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沂河
雨落下来了。
这雨从沂蒙山深处飘来,带着泥土被初醒草根撬开的腥气,也带着峭壁上风化岩石那种苍老的苦味。千万条雨线细而执着,把天空与鲁南大地缝成一片灰蒙蒙的、温润的整体。我立在临沂城东的沂河岸边,看雨水敲打着浑浊、微微上涨的河面。那声音不清脆,是沉闷的、厚实的,像无数熟透的谷粒不断落入一个巨大而空荡的粮囤。河对岸熟悉的楼影不再是单纯洇开的墨痕,沂河新区的现代化建筑群在雨幕中勾勒出硬朗轮廓,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天光,与老城区的青砖黛瓦相映成趣——这是一座在传统肌理上生长出现代筋骨的城市。
我的目光却被岸边一件黝黑的物事绊住了——一艘老船。真正的老船。它早已被拖离水面,像一头耗尽气力的老牛侧卧在卵石滩上,荒草从木板的裂缝里探出卑微而倔强的绿意。雨水顺着它曾劈开无数浪头的船首淌下,在深褐色的木纹上汇成细流。那木纹一圈套一圈,盘曲、伸展,比任何古树的年轮都繁复、惊心。它静静躺着,仿佛本身就是一道更深的河床。我的祖父或许就曾撑过这样的船,在更湍急的河道里运送粮食、柴草,或是一支沉默南下的队伍;而如今,潍宿高铁的桥梁在雨雾中横跨沂河,45个重点交通水利项目正在这片土地上推进,年度百亿级投资让古老的水路与现代交通网交织成脉,船底被沙石磨出的白痕,与高铁轨道的银亮线条,共同刻写着临沂的纪年。

图源:临沂市政府网站(下同)
临沂的根脉,是浸在水里的,也是夯在山石里的,更是融在创新动能里的。我想起许多年前,在蒙山深处一个几被遗忘的村落,见过一盘废弃的石磨。磨盘中央刻着一个模糊的、非篆非楷的“根”字。领路的老村长用枯枝般的手指描摹着说,先人凿磨刻字,是把魂魄钉在这片土地上。而今,这片土地上的“根”正抽新芽:金锣、鲁南制药等龙头企业引领着健康食品向功能性、宠物食品延伸,“板材之都”已蜕变为集全屋定制与智能家电于一体的“家居制造之都”,产业链条不断向上攀升。那盘石磨旁,如今或许正有“乡村振兴合伙人”带着农业项目而来,长三角农产品供应基地与粤港澳“菜篮子”基地,让沂蒙土地的馈赠走向更广阔的市场。

雨势稍收,由绵密的线变成疏落的、大颗的点。空气里的腥气愈发浓郁,这不是江南水汽氤氲的湿润,而是被夏日暴雨捶打过的、万物蒸腾的元气,更混杂着新时代发展的蓬勃气息。我仿佛能嗅到,孟良崮的钢铁气息之外,还有兰山光伏基地的清洁能源味道,有“光储氢一体化”项目里氢能的纯净气息,有无人机物流穿梭时带起的科技新风;粮物的醇香之外,还有文旅融合的繁盛气息——“点靓沂河”“蒙山康养”的IP让全年千万游客慕名而来,百亿级旅游收入让绿水青山变成金山银山;肥皂草的苦涩之外,还有财政过亿乡镇的兴旺气息,有“四雁工程”引才下乡带来的活力,有镇域产业园里涌动的创业热潮。这些气息层层叠加,被一代又一代人的呼吸煨着,成了这片土地独有的、传统与现代交织的味道。

恍惚间,老船的影子在我视线里晃动起来。它不再像一具僵卧的遗骸,雨水在它身上流淌的光泽,让它仿佛有了呼吸。我忽然觉得,它像一条极长、极韧的根。一头深深扎进汤汤东去的沂河水,吮吸永不止息的水脉;另一头顺着雨水的来路,蜿蜒向上游,向蒙山、沂山的褶皱深处扎去,与山岩紧紧咬合;更有无数须根伸展到城市的每个角落,缠绕着新能源基地的光伏板,攀附着科创园区的研发楼,滋养着城乡融合的沃土。而我们,所有从这里走过、爱过、苦过、建设过的人,都只是这巨根上蓬勃生长的新枝。我们追逐着“北方氢能之都”的梦想,践行着“产业新高地、开放新门户”的使命,血脉里鼓荡的,始终是这条根输送上来的、混着水韵与石魄、更带着创新活力的古老而新鲜的汁液。

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种并非阳光、却清明的灰白光亮洒落下来。沂河的水声似乎更响了,冲刷着老船的基座,也冲刷着这座城市的堤岸,更伴奏着产业升级的轰鸣、项目建设的节拍。那声音从容不迫,既知晓所有的来路,更明晰坚定的去向。我转身离开河岸,鞋底沾满湿润的泥沙。每一步都沉重,却无比踏实。因为我知道,我正走在一张由无数根脉织成的、广阔无垠的网上——这网连着石磨的沧桑与光伏的璀璨,连着老船的过往与高铁的未来,连着临沂人的奋斗与期盼。它托举着此刻的临沂,以“力争中上游、跑好中长跑”的姿态,在新形势下迸发着强劲动能,也连接着所有消逝的与即将来临的辉煌时光。
作者简介

杜元成,笔名远大,男,山东临沂人,长期从事机关文秘与“三农”相关工作,情系乡土、热爱自然。作品散见于《三秦文学》《诗星光》《山东作家》《广西诗词》《齐鲁文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