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十二年（947 年）的开封皇宫，契丹兵正在大肆抢掠，冯道身着粗布袍服，跪在耶律德光面前。这位五十八岁的老者，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异常平静。耶律德光用马鞭指着他：“你侍奉过那么多君主，是不是很无耻？” 冯道缓缓抬头：“臣无才无德，若不侍奉君主，又能依靠谁呢？” 耶律德光又问：“天下百姓如何才能安定？” 冯道答：“此时百姓，佛再出救不得，唯皇帝救得。” 这句看似谄媚的话，却让耶律德光收敛了杀戮之心，使开封百姓少受了许多屠戮。冯道望着宫中燃烧的火焰，想起四十多年前在幽州节度使刘守光帐下当参军的日子，那时他还是个锋芒毕露的青年，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五代的乱世中，成为侍奉十个君主的 “官场不倒翁”。他或许未曾想到，自己这套 “以百姓为念，以苟活为策” 的生存哲学，会在后世引发千年争议，有人骂他 “无耻之尤”，有人赞他 “乱世菩萨”。

寒门起步：在乱世中初露锋芒的青年才俊

唐僖宗中和二年（882 年），瀛州景城（今河北沧州）的一个耕读之家，冯道降生。父亲冯良建是当地有名的儒士，以讲授《春秋》为生，虽家境贫寒，却收藏了满满一屋的古籍。冯道自幼在书堆里长大，三岁时就能指着书上的字咿呀认读，五岁时已能完整背诵《诗经》中的多篇诗歌。母亲陈氏常对人说：“这孩子睡觉都抱着书，怕是书痴托生的。”

冯家的日子过得十分清苦，常常断粮。有年冬天，冯道冻得手脚溃烂，仍坚持在窗边读书，父亲心疼地把唯一的棉被披在他身上：“先暖暖身子，书什么时候都能读。” 他却摇头：“现在不读，将来想学也没机会了。” 十五岁那年，父亲冯良建病逝，家中更是雪上加霜。冯道守孝三年，每日只喝一碗稀粥，把省下的钱用来修补父亲留下的古籍。有次邻居送来一块腊肉，他转手就送给了村里的私塾先生，只为能借到一本稀有的《左传》注本。

守孝期满后，冯道背着一捆自己批注的书稿，前往幽州投奔刘守光。路过河间时，他看到灾民饿殍遍地，便将身上仅有的铜钱全部分给他们，自己饿了三天，靠挖野菜充饥。到达幽州后，他凭借一手好文章被刘守光任命为参军。当时刘守光正准备称帝，召集幕僚商议，冯道当场上书：“大王如今占据一州之地，兵力不足三万，若贸然称帝，如同一叶扁舟在怒海中竖起大旗，必遭倾覆。不如先勤修内政，待实力雄厚再图大事。”

刘守光气得将奏疏撕得粉碎，把冯道扔进大牢。狱卒见他可怜，偷偷塞给他一个窝头，他却用来换取狱中的笔墨，在牢房的墙壁上写满了治国策论。有个老狱卒看了感叹：“这书生真是不要命了。” 冯道答：“若能让大王回心转意，死也值得。” 后来经幽州名士孙鹤营救，冯道才被释放，出狱时他第一件事就是把墙上的策论抄录下来，说：“这些想法或许将来能用得上。”

逃出幽州后，冯道一路西行，投奔河东节度使李存勖。在太原城外，他遇到李存勖的掌书记张承业，当场写下一篇《论河东攻守策》，文中提出 “以守为攻，休养生息，待时而动” 的策略，张承业看后大惊：“此等人才，当为我主所用。” 当即引荐他见李存勖。李存勖见冯道衣衫褴褛却气度不凡，又读了他的策论，当即任命他为太原府推官，负责处理文书。

当时李存勖与后梁在柏乡展开激战，军中文书堆积如山，冯道常常彻夜不眠地处理。有次他为了赶写一篇檄文，连续三天只睡了两个时辰，写完后口吐鲜血，被抬回营房。李存勖亲自来看他，说：“先生何苦如此？” 冯道挣扎着坐起：“军中文书，关乎士气，耽误不得。” 李存勖感动不已，赐给他黄金百两，他却全部分给了军中的文吏，说：“这是大家共同的功劳。”

