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当然要抵达真实。但真实并不只是被拍到、被记录、被陈述,它还关乎观众如何进入真实,如何愿意倾听真实,如何在一段看似遥远的经验中,看见与自己有关的生命问题。
也正是在这样的理解之下,系列纪录片《The Story I Found in China|一路向“南”》展开了它的叙事路径。该片由中央广播电视总台CGTN出品,以埃及电影人侯赛因·法赫米的中国之行为线索,串联起九组普通人物的真实故事,围绕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自我三重关系展开叙述。在纪实拍摄的基础上,作品引入剧情化讲述、动画与AI等多种影像手段,形成虚实交织的表达方式,使中国发展的宏大主题在具体人物的生活经验中得以呈现。

【《The Story I Found in China|一路向“南”》)主视觉海报】
《The Story I Found in China|一路向“南”》真正值得讨论的,是把“讲故事”这件事本身做成了全片的影像结构:虚构的讲述场景、法赫米真实的中国之行、普通人物的纪实现场,以及AI与动画构成的想象空间,在作品中层层嵌套、彼此回响。
在这一结构中,虚构并不是对真实的背离,旅行也不是目的本身,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种观看路径:观众先被带入一个“听故事”的情境,再跟随讲述者进入中国,最终在一个个真实人物的生活现场里,触摸中国发展的精神肌理。《The Story I Found in China|一路向“南”》并不是简单地“讲述中国故事”,而是在影像中思考中国故事如何被讲述、被倾听、被理解。当“讲故事”被作为一种叙事结构来运用时,纪录片也不再只是单纯呈现现实,而是通过虚与实、远与近、观看与理解之间的转换,引导观众逐步接近并理解真实。
一、故事作为结构,从爷孙对话到“洋葱式”套层结构
《The Story I Found in China|一路向“南”》首先让观众进入一种倾听他人故事的状态。
纪录片从老人给孩子讲故事开始。孩子的提问,引出老人关于中国之行的回忆。这个看似朴素的设置,实际上决定了整部作品的观看方式:观众不是被直接推向一个宏大主题,而是被邀请坐下来,像孩子一样,进入一个“真的发生过”的故事。
这是《The Story I Found in China|一路向“南”》在表达方式上的清醒选择。主创团队让宏大的中国叙事回到一种古老而亲切的交流方式之中——老人把远方的见闻讲给孩子听,也讲给屏幕前的观众听。由此,“讲故事”不再只是旁白的功能,而成为作品组织时间、空间、人物和情感的基本结构。
在这一结构之下,影片形成了由外而内的套层关系:剧情层,是老人和孩子之间带有寓言感的对话;体验层,是法赫米作为现实中的电影人进入中国,观察城市、体验文化、提出疑问;人物故事层,则是被他遇见、听见或引出的真实人物故事。三层之间并非简单并列,而是层层递进:问题在剧情层被提出,路径在体验层被打开,答案则在人物故事层慢慢浮现。

【(左一)剧情层:爷孙讲故事;(中)体验层:法赫米在中国;(右一)人物故事层:人物纪实】
更重要的是,“讲故事”不同于解释,也不同于宣告。解释容易建立距离,宣告容易形成压力,而“讲故事”首先建立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一个人愿意讲,另一个人愿意听,在这个关系成立之后,观众理解中国的过程,就不再是被动接受信息的过程,而更像一次逐渐深入的主动发现。
二、虚构不是逃离真实,寓言框架与纪录片观看伦理
纪录片引入虚构,常常会引发一个问题:虚构是否会削弱真实?
《The Story I Found in China|一路向“南”》给出的回答,并不是回避虚构,而是为虚构找到清晰的位置。作品中的剧情化段落,并不试图伪装成纪实现场,也不是为了制造戏剧化噱头;它更像一扇门,为观众建立情感入口,也为真实人物故事提供可以进入的叙事框架。
老人和孩子的对话,带有明显的寓言气质。它让人想起古老文明中关于讲述的传统:故事不是消遣,而是经验的传递;不是逃离现实,而是理解现实的方式。《一千零一夜》中,故事延缓死亡,也改造权力;而在《The Story I Found in China|一路向“南”》中,故事则让一个个关于中国的问题,不再停留在宏观层面,而进入人的内心。人为什么能够彼此相伴?人如何与自然相处?如果自己并不被看好,还要不要继续努力?孩子的问题往往朴素,却并不简单。正因为它们出自孩子之口,宏大议题被卸下了沉重的外壳。观众由此意识到:中国的发展之问,最终也可以被理解为人类共同面对的生命之问。
《The Story I Found in China|一路向“南”》中的虚实结合,并没有把纪录片变成剧情片,也不是用虚构美化现实,它让观众暂时放下对“国家叙事”“国际传播”“发展主题”的预设,然后重新面对一个个具体的人。
三、讲述者也在虚实之间,法赫米如何成为跨文化叙事的枢纽
在《The Story I Found in China|一路向“南”》中,侯赛因·法赫米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外国嘉宾,也不只是带领观众游历中国的主持人。他更像是整部作品虚实结构中的枢纽人物。

