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
他是“永贞革新”的核心人物,改革失败后被贬到永州。从长安的朝堂,到湖南的蛮荒之地,他失去了一切——权力、地位、朋友、健康。可正是在这片“蛮荒”里,他写出了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山水游记:《永州八记》。
公元805年,长安。
唐顺宗即位,王叔文、王伾领导了一场旨在打击宦官、削弱藩镇的改革,史称“永贞革新”。柳宗元是改革的核心人物之一,时任礼部员外郎。他三十二岁,意气风发,以为可以改变天下。
改革只持续了一百四十六天。
宦官俱文珍发动政变,逼迫顺宗退位,拥立太子李纯为帝(唐宪宗)。王叔文被贬后赐死,王伾死于贬所。柳宗元被贬为邵州刺史,还没到任,又被加贬为永州司马。
永州,在今天的湖南南部。 当时是“蛮夷之地”——瘴气弥漫,人烟稀少,语言不通。从长安到永州,走了三个月。
他出发时是三十二岁,以为很快就能回去。可他不知道,这一去,就是十年。
一、永州十年:一个“囚徒”的山水
柳宗元到永州后,没有官舍,只能寄居在龙兴寺的一间破屋里。
他的母亲在途中病逝。他的女儿夭折。他自己“行则膝颤,坐则髀痹”——走路膝盖发抖,坐着大腿麻痹。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身体已经垮了。
可他没有垮的是精神。
他开始“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每天带着随从,爬高山,钻深林,沿着曲折的溪流走到尽头。他把永州的山水,走遍了。
永州十年,他写了《永州八记》。
二、《永州八记》:不是“游记”,是“求救信”
《永州八记》包括《始得西山宴游记》《钴鉧潭记》《钴鉧潭西小丘记》《至小丘西小石潭记》《袁家渴记》《石渠记》《石涧记》《小石城山记》。
表面上看,是八篇游记。可如果只当“游记”来读,就太小看柳宗元了。
第一层:山水是他的“避难所”。
《始得西山宴游记》里,他写自己“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每天爬山钻林。为什么?因为“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我作为一个“罪人”,住在这个州,天天提心吊胆。
“僇人”——罪人。 他把自己称为“罪人”。朝堂上的失败,变成了他身上的烙印。山水是他唯一能“逃”进去的地方。
第二层:山水是他的“镜子”。
《钴鉧潭西小丘记》里,他写小丘“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那些石头,像发怒一样从土里钻出来,争着做出奇形怪状。
他写的不是石头。是“不服”。 石头被压在土里,还要“突怒偃蹇”,还要“争为奇状”。这不就是他吗?被贬到蛮荒之地,还要写文章,还要“争”。
第三层:山水是他的“求救信”。
《小石潭记》里,他写潭水“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潭里的鱼,像在空中游动,什么都没有依靠。“无所依”——他说的不是鱼,是他自己。 被贬到永州,没有靠山,没有朋友,没有希望。“凄神寒骨,悄怆幽邃”——这八个字,是他内心的写照。
可最狠的是最后一句:“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不可久居”——不能久留。 他写的不是“小石潭不能久留”,是“永州不能久留”。他想走。可他走不了。十年,他写了八篇游记,每一篇都在说“我想回去”,每一篇都没有说出口。
三、最反常识的真相:贬谪,成就了柳宗元
如果柳宗元没有贬到永州,他会怎样?
他可能是一个“好宰相”。 他参与“永贞革新”,有政治理想,有改革魄力。可他可能一辈子“忙”于政务,没有时间写文章。
可历史没有“如果”。
他被贬了。他失去了权力,失去了地位,失去了健康。可他得到了“时间”。
十年,他写了《永州八记》,写了《捕蛇者说》,写了《三戒》,写了《天说》,写了《非国语》。 他不再是“柳员外郎”,他是“柳柳州”。
“逆境可以催生最伟大的创作。” 这句话,是柳宗元用十年验证的。
四、柳宗元的“遗产”:贬谪文学的开端
柳宗元不是第一个被贬的文人。可他是第一个把“贬谪”写成“文学”的人。
在他之前,贬谪是“惩罚”。在他之后,贬谪是“创作”。
苏轼被贬到黄州,写了《赤壁赋》。他被贬到惠州,写了“日啖荔枝三百颗”。他被贬到儋州,写了“我本海南民”。苏轼的“贬谪文学”,源头在柳宗元。
可苏轼比柳宗元“豁达”。 柳宗元在永州,写的是“凄神寒骨”。苏轼在黄州,写的是“一蓑烟雨任平生”。柳宗元没有“豁达”,他是“硬扛”。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这句诗,是柳宗元的“自画像”。一个老头,在漫天大雪里,独自坐在船上钓鱼。钓的不是鱼,是“孤独”。
可正是这份“孤独”,让他的文字,有了“重量”。
结语
柳宗元与永州八记,不是一个“文人游山玩水”的故事。
是一个“政治失败者”,在“蛮荒之地”,用“山水”给自己“疗伤”的故事。
他写的不是“游记”,是“日记”——每一天,他都在告诉自己:我还活着。我还能写。我还能“争”。
“逆境可以催生最伟大的创作。” 这句话,是柳宗元留给后世最深刻的启示。可如果可以选择,他大概宁愿不要“伟大的创作”,他要“回去”。
可历史没有给他“回去”的机会。他给了历史“永州八记”。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那个在雪中独钓的老头,就是柳宗元。他钓了一千年,还没有“钓”到“回去”的船。可他“钓”到了一种东西,叫“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