同光元年（923 年），李存勖称帝建立后唐，冯道被任命为翰林学士。他住在长安城的一间破庙里，每日步行上朝，同僚们嘲笑他 “寒酸”，他却说：“我自幼贫寒，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好了。” 有次皇帝赏赐他一批绸缎，他转手就送给了长安城西的孤儿院，院长问他姓名，他只说：“一个读书人而已。”

天成元年（926 年），李嗣源发动兵变，李存勖在乱军中被杀。当时冯道正在洛阳主持科举考试，有人劝他逃跑，他却说：“考生们还在等放榜，我怎能走？” 坚持将榜单公布后才前往邺都拜见李嗣源。李嗣源见他临危不乱，更加敬重，任命他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宰相）。上任第一天，他就下令将宰相府的豪华装饰全部撤除，换上朴素的桌椅，说：“宰相是为百姓办事的，不是来享受的。”

乱世沉浮：在朝代更迭中屹立不倒的生存智慧

长兴四年（933 年），李嗣源病逝，其子李从厚继位。冯道继续担任宰相，辅佐新帝。他见李从厚年轻懦弱，便上奏：“陛下当亲贤臣，远小人，勤于政务，不可懈怠。” 并推荐了一批正直的大臣辅佐。但李从厚听不进劝告，宠信伶人，朝政日益混乱。

四个月后，潞王李从珂起兵反叛，兵临洛阳城下。李从厚派人召冯道商议对策，他却对使者说：“国难当头，当以百姓为重，若战端一开，洛阳百姓必遭涂炭。” 随后率领百官打开城门迎接李从珂。李从珂继位后，有人弹劾冯道 “背叛先帝”，请求将他处死。李从珂却说：“冯道此举，是为了保全洛阳百姓，何罪之有？” 仍让他担任宰相。

冯道在李从珂手下任职三年，始终保持低调。有次李从珂想修建宫殿，冯道没有直接反对，而是带他去洛阳的贫民窟看看，说：“陛下若把建宫殿的钱用来救济灾民，百姓必感恩戴德。” 李从珂深受触动，取消了建宫殿的计划。

清泰三年（936 年），石敬瑭勾结契丹建立后晋，冯道又改事后晋。石敬瑭想尊称耶律德光为 “父皇帝”，自己当 “儿皇帝”，满朝大臣敢怒不敢言，冯道却对石敬瑭说：“陛下称臣即可，称子恐遭天下人耻笑。” 石敬瑭叹道：“我也是无奈之举，若不这样，契丹不会出兵相助。” 冯道见无法劝阻，便请求出使契丹，说：“臣愿前往契丹，为陛下争取一些有利条件。”

在契丹，耶律德光故意刁难冯道，让他在冰天雪地里站了三个时辰。冯道始终神色自若，耶律德光佩服他的定力，说：“你真是个忠臣。” 冯道答：“我不是忠于某个人，而是忠于天下百姓。” 耶律德光想留他在契丹为官，封他为 “燕王”，他却说：“臣老了，只想回中原，若能为两国和平做点事，就心满意足了。” 耶律德光无奈，只得放他回国，还送给他一批战马和绸缎，他全部上交朝廷，说：“这是契丹对中原百姓的馈赠。”

天福七年（942 年），石敬瑭病逝，石重贵继位。冯道劝他：“契丹实力强大，不可轻易得罪，当以和为贵。” 石重贵却年轻气盛，说：“朕是中原皇帝，岂能向蛮夷称臣？” 下令废除对契丹的臣属关系，还派人辱骂耶律德光。冯道见劝不动，便请求外放，担任匡国军节度使。他到任后，立即加固城防，囤积粮草，说：“契丹必来报复，我们要早做准备。”

开运三年（946 年），契丹果然大举南侵，后晋灭亡。耶律德光进入开封后，想屠杀全城百姓，冯道闻讯赶来，跪在耶律德光面前说：“陛下若杀百姓，中原必乱，对陛下也不利。不如安抚百姓，让他们安居乐业，陛下才能长治久安。” 耶律德光听了他的话，只杀了后晋的少数大臣，赦免了百姓。

