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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进死亡之谜:灭宦官的逼宫阳谋,怎因袁绍一封假信就崩盘?

何进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会以如此草率的方式被掷下历史舞台。

他踏入皇宫,的确是一场冒险。

连宦官们都感到惊讶:此前他极少进宫。

诸宦官相谓曰:“大将军称疾不临丧,不送葬,今郯入省,此意何为?窦氏事竟复起邪?”

汉灵帝死后,何进称病,不临丧,不送葬。此后更是很少踏足宫门。

宦官们用脚趾头也能想明白,他这次突然入宫,绝非小事。

……

何进此行,的确是奔着收他们去的。

八月,进入长乐白太后,请尽诛诸常侍以下,选三署郎入守宦官庐。

他走进长乐宫,就是要再一次向何太后施压,逼她松口,同意将中常侍以下宦官尽数诛杀,另选三署郎官入宫顶替。

但要做成这等大事,他必须拿到太后的正式许可。没有一纸诏书或明确的首肯,在法理上便与谋反无异。

派谁去说?袁绍?太后不会见。

何苗传话?事实证明,这位弟弟一直在背后捣乱。

所以,这趟还非得他亲自去不可。只有他,才能同时施加亲情与权力的双重压力,迫使太后妥协。

太后若还是不松口怎么办?那便怪不得何进了——士族可要让他们的跟班董卓冲进洛阳,到那时,何进也管不住。

何进自忖风险尚可控制。毕竟他此前并不主张对宦官赶尽杀绝,袁绍再三催促,他都顶住了。

袁绍劝进便于此决之,至于再三。

宦官对他的敌意,或许还没那么强。更何况,妹妹何太后还在宫中坐镇协调。

此次入宫,看上去虽险,实则问题不大。

诛杀宦官的计划还稳稳搁在他肚子里,他不说,谁能知道?

……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宦官们竟早已暗中布置,将何进当场拿下。他们歇斯底里地冲他怒吼:

今乃欲灭我曹种族,不亦太甚乎?卿言省内秽浊,公卿以下忠清者为谁?

现在你要灭我们全族,难道不过分吗?你说宫中污秽肮脏,那外朝那些公卿,又有谁是干净的?

何进就这样迅速领了盒饭。


何进熬过了灵帝的打压,斗垮了蹇硕的进攻,铲除了董氏家族的威胁,好不容易才对何太后完成权力合围,却在离成功仅一步之遥的地方轰然倒下。


……

何进之死,揭开了整个三国时代的帷幕,堪称汉末的萨拉热窝事件。

但其中也埋藏着众多谜团:

为什么他明明已经放弃赶尽杀绝,甚至对宦官交了心,宦官还是不信他?他借士族之手灭掉宦官的计划本应天衣无缝,为何在最后关头让袁绍有机可乘,彻底逆转了局势?退一步讲,如果何进不死,他是否真能阻止董卓,汉室又能否躲过那场灭顶之灾?

何进做梦都想不到会被宦官反杀

何进的牌已经打了出去。他让董卓、王匡、桥瑁及丁原等人向洛阳进军,并在河内一带制造骚乱,向何太后施压。

遂西召前将军董卓屯关中上林苑,又使府掾太山王匡东发其郡强弩,并召东郡太守桥瑁屯城皋,使武猛都尉丁原烧孟津,火照城中,皆以诛宦官为言。太后犹不从。

何太后依旧不慌。她赌何进没有杀进皇宫的胆,并随即派何苗前去谈判。

苗谓进曰:“始共从南阳来,俱以贫贱,依省内以致贵富。国家之事,亦何容易!覆水不可收。宜深思之,且与省内和也。”

何苗把话说得很透:我们何家能从南阳贫贱之地走到今天,靠的正是皇帝的恩宠。离了朝廷和天子,何家便什么都不是。

这意思再直白不过:何进若继续闹下去,太后将与他彻底切割,不再提供任何权力背书。

这是一道意味深长的最后通牒,何进一时竟犯了难。

袁绍担心何进临阵退缩,当即反制。就只许你太后施压,士族难道就不会?

绍惧进变计,乃胁之曰:“交构已成,形埶已露,事留变生,将军复欲何待,而不早决之乎?”

袁绍的话掷地有声:事到如今,将军已经与士族死死绑定,和宦官刀兵相向,开弓再无回头箭。

现在退,就是死路一条,难道不怕宦官反攻倒算,将你连根拔起?