【开罗电影节主席、埃及电影人侯赛因·法赫米担任系列片主讲人】
他的身份本身就具有多重性。现实中,他是埃及电影人,是来自另一古老文明的艺术家;剧情层中,他是给孩子讲故事的长者;体验层中,他又成为走进中国现场的观察者、体验者和倾听者。也正因为这种多重身份,他能够自然穿行于作品的不同层次之间:从虚构进入现实,从表演进入纪录,从个人感受抵达中国故事。
法赫米的价值,不在于他提供了一个“外国人看中国”的角度,而在于他同时站在距离与亲近之间,他的靠近是缓慢的,也因此显得可信。影片中,法赫米从文化体验进入人物故事,从观察中国的变化进入倾听中国人的选择。在这个过程中,他既是讲述者,也是被故事触动的人。许多跨文化传播容易把外国讲述者处理成一种“确认机制”:他看见中国,于是证明中国值得被看见。但《The Story I Found in China|一路向“南”》更有意味的地方在于,法赫米不是来给出结论的,而是来寻找答案的。他的疑问,也是观众的疑问;他的停顿、惊讶、感动和思考,也成为观众进入作品的情感通道。
尤其重要的是,法赫米首先是一位电影人。他理解表演、叙事与人物命运,也知道一个人如何在时间中慢慢显影。因此,当他进入中国人物的真实生活时,他所携带的不是单纯的游客目光,而是一种电影人对命运、关系和细节的敏感。在这一意义上,法赫米成为了作品结构的一部分。他既在剧情中讲故事,也在现实中听故事;既把中国故事讲给孩子,也把自己的疑问交给中国人物来回答。正是通过他,虚构讲述与纪实发现被连接起来,远方观众与中国人的生活现场也被连接起来。
四、真实人物托住故事的重量,普通人的生命经验如何成为精神答案
如果说剧情层和体验层为《The Story I Found in China|一路向“南”》打开了进入故事的方式,那么九组真实人物的生活现场,则为这套结构提供了最重要的现实基础。
第一集《人间相伴》处理的是人与人的关系。作品没有把“陪伴”拍成简单的温情,而是呈现出差异、摩擦与共同承担。美国艺术家泥的明与中国家庭一起生活、排演皮影戏,他经历的不是被同化,而是在差异中寻找相处的边界。黎夏与母亲、妹妹的故事,则把“相伴”推向更沉重的现实:疾病限制了身体,但科技与亲情让他继续与世界发生联系。乡村教师顾亚与海嘎少年的关系,则让“陪伴”成为一种相互点亮——教育不再是单向给予,而是在同行中彼此成全。

【第一集《人间相伴》人物故事海报】
第二集《万物之中》转向人与自然的关系。作品没有把自然当作风景,而是呈现出不同的相处方式。风暴摄影师刘屹靖面对不可预测的自然,在承认渺小的同时仍试图理解与记录;郭建军的治沙,则是一种长期而朴素的行动伦理;觉乐回到森林,与驯鹿重新建立联系,提醒人并非万物的中心,而是其中的一部分。

【第二集《万物之中》人物故事海报】
第三集《自我定义》处理的是人与自己的关系。德宏草根足球队并非职业选手,却依然认真训练、全力以赴,重新理解了“失败”的意义——参与与投入本身就是价值。女性电竞选手婉清,坚持不被他人定义;陆鸿在身体限制与生活挫折中不断“重生”,把“不可能”变成“再试一次”。