开运四年（947 年），刘知远在太原建立后汉，冯道前往投奔，被任命为太师。他见刘知远性情暴躁，常常随意杀人，便多次劝谏：“陛下新得天下，当以仁治国，不可滥杀无辜。” 有次刘知远要处死一个偷盗的士兵，冯道说：“士兵偷盗确实该罚，但罪不至死，不如打一顿让他戴罪立功。” 刘知远听从了他的建议，那个士兵后来在战场上立下大功。

乾祐三年（950 年），郭威发动兵变建立后周，冯道又被任命为太师。郭威对他十分敬重，每次见面都亲自搀扶，说：“先生是三朝元老，经验丰富，朕有许多事情要请教。” 冯道对郭威说：“陛下出身贫寒，深知百姓疾苦，这是天下百姓的福气。当务之急是减轻赋税，发展生产，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郭威一一采纳，后周很快出现了安定的局面。

冯道之所以能在朝代更迭中屹立不倒，除了他的智慧和品德，还在于他从不结党营私。他在朝中没有自己的亲信，也不参与任何派系斗争，只专注于国事。有次有人想给他送礼，拉拢关系，他却说：“若你有才能，朝廷自会重用，不必送礼；若你无能，送礼也没用。” 送礼的人羞愧而退。

以民为本：在乱世中守护百姓的务实之举

冯道一生，始终把百姓的利益放在首位，在多个朝代担任高官期间，做了许多实实在在的好事。

在经济方面，冯道主张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后唐天成二年（927 年），他向李嗣源上奏：“如今战乱刚平，百姓困苦，若赋税过重，恐生民变。请陛下将税率从十税一减为十五税一，并取消苛捐杂税。” 李嗣源采纳了他的建议，百姓负担大为减轻。他还建议设立 “常平仓”，在丰收之年收购粮食，在灾荒之年平价出售，稳定粮价。有年关中大旱，粮价飞涨，冯道打开常平仓，将粮食按平时价格出售，百姓们都说：“若不是冯相，我们早就饿死了。”

在农业方面，冯道十分重视农业生产。他向李嗣源建议：“农为邦本，陛下当重视农业，鼓励耕种。” 李嗣源便下令：“凡开垦荒地者，免三年赋税；农具、种子由官府提供。” 冯道还亲自编写了《农桑要术》，介绍先进的耕作技术和农作物品种，在全国推广。他在担任匡国军节度使时，还组织百姓修建了三十多座水利工程，使当地的灌溉面积扩大了一倍，粮食产量大幅增加。

在救灾方面，冯道更是不遗余力。后晋天福六年（941 年），黄河在郓州决口，洪水淹没了十几个州县，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冯道主动请求前往救灾，他乘坐小船，冒着生命危险查看灾情，组织百姓转移到高地。在救灾过程中，他与百姓同吃同住，亲自分发粮食和药品，因劳累过度病倒在救灾一线。百姓们自发为他祈祷，说：“冯相是好人，老天一定会保佑他。”

冯道还十分重视教育，他认为只有让百姓接受教育，才能改变乱世的局面。后唐长兴三年（932 年），他向李嗣源建议：“经书是治国之本，如今战乱频繁，经书散失严重，当组织人力刻印《九经》，流传后世。” 李嗣源采纳了他的建议，任命他为刻印《九经》的总指挥。冯道亲自挑选学者，校对经文，监督刻印，历时二十多年，终于完成了《九经》的刻印工作，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刻印儒家经典，对文化的传承和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

他还在各地设立 “乡学”，招收平民子弟入学，规定 “凡入学的学生，免交学费，还提供食宿”。有次他到乡下考察，见乡学的教室破旧不堪，便下令拨款修缮，并亲自为学生们讲课。一个学生问他：“先生，如今乱世，读书还有用吗？” 冯道答：“乱世更需要读书，只有读书才能明白道理，才能改变乱世。”

为了保护百姓，冯道常常不惜得罪权贵。后晋时期，义武军节度使王处直想霸占百姓的土地，冯道坚决反对，他在朝堂上说：“百姓的土地是他们的命根子，若被霸占，他们怎么生活？王节度使身为朝廷命官，当为民做主，岂能与民争利？” 石敬瑭听了他的话，下令王处直归还土地，还惩罚了他。

冯道的这些举措，虽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五代乱世的局面，但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百姓的苦难，使许多百姓得以生存下来。当时的百姓都称他为 “冯菩萨”，有民谣唱道：“冯相在，百姓安；冯相走，百姓愁。”

