我看着他,说:“人各有命。”
孙建军拍了拍我的胳膊,一副“我懂你”的表情,然后端着酒杯回了主桌。
我夹了一筷子凉拌海蜇,慢慢嚼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单位办公室主任老秦发来的信息:“陈科长,下周市里重点项目评审会的材料我放您桌上了,一共十七个项目,其中建国建设集团有三个。”
我回了一个字:“好。”
4.
敬酒环节到了。
周明远挽着新娘,在伴郎伴娘的簇拥下,从主桌开始一桌一桌敬过来。
敬到贵宾席的时候,他喝了三杯茅台,脸上泛着红光。敬到商界朋友的时候,他笑声朗朗,称兄道弟。
敬到二十八号桌的时候,他明显放松了。
“来来来,这桌都是自己人!”他大手一挥,伴娘端着酒盘跟上来。
老刘第一个站起来,双手捧杯:“周总,恭喜恭喜!”
周明远笑着碰了一下杯,抿了一口。
轮到我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笑了:“陈恪,咱班当年的学霸,现在发改委的大——干——部!”
他故意把“大干部”三个字拖得老长,语气里的调侃谁都听得出来。
满桌人都笑了。
老刘不明所以,也跟着笑。
“明远,恭喜。”我端起杯子。
“等会儿!”周明远突然按住我的手,转头对伴郎说,“给陈恪换个杯子,这纸杯多掉价。”
伴郎递过来一只玻璃杯,周明远亲自给我倒满。
“咱俩得单独喝一个。”他举着杯,笑容灿烂,“不为别的,就为你今天能来。真的,我特别感动。你看你也不容易,在单位里熬了这么多年,还是个普通科员,一个月几千块钱,房贷车贷压着。就这样还来随份子,这份情谊,我周明远记一辈子。”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几桌都能听见。
有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漠然。
“我不是科员。”我说。
“哦对对对,副主任科员?副科长?”周明远拍了下脑门,“哎呀反正差不多,都是基层嘛。我在体制内也有朋友,知道你们那个晋升速度,四十岁能混个正科就不错了。”
他一副“我很懂”的表情。
我没再解释。
“来,干了。”他仰头喝完,拍了拍我的肩膀,“别灰心,好好干。实在不行,来我公司,我给你安排个办公室副主任,一个月给你开八千,比你那死工资强。”
说完,他搂着新娘转向下一桌,留下一串笑声。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酒一滴没喝。
老刘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我的袖子:“陈兄弟,坐下吧。”
我坐下,把酒杯放在桌上。
心里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平静的悲哀。
不是因为被羞辱——我早过了会被这种话刺痛自尊的年纪。
而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和我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或者说,他一直都是这样,只是当年我没看清。
5.
酒过三巡,宴会厅里越来越热闹。
有人开始串桌敬酒,有人拉着老同学合影发朋友圈,司仪在台上抽奖,奖品是周家公司赞助的电磁炉和电饭煲。
我起身去洗手间。
路过主桌的时候,看见周明远正和那个住建局的张副局长勾肩搭背,两人聊得火热。
“张局,那个项目的事,您多费心。”
“小周你放心,你爸跟我什么关系,材料递上去就行。”
“听说发改委那边换了新科长?”
“换了,从省里调下来的,姓陈。不过没事,科长而已,程序上的一个环节,到时候打个招呼就行。”
周明远笑着点头,余光扫见我经过,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我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我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人。
苏婉,新娘。
她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静,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妈,我知道,您别说了……他是我丈夫,我有什么办法……批不下来再说吧,现在婚礼还没办完……”
她挂了电话,一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你是……陈恪?”她突然开口。
我停下脚步。
“明远的同学?”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审视。
“嗯。”
“他在家里提过你。”苏婉犹豫了一下,“说你……混得不太如意。”
“是么。”
“但你看起来不像。”她轻轻说了一句,然后低下头,从我身边走过,回了宴会厅。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这姑娘,比周明远有眼力。
6.
我回到二十八号桌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身材魁梧的老头,穿着深色夹克,正大口吃着红烧肉。
老刘小声告诉我:“这是周总他爸,周老爷子。刚才在主桌被灌多了,跑这儿躲酒来了。”
周建国。
建国建设集团的创始人,从包工头起家,三十年做到云岩市建筑业前三。
他此刻面红耳赤,显然喝了不少,但精神头十足,一边吃一边跟老刘吹牛。
“老刘,我跟你讲,这个酒店当年我拿地的时候,一亩才八万块钱。现在?没有三百万你想都别想。”
“那是那是,周总您眼光好。”老刘殷勤地给他倒茶。
周建国哈哈大笑,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小伙子是?”
“陈恪,明远的高中同学,在发改委上班。”老刘替我介绍。
周建国眼神一亮。
“发改委?哪个科?”
“固投科。”
“固投科!”周建国嗓门大了几分,“那正好!小伙子,你们科新来的科长,姓陈的,你认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