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里,能产生友情吗?
这是一个看起来孩子气,回答起来却很深刻的问题。
小说《红楼梦》,揭露了豪门的肮脏与龌龊,这是上了教科书的定义,也是读者所公认的。
在小说主线情节发生地荣国府,这里矛盾重重:有婆媳争利、有夫妻反目、更有父子/母子离心……
能在荣国府活得久、活得体面的人,得比演员还会演:他们对外演出着婆媳和睦、父慈子孝、夫妻恩爱。
像荣国府这样的豪门公府,人与人之间很难产生真情:亲情、爱情、甚至连友情都是奢侈品。
可能只有一个人,在荣国府的大观园内得到了真的友情,并且这种友情是跨越身份的,这个人便是香菱。
在大观园生活的那大半年,是作者给香菱开的外挂:这段时间对她来说是美好的、美好到梦幻,梦幻到像一个折射着七彩阳光的泡泡,只是轻轻一戳,就消失了!
一.靠外挂才能进大观园

在小说《红楼梦》中,要是比人生的凄惨,读者总会在一声叹息之后,很快想起香菱这个名字。
香菱这姑娘太惨了!
她本来也是出身书香门第的小家碧玉,如果没有出现意外,她会被父母培养成一个颇有才华、举止端庄的淑女,长大之后嫁进书香门第,或是门当户对的乡绅之家。
总之,香菱有资源过上平静、富足的生活。
可《红楼梦》是小说呀,不出意外,意外便发生了:当时还叫英莲的香菱,被拐子拐走了,几年之后,薛蟠又因为买她,犯了葫芦案。
香菱被生拖死拽进了薛家,不久之后,成为了薛蟠的通房丫头……

薛蟠自己尚不学无术,能把唐寅念成“庚黄”,他可不会是一个能把小妾调教得懂吟诗作对的风雅公子!
香菱在薛蟠身边算得了什么?
答案很残酷,得不到的时候,香菱是薛蟠心中的娇花软玉;得到了之后,香菱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老妈子。
薛蟠在家的时候,香菱受到礼法和规矩的约束,只能也必须做好老妈子的本职工作:如伺候少爷的饮食起居、梳头、洗脸、收拾屋子等等。
这是繁琐又复杂的工作,很忙,让她无暇去思考她是谁,她究竟想过怎样的生活!
表面上薛蟠出门学“做生意”,可任谁都知道,他是因为被柳湘莲揍了一顿觉得没有脸,出去躲羞去了。
这段时间,对香菱来说美好也残酷:

美好的是,她终于可以走进大观园,去实实在在的感受一下原本也属于她的诗情画意的日子。
残酷的是,这是作者给她开的外挂,当外挂结束时,再回看她在大观园中过的美好生活,连读者都能感受到锥心之痛。
什么叫悲剧?这就是。
薛宝钗一个大姑娘,带着哥哥的小老婆,住进大观园中的蘅芜苑,哪怕香菱是以下人的身份住进去的,按照红楼时代的规矩,其实是不合礼数的。
还是那句话,小说嘛,不出意外,意外就发生了。
薛宝钗在薛姨妈面前主动提出来,要让香菱陪她做伴儿。
而薛姨妈呢?
面对女儿提出的“荒唐”要求,薛姨妈竟然也同意了。
而荣国府这边呢?贾家的凤姐和平儿对香菱的到来也一路开绿灯……
有了作者的绿灯放行,香菱走进了大观园。
二.外挂的友情

有了作者的外挂,本不能进大观园的香菱,住进了蘅芜苑。
作者还要将外挂继续开大,不然的话,就算香菱住进了蘅芜苑,她也只能偶尔逛逛园子,每天把大部分的时间,花在做宝钗房里的针线上。
香菱大概也能交一些朋友,可也不过是平儿、袭人、玉钏儿这样的丫鬟罢了,就连鸳鸯、琥珀都未必接受她进朋友圈。
大观园属于荣国府,这里不可能是世外桃源,荣国府的宅斗很自然的会影响着这里的人和事……
在大观园中交朋友,绝非易事。
就拿大观园中的正主来说,她们之间的关系是随着长辈走的。
李纨是大嫂子,是荣国府三媒六证娶进来的,人家在大观园中住得坦然。