【第三集《自我定义》人物故事海报】
这些人物使作品的虚实结构不至于悬浮。无论是寓言、动画还是电影化表达,最终都落回真实生活中的具体行动:照护、种植、训练、奔跑、重新开始。正是这些微小而坚定的动作,让他们的故事成为理解中国精神的一种路径。
五、让虚实边界可见,画幅、剪辑、动画与AI的真实伦理
虚实交织的魅力,在于边界的流动;而它的难度,也恰恰在于边界必须被看见。对纪录片而言,这首先关乎真实伦理。
《The Story I Found in China|一路向“南”》并没有让虚构、纪实与想象彼此混杂,而是通过相对清晰的视听语法,为不同叙事层级建立各自的位置。剧情层更接近电影化表达,画幅、光影和调度强化了故事感、旅程感与寓言气质;体验层则在纪实与主观感受之间游走,既保留法赫米进入中国现场时的即时性,也带有讲述者自身的情绪温度;当作品进入人物故事层,画面又转向更直接的纪实质感,让真实人物的生活现场成为影像的重心。画幅的变化在这里不是简单的审美处理,而是一种观看提示:观众正在从讲述空间进入现实现场,从“听故事”进入“看见真实”。
剪辑也承担着类似功能。影片并不完全按照旅行路线线性推进,而是在剧情段落、体验段落、人物现场、访谈和影像资料之间建立呼应关系。孩子提出的问题,会在某个人物的生活里得到回应;法赫米的一次体验,会触发另一个人物故事;一个现实人物的选择,又会反过来照亮最初的寓言。
AI与动画的使用,则使作品的虚实边界更加清晰。对纪录片而言,使用AI制作,可能动摇观众对事实的信任。如果AI替代真实人物、伪造纪实现场、改写事实核心,纪录片的真实根基就会受到伤害。《The Story I Found in China|一路向“南”》谨慎的地方在于,它将AI放置在真实边界之外。它可以用于片头动画、画面修复、声音适配、剧情化内容补足,也可以用于真实人物愿望的情感延展,但并不进入纪录片的事实核心。换言之,AI在这里不是用来制造“发生过的事实”,而是用来显影“真实人物未完成的愿望”。
例如,片头中部分纪实人物被转化为动画形象:黎夏实现房车出游的梦想,郭建军在沙漠中种活经济林的愿望获得视觉呈现,陆鸿跑完半程马拉松的心愿在动画空间中短暂成真。这些段落并不伪装成现实场景,而是以明确的卡通风格化形态呈现。观众知道那不是纪实画面,却也知道它来自真实人物的心愿。于是,想象没有破坏真实,反而让真实背后那些未能抵达的情感,获得了一次短暂而诗意的释放。

【(左一)卡通版黎夏实现房车出游的梦想;(中)卡通版郭建军实现在沙漠中种活果树的愿望;(右一)卡通版陆鸿实现跑完半程马拉松的心愿】
这为纪录片创作提供了一种重要的边界意识:真实并不意味着只能呈现已经发生之事,纪录片也可以触及人物未抵达的远方、未完成的心愿和未说出口的渴望。但前提是,创作者必须清楚地区分事实与表达,现场与想象,记录与抒情。技术越强大,边界越需要被看见。
六、结语 从讲故事开始,重新理解中国
《The Story I Found in China|一路向“南”》最终证明的,是当“讲故事”被真正理解为一种结构、一种关系、一种观看方式时,它可以帮助宏大的中国叙事重新回到个体身上。剧情让观众愿意进入,真实故事让观众相信并停留,而相遇与倾听和一次次提问,则让关于中国的理解在观看中慢慢生成。三者之间的关系,构成了这部作品最有辨识度的影像路径。
理解一个国家,未必一定从结论开始。它也可以从一个老人讲起的故事开始,从一位远方电影人的疑问开始,从一个普通人的生活现场开始。当“讲故事”成为一种影像结构,中国便不再只是被介绍、被说明的对象,而成为一个可以被层层走近、慢慢发现,并最终产生共情的精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