若不退,尚可一搏。杀尽宦官,太后便成了光杆司令,到那时还怕她不听你的?所以眼下要做的,不是被那通牒吓破胆,而是迎难而上,一举荡平宦官,彻底掌控太后。

这才是所有乱局的唯一解法啊。

怎么才能达成这个目标?袁绍亮出价码:帮忙可以,我们也要拿点好处。

要的不多,只是一个司隶校尉。

……

司隶校尉,汉至魏晋时期监督京师与周边地方的监察官。

到了东汉后期,这个职位的含权量已高得惊人。

其一,有监督权。东汉时司隶校尉常可弹劾三公,对京师的督察无所不纠,是悬在百官头顶的一把利剑。

其二,有兵权。汉桓帝扳倒梁冀时,派去的正是司隶校尉张彪,率兵围困梁宅,将其诛杀。

这里有一点值得注意:大将军麾下有部曲亲兵,数量可达数百乃至上千,而司隶校尉却能直接抓捕他们,凭的便是一支直属的一千二百人精锐部队。

乃以中都官徒奴千二百人属。

司隶校尉集特勤、内卫、侦察、执法、监督、盖世太保等多项职能于一身,是以一支小型武装力量为后盾,将公开监察与独立司法执法权合为一体的帝国最高监察官之一。

到了洛阳就得按他的规矩办事,否则他就能带着军队鸡哔你。

正是靠着这个身份,袁绍便能封锁皇宫,关门放狗制造混乱,再以平叛之名将宦官一网打尽。

这当然是从何进眼中看到的剧本。

事实上,袁绍手中还攥着更多的权柄:他可以借执法之名号令各方,靠遍布天下的体系网络获取一切信息,用手中军队击溃关键反对者,甚至可以为董卓等地方势力入城铺平道路。

一旦充分利用这个职位,在清除宦官与外戚之后,袁绍将成为洛阳城中唯一能整合全部力量、号令天下的人。

硬气的何太后

通过两次交易,袁绍不动声色地抬高了士族在朝堂上的占比,又将洛阳城的运行秩序攥在了自己手里。

换句话说,他的话语权正在持续膨胀。

与此同时,何太后与何进这对兄妹的合作,在反复拉锯中走向崩解的边缘,稍有不慎便是两败俱伤。

一旦宦官被杀、太后被软控制,何进在士族的围攻中将彻底丧失法理基础。到那时,手握重兵的他,反而会成为士族下一个“清君侧”的靶子。

何进对朝局的掌控力,开始不可逆转地滑落。

尤其当太后被架空的那一刻,士族在朝堂上的分量甚至会反超何进。

局势的天平悄然倾斜:

朝堂话语权,袁绍>何进;

军队规模,何进>袁绍;

人脉网络,袁绍>何进。

除了手上的兵,何进在其他赛道已全面落后。

……

袁绍一拿到司隶校尉的印绶,便立刻着手部署冲击皇宫的计划。

绍使洛阳方略武吏司察宦者,而促董卓等使驰驿上,欲进兵平乐观。

又令绍弟虎贲中郎将术选温厚虎贲二百人,当入禁中,代持兵黄门陛守门户。

他一面派洛阳方略武吏将宦官盯死,一面催促董卓等人火速向平乐观进兵。又安排弟弟、虎贲中郎将袁术,精选二百名“温厚虎贲”入宫,替换掉那些持兵侍卫的黄门宦官,把守宫门门户。

这二百人名为温厚,实则是封死宫门的楔子。一旦宫门关死,里面会发生什么,恐怕就要由袁绍来说了算了。

这一回,是动真格的。

何太后彻底没了退路,不得不放弃抵抗,下令罢免所有中常侍与小黄门,只留下何进平日安插的亲信守在宫中。

太后乃恐,悉罢中常侍小黄门,使还里舍,唯留进素所私人,以守省中。

至此,太后的权威轰然倒塌。皇权,连同宦官势力,一并垮台。

……

何进等的正是这一刻。

这正是他收服宦官、控制内廷的绝佳窗口期。所以袁绍一再催促杀光宦官,何进却死活不松口。

诸常侍小黄门皆诣进谢罪,唯所措置。进谓曰:“天下匈匈,正患诸君耳。今董卓垂至,诸君何不早各就国?”袁绍劝进便于此决之,至于再三。

宦官们走投无路,全部跑到何进面前谢罪,任凭处置。何进对他们说:“天下汹汹,正是冲着诸君而来。如今董卓将至,诸君何不早些各自返回封国?”袁绍再三劝他趁此机会痛下决心,他都不为所动。