探春是李纨的亲小姑子,亲姑嫂的关系决定了,她们是个利益共同体,日常有矛盾也不会真翻脸。
而迎春则是大房的姑娘,大房邢夫人和二房当家的王夫人因为争利而矛盾重重,这使得迎春、探春这对堂姐妹之间,不得不变得疏离。
当探春更讨贾母喜欢的时候,连大房的下人都会嚼舌根子,在姐妹之间挑拨离间:
我们的姑娘老实仁德,那里像他们三姑娘伶牙俐齿,会要姊妹们的强。他们明知姐姐这样,竟不顾恤一点儿。
迎春和探春之间的微妙关系,会被敏感的惜春看得一清二楚。
在惜春的眼里,迎春和探春正经堂姐妹的关系尚且会被长辈的矛盾裹挟着,她一个宁国府的姑娘,更是无心去经营什么姐妹情,早早的学会了明哲保身那一套。

贾氏一族的三春都各怀心事,不可能成为交心的朋友,那大观园中的表姑娘呢?
总有读者说林黛玉的人缘不好,其实不是的,荣国府大房二房之间有矛盾,这叫夹在中间的林黛玉该怎样处理?
答案是:黛玉也不敢和任何一个人过分亲近。
而宝钗呢?
宝钗是王夫人的亲外甥女,这层关系使得她并不需要考虑邢夫人的情绪和看法,这使得宝姑娘在大观园中,自然比林黛玉显得更洒脱,活得也更随意。
史湘云是个慕强之人,在大观园中,谁都得给宝钗几分面子,她也就一心一意和宝钗做朋友。
对于林姐姐吗?林姐姐的到来,便分走了云儿在贾母和宝哥哥那里的宠爱和关注,这使得云儿对林姐姐总是劲儿劲儿的。

在复杂的大观园人际圈中,薛宝钗意外的“胜出”,这种意外的胜出何尝不是一个外挂。
当薛宝钗把香菱带进大观园后,香菱很自然的便融进表姑娘的群体。
迎春这姑娘慵懒,她不爱交朋友;
惜春才是真正的目无下尘,她不屑交朋友;
探春有雄心壮志,她不在乎小女孩的圈子。
贾氏三春,人家有资源没有朋友也能过得很好。
而大观园中,又恰巧住着荣国府的三位表姑娘,三位表姑娘是有友谊的感情需求的。
香菱的到来。恰巧满足了三位表姑娘的情感需求。
这个外挂真够大!
有了作者开的强大外挂,香菱在大观园中过得如鱼得水。
三.让人羡慕的友情

香菱的友情是让人羡慕的。
她在大观园中得到的,是纯真、没有杂质的友情,这份友情别说放在大观园中,就是整部《红楼梦》中都无比珍贵,值得赞美。
香菱想学诗,便拜林黛玉为师,而林黛玉也洒脱的直接认下了这个徒弟。
此时有读者疑惑,宝姑娘也博览群书,她为何不教香菱?
这其中没有腹黑、没有算计,只有宝姑娘对香菱的关爱。
香菱的身份太低了,她不过就是薛蟠的通房丫头小老婆而已,如果由宝姐姐把香菱带进姑娘的朋友圈,一旦有人不满,香菱以后则如何自处!
可林黛玉不一样,若是由林黛玉领着,就算有姑娘对香菱不满,香菱也是有退路的。

而实际上是,大观园群芳直接接受了香菱的存在,香菱实际意义上,成为了海棠诗社的成员。
林黛玉这个人,是可以跨阶级、跨身份交朋友的,这是个闪闪发亮的优点,可她是不是一个合格的老师,该另当别论。
这是林黛玉,为香菱制定的专属教学计划:
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刘、谢、阮、庾、鲍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个极聪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诗翁了!
我的浅见,林黛玉教香菱的那一套,是教天才用的,按照她这种教法,如果学生是我,我什么也学不会。