争议一生：在忠君观念下引发的千年骂名

冯道虽然为百姓做了许多好事，但他侍奉多个君主的行为，却在后世引发了巨大的争议。许多人站在传统的忠君立场上，骂他 “不忠不义”“无耻之尤”。

北宋史学家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对冯道进行了严厉的批判：“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冯道身为宰相，却不知廉耻，侍奉十个君主，如同婢女换主人，这种人是国家的耻辱。” 他还说：“冯道之罪，甚于桀纣，桀纣只是亡国，而冯道却破坏了君臣之道，使天下人不知忠义为何物。”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也对冯道进行了谴责：“臣闻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冯道却侍奉多个君主，毫无愧色，这种人是奸臣之尤。他的行为使君臣之道荡然无存，天下之所以大乱，都是因为有这样的人。”

明朝思想家王夫之更是痛斥冯道：“冯道是乱世的妖孽，他不知廉耻，不顾大义，只为自己苟活。他侍奉多个君主，不是为了百姓，而是为了自己的官位。这种人比盗贼还可恨，盗贼只是偷东西，而冯道却偷取了天下人的忠义之心。”

面对这些指责，冯道在《长乐老自叙》中进行了回应：“我一生历经五代，侍奉多个君主，有人骂我无耻，我不辩解。我只知道，在乱世中，能为百姓做一点事，让他们少受一点苦，就足够了。若为了所谓的‘忠义’而死，对百姓有什么好处呢？”

其实，也有一些人对冯道表示理解和同情。北宋文学家苏轼认为：“冯道在乱世中，能以百姓为念，保护百姓免受战乱之苦，他的功绩不可磨灭。他侍奉多个君主，也是无奈之举，在那个时代，若不这样，他早就死了，还能为百姓做什么呢？”

近代思想家梁启超也为冯道辩护：“冯道是个务实的政治家，他在乱世中，以保全百姓和文化为己任，这种精神值得肯定。我们不能用传统的忠君观念来评价他，在那个朝代更迭频繁的时代，要求大臣们忠君爱国是不现实的。”

现代历史学家黄仁宇在《万历十五年》中说：“冯道的行为，反映了五代时期知识分子的无奈和选择。在那个礼崩乐坏的时代，他以自己的方式坚守着儒家的仁爱之道，为百姓做了许多好事，这是难能可贵的。”

评价冯道，不能脱离他所处的时代背景。五代时期，是中国历史上最混乱的时期之一，五十三年间换了五个朝代、十四个皇帝，平均每个皇帝在位时间不到四年，而且大多数皇帝都是通过兵变上台的。在这种情况下，很难要求大臣们像和平时期那样忠君爱国。冯道的选择，虽然不符合传统的忠君观念，但却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百姓和文化，这也是他的无奈之举。

身后是非：在历史长河中不断被重塑的形象

冯道于显德元年（954 年）去世，享年七十三岁。郭威追赠他为尚书令，谥号 “文懿”。他的一生，虽然充满争议，但却给后世留下了深刻的影响。

在宋朝，由于程朱理学的兴起，忠君观念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冯道的形象因此一落千丈，成为了 “无耻” 的代名词。许多文人都以冯道为反面教材，告诫人们要忠君爱国。

到了近代，随着思想的解放，人们开始重新评价冯道。一些学者认为，冯道在乱世中，以百姓利益为重，不盲目忠君，这种做法值得肯定。他的生存智慧和务实精神，对现代社会也有一定的启示意义。

如今，人们对冯道的评价越来越客观公正。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评价历史人物，不能脱离当时的历史背景，要用辩证的眼光来看待。冯道虽然侍奉多个君主，但他为百姓做了许多好事，保护了文化的传承，这些都是不可磨灭的功绩。

冯道的故事，告诉我们：在复杂的环境中，要坚守自己的信念，为百姓做事，不要被世俗的观念所束缚。他的一生，是一部在乱世中求生存、求发展的历史，也是一曲为百姓谋福利的赞歌。

当我们回望五代那段混乱的历史，总会想起那个在朝代更迭中屹立不倒的冯道，感叹他的生存智慧和务实精神，也为他所遭受的争议而惋惜。冯道的一生，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人性的复杂和历史的无奈。他的功绩和争议，都将永远被后人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