如果不出意外,这些惊魂未定的宦官,将从此成为何进的爪牙与帮手。

袁绍要杀他们,何进却要保他们。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倒向何进,联手掌控内廷,代替何太后发出懿旨。

这样一来,何进便能将内外朝的决策权一并收入囊中。

再凭借手中的绝对兵权,他便拥有了降维打击的能力,足以稳稳拿捏住袁氏家族与整个士族。到那一刻,何进将真正晋级为权倾朝野的权臣。

袁绍做好了煽风点火的部署

可就在这临门一脚的关键时刻,一个变量出了岔子。

袁绍封死了宦官们回家的路。

绍又为书告诸州郡,诈宣进意,使捕案中官亲属。进谋积日,颇泄,中官惧而思变。

袁绍以何进的名义传令各州郡,搜捕宦官的亲属。这一招釜底抽薪,彻底堵死了宦官的退路。

宦官们一看,何进嘴上说放我们回封国,背后却要对我们家人下手,这不是往死里逼吗?

还合作奶奶个腿,拼了得了。

于是,袁绍在无声无息中,便将何进与宦官那点脆弱的合作基础砸得粉碎。

宦官们纷纷请求重回皇宫,准备来个鱼死网破。

中常侍张让的儿媳正是何太后的妹妹,他通过这层关系向太后苦苦哀求,只求再见太后与皇上一面。太后心一软,宦官们便又回到了宫中。

……

何进也感到奇怪:

不是说好了吗?回封国便既往不咎。如今宦官这么不配合,还谈什么收服?

既然老家伙们不识抬举,不如索性将他们全干掉,再换上一批更年轻、更听话的宦官,岂不是更好?

八月,进入长乐白太后,请尽诛诸常侍以下,选三署郎入守宦官庐。

他正是带着这样的盘算踏入皇宫,去与太后做最后的交涉。

嘉德殿前,早已埋伏多时的宦官一拥而出。手起刀落,完成了他们的报复。

何进剁人不成反被剁

纵观全局,何进之死,是由袁氏家族一手策划的毒计。

此前那些次级士族再三劝谏,阻止调外地军队入京,为的就是保住汉室权威,稳住朝廷。他们没有促成宫变的动机和实力。

唯一的解释,袁氏家族就是幕后那只翻云覆雨的手。

何进之所以功亏一篑,终究是败在他出身草根、根基浅薄这一致命软肋上。

而这些,恰恰是袁氏家族最强悍的优势:他们拥有一张无孔不入的巨大人脉网络。

所以他们能假传何进的命令,轻巧地将宦官逼上绝路。

在这个领域,何进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被袁绍算计到死还蒙在鼓里。

汉灵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何进根基太深,所以他几乎没有机会与地方士族勾连,结成利益同盟的机会。

而士族百年经营,根深蒂固,关键时刻总能控制住那些何进够不着的点位。何进的逼宫阳谋无论多巧妙,终究还是败给了实力。

……

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如果何进不死,他真能挡住董卓吗?汉室又能否躲过那场灭顶之灾?

其实,当宦官被杀光的那一刻,何进掌权的法理根基便已崩解。

他的大将军权力,在程序上源于何太后的临朝称制。一旦太后失去宦官、成了光杆司令,被软禁或被迫交出权柄,何进便会从一个辅政大将军,降格为普通的带兵将领。

到那时,袁绍等士族大可以“清君侧、正朝纲”的名义顺势架空太后,再拥立一位年幼的新君,或直接从清一色士族的三公九卿中推出一人代行皇权。何进若想翻盘,便只能沦为举兵作乱的军阀。

所以,就算何进侥幸未死,就算他能凭手中军队将董卓挡在洛阳城外,接下来他仍要面对士族的全面围攻。

外有地方军虎视眈眈,内有士族步步紧逼,他的败亡,不过是时间问题。

更深一步看,东汉的皇权自中期起便在宦官与外戚的轮流坐庄中被日益蛀空。

到汉末,宦官集团被连根拔起,代表的正是皇权这棵大树最后一片叶子的凋零。

何进之死,是偶然;但汉室之亡,却是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