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春梅,今年六十二,退休教师。
婆婆周淑珍上个月走了,九十三岁,算是喜丧。我和丈夫李建国,还有小姑子李爱华,一起操办了后事。婆婆生前一直跟我们住,我伺候了她十五年。端茶送水,擦身喂饭,从没抱怨过。
建国是孝子,婆婆说什么是什么。爱华嫁得远,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塞点钱,买点营养品。
昨天,律师打电话来,说婆婆的遗嘱公证了,让我们去事务所。
我收拾得整整齐齐,心想,婆婆虽然没多少财产,但总该有个交代。那套老房子,还有二十万存款,是我和建国这些年陆陆续续给她的养老钱,她舍不得花,都存在自己名下。
建国拉着我的手:“春梅,这些年辛苦你了。妈心里有数。”
我笑了笑,没说话。
律师事务所很安静。
律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面前摆着几个文件袋。
“人都到齐了,我先宣读周淑珍女士的遗嘱。”他推了推眼镜。
我坐直了身子。
“本人名下,位于中山路32号201室房产一套,建筑面积六十八平方米,由女儿李爱华单独继承。”
我愣了一下,看向建国。他也皱起了眉头。
爱华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低下头。
“本人名下存款,共计二十一万五千元,由女儿李爱华单独继承。”
我的心开始往下沉。
“本人收藏的民国时期银元一套,共十二枚,由孙女李晓晴(爱华女儿)继承。”
律师顿了顿,翻过一页。
“本人所有金饰,包括金镯子一对、金项链一条、金戒指两枚,由女儿李爱华继承。”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等着,等着我的名字出现。哪怕是一句感谢,哪怕是一件小东西。
律师合上了文件夹。
“宣读完毕。”
“完了?”建国猛地站起来,“那我呢?春梅呢?我们伺候她这么多年,遗嘱里一个字都没提?”
律师平静地说:“遗嘱内容就是这些。周女士明确表示,其他法定继承人,不再额外分配财产。”
“其他法定继承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是她儿媳妇,建国是她儿子!我们成了‘其他’?”
爱华小声说:“嫂子,你别急,妈可能……可能老糊涂了。”
“老糊涂?”我看向她,“她立遗嘱是三年前,那时候她九十岁,但脑子清楚得很!每天看新闻,算账一分不差!”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婆婆确实单独出去过几次,说是见老姐妹。有一次回来,手里拿着这个律师事务所的宣传册。我问她干嘛,她说随便看看。
原来,是来立遗嘱。
原来,从那时候起,她就计划好了一切。
把所有的东西,都给女儿,和外孙女。
我和建国,成了彻彻底底的局外人。
“为什么?”我看着建国,“你妈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哪里对不起她?”
建国脸色铁青,拳头攥得紧紧的。
律师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信封。
“周女士还留了一封信,指定在宣读遗嘱后,交给李建国先生。”
建国一把抓过去,撕开信封。
信纸很薄,只有一页。他看着看着,手开始发抖,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
“写的什么?”我伸手去拿。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
“没什么。”他声音沙哑,“妈……妈说了些糊涂话。”
“给我看!”我去抢。
他猛地推开我的手,力气很大。我踉跄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建国?”
他把纸团塞进口袋,转身就往外走。
“哥!”爱华喊他。
他没有回头。
我看着律师,看着小姑子,看着这间冰冷的办公室。
突然觉得,这十五年,像个笑话。
我追回家,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头。
那团皱巴巴的信纸,扔在茶几上。
我慢慢展开,抚平。
字迹是婆婆的,工工整整,一点也不糊涂。
“建国,我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妈已经不在了。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
我知道,这么分配遗产,对春梅不公平。她伺候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但是,建国,妈心里有根刺,扎了三十五年。
春梅嫁进来前,是不是流过产?是不是怀过别人的孩子?
你当年跟我说,她是第一次跟你。可后来我听她娘家一个远房亲戚说漏了嘴,说她十八岁时,跟高中同学好过,怀了孕,那家人不肯娶,孩子打掉了。
我试探过春梅几次,她嘴很紧。
我也没敢问你。怕伤了你男人的自尊。
但这根刺,一直扎在我心里。我们李家的长孙,应该是干干净净来的。
所以,我的东西,只能留给爱华,留给晓晴。她们身上,流着李家的血,干干净净的血。
别怪妈狠心。要怪,就怪春梅当初瞒了我们。
你是个孝子,妈知道你会听我的话。别告诉春梅真相,就让她觉得,是我老糊涂了吧。”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三十五年前的旧事,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我头上。
十八岁,那个夏天,那个说好要娶我却又消失的男孩。那个没来得及出世的孩子。
我以为,那是埋葬了的过去。
原来,它一直活着,在婆婆的心里,长成了一根刺。
一根足以抹杀我十五年付出的刺。
建国抬起头,眼睛通红。
“春梅,你……你真的……”
“是真的。”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但那是认识你之前的事。我跟你说过,我有过一段初恋,没成。我没瞒你。”
“可你没说怀孕!”他吼道。
“因为那不重要!”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那是我十八岁的伤疤!我不想揭!而且,认识你的时候,我是清清白白的姑娘!这三十五年,我对你,对这个家,有没有二心?”
他沉默了。
“所以,就因为这个,你妈把我当脏人?把我这十五年的端屎端尿,都抹掉了?”
我心如刀绞。
原来在有些人心里,女人的过去,是一辈子洗不掉的污点。
哪怕你用三十五年去证明自己,也抵不过一个早已不存在的“污迹”。
那天晚上,建国在客厅坐了一夜。
我在卧室,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爱华来了,要把婆婆的金饰分我一半。我拒绝了。
“那是你妈留给你的,干干净净的东西。”我说,“我不要。”
建国试图跟我说话,我躲开了。
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补不上了。
一个月后,我搬去了女儿家。女儿心疼我,说妈你早该来享福了。
建国没拦我,只是每天发微信,问我在哪,吃什么。
我很少回。
上周末,他来找我,手里拿着房产证和存折。
“我把老房子卖了,钱都在这。春梅,我们……我们重新买个小房子,就我们俩,好不好?”
我看着这个和我过了大半辈子的男人。
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
“建国,”我说,“钱买不来干净,也买不来信任。”
“那你让我怎么办?”他哭了,“我妈已经死了!死人的话,还要折磨我们活人多久?”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婆婆用一纸遗嘱,一封信,在我们之间划下了一道鸿沟。
一边是孝道和死去的母亲,一边是三十五年的夫妻和无法言说的委屈。
这道题,太难了。
或许时间能给出答案。
或许,永远也给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