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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汕人为什么会做生意、讲信用、敢闯敢拼?

读《平安批》的过程中,我常常会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把潮汕从地图上抹掉,只留下小说里的人物和他们的命运,这个故事是否还能够成

读《平安批》的过程中,我常常会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把潮汕从地图上抹掉,只留下小说里的人物和他们的命运,这个故事是否还能够成立?

答案大概是否定的。

这些年,关于华侨、南洋和移民的作品不算少。许多人读《平安批》,首先关注的也是侨批本身。毕竟这是潮汕历史上极具代表性的文化现象。一封家书,一笔汇款,穿越海峡和国境,把东南亚与粤东乡村连接在一起。侨批背后既有庞大的民间金融网络,也有近代华人迁徙的历史。然而读完全书,我发现,侨批在小说里更像一种入口。作者陈继明真正感兴趣的,是那些被侨批改变的人,以及这些人的命运背后那片沉默的土地。

小说中有许多关于等待的描写。有人等待批信,有人等待汇款,有人等待远在南洋的亲人归来。这些甚至有些琐碎的情节,却构成了整部小说最有力量的部分。因为对于那个时代的大多数潮汕家庭来说,离别是一种常态。今天的人很难体会这种经验。通讯发达以后,距离被迅速压缩,一个人在地球另一端和在隔壁城市,心理上的差异已经没有过去那么大。但在小说所描写的年代,一个年轻人从樟林港登船南下,家人对于他的全部了解,只能依靠几个月甚至半年后收到的一封信。

我后来查阅一些关于侨批的资料,看到一个细节印象很深。早期侨批送达乡村时,许多收信人并不识字,因此代读书信曾经是一种常见的场景。一个老人拿着信去找私塾先生,或者请村里识字的人帮忙念信,信里的内容往往十分简单,无非是报平安、说工钱、问家中情况,但许多人会要求把信再念一遍。这样的细节放到今天看来有些陌生,却让我忽然理解了《平安批》书名中的“平安”二字为什么如此重要。在很多时候,信里夹带的银元固然能够维持一家人的生活,但真正支撑一个家庭熬过漫长等待的,其实是远方依然有人活着的消息。

也正是在读这些资料的时候,我开始重新思考潮汕与海洋的关系。

关于潮汕人的性格,人们大多认为他们会做生意、重视家族、讲信用、敢闯敢拼。然而很少有人追问这些性格究竟从何而来。陈继明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却通过小说里的一个个家庭,把d答案说了出来。

只要去看看书中人物生活的地方,许多事情会变得容易理解。

潮汕是一个人多地少的地区。韩江冲积形成的平原面积有限,周边又被山地环绕。明清以来,随着人口持续增长,人地矛盾不断加剧。对于很多普通家庭来说,留在故乡是因为别无选择,离开故乡也是因为现实所迫。无数人下南洋,是因为这是一条生路。

这一点在小说中其实随处可见。那些决定出海的人,他们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功,也不知道会不会回来。他们只是知道,出去还有一线希望,留在家乡,只能越来越惨。许多后来的记述,站在幸存者偏差的角度,喜欢从成功者的角度来描写,于是“下南洋”逐渐变成了充满冒险精神的传奇。但《平安批》提醒读者,在那些成功故事之外,还有数量更多的普通人。他们离开故乡时怀着忐忑和不安,在异乡艰难谋生,又把赚到的钱一点点寄回家乡。他们构成了潮汕社会真正的底色。

有一次在新加坡牛车水闲逛,我走进一间历史悠久的潮州会馆。会馆不大,墙上挂满老照片和捐赠名录。让我印象最深的是,每个人名字旁边都会标注祖籍,潮阳、澄海、饶平、揭阳。离开几十年以后,一个人或许已经拥有新的身份和新的生活,但对于许多潮汕移民来说,故乡始终是最大的身份认同。

读《平安批》时,我总会想起那个场景。

许多人谈论潮汕文化,喜欢强调宗族观念和乡土意识,但小说让我看到的,更多是一种具体的人生经验。一个人离开故乡越久,对故乡的感受越复杂。那里有贫穷,有压抑,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那里又有祖先、亲人和无法割舍的记忆。故乡既推动他们离开,又不断召唤他们回头。正是在这种矛盾之中,潮汕人与故乡之间形成了一种特殊关系。

《平安批》最吸引我的,正是这种持续存在于整部小说中的情绪。海洋改变了潮汕人的命运,也改变了他们理解故乡的方式。那些漂洋过海的批信最终会泛黄,那些当年远赴南洋的人也早已老去,但小说所记录的那种情感却并没有消失。直到今天,在潮汕、在东南亚,甚至在更远的地方,人们依然能够从中看见自己与故乡之间若即若离的联系。

从这个意义上说,《平安批》写的是侨批,也是故乡;写的是潮汕人的出走,也是他们始终没有完成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