也就是说,香菱在学业上的飞快进步,靠的并不只是黛玉一人,史湘云是香菱的另一个老师。
香菱属于零基础学生,她没有林黛玉的家庭氛围,是不大可能自行理解诗词之美的。
而史湘云与香菱的高谈阔论,这正好弥补了林黛玉在教学上的不足。
满嘴里说的是什么:怎么是杜工部之沉郁,韦苏州之淡雅,又怎么是温八叉之绮靡,李义山之隐僻……
有的是林黛玉和史湘云两位老师的互补,才有了香菱在学识上的飞快进步。
香菱作的三首吟月诗,历来被读者津津乐道。读者更多的讨论的是,这三首诗究竟哪一首诗更好,或者是林黛玉的教学方法究竟怎样……
可我今天要谈的是,香菱这三首吟月诗,其实藏着她对宝钗、湘云、黛玉的友情。
四.吟月诗暗藏深情

说香菱吟月是在思念薛蟠,您信吗?反正我是不信的。
香菱这姑娘很呆,她尚不懂得缠绵的情思,她写的吟月诗,其实表达的都是友情啊!
咱们先来看一下,香菱的初稿:
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
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
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
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栏。
香菱的这首初稿被林黛玉否定了,林黛玉让她重做一篇。
咱们不讨论这首诗写的好不好,只说这首诗的内容,其实充分受到了薛宝钗的影响。
薛宝钗博闻强记,她做的诗每一句都用典,我的评论是宝姐姐作诗“化用”过度,原创度低。

香菱做的这首诗,连毛病和薛宝钗都是一样的,可见薛宝钗对她的影响力。
咱们逐句分析,先来看第一句:
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
与这句可以对比的是:(唐)李华的《海上生明月(科试)》。
皎皎秋中月,团团海上生。
影开金镜满,轮抱玉壶清……
同是吟月诗,香菱这首句,几乎有作弊的嫌疑了。
人家皎皎、团团用的很正常:
秋日中秋夜的明月格外皎洁,一轮圆月从海面上缓缓升起。
而香菱呢?皎皎本来就是形容月光的,香菱在皎皎的前面又加了一个清光,别说用词,就连这意境都重复的太厉害了。

而影团团是什么意思?
人家的意境是一轮明月从海上升起,因此用的是团团。
真是怪不得黛玉给香菱的评语是:意思却有,只是措词不雅。
咱们再来看颔联:
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
这一句是对: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这两句诗的低级洗稿。
颈联:
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
这句话,是对李白的《古朗月行》: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这几句诗的低级洗稿。
真是怪不得林黛玉让她重写。

香菱这般作诗,可见薛宝钗对她的影响力之大。也就是说,真的不是宝姑娘不教香菱作诗,只是宝钗所处的位置,导致了她不方便把香菱带进本不属于自己的圈层而已。
私底下,宝钗和香菱可是常有交流呢。
香菱做的第一首吟月诗,暗藏着香菱与宝钗的友谊。
是宝钗给了香菱,在大观园中这段快乐的时光,对于宝姑娘香菱是感激并且有几分仰慕的。
香菱仰慕宝钗的人,更是会不自觉地模仿薛宝钗的作诗手法。哪怕宝钗用典过度的写诗手法并不高明,却也会被初学者香菱跟着模仿的。
咱们再看香菱作的第二首吟月诗:
非银非水映窗寒,试看晴空护玉盘。
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
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
梦醒西楼人迹绝,余容犹可隔帘看。

这首诗宝钗的评价是:不像吟月,倒像月色,月字底下添个色字倒还使得。
黛玉的评价是:过于穿凿,还得另作
这是为什么?
这就涉及到,史湘云对香菱的影响力了。
史湘云和香菱谈温庭筠,香菱做的这首吟月诗,便受温庭筠的影响极大。读者要知道,林黛玉可从未向香菱推荐过温庭筠。
咱们可以用香菱的诗,比较一下温庭筠的这句: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香菱在模仿温庭筠的写作手法,选择了用霜/露,来写月光之清冷和寒意。
香菱也模仿了温庭筠之诗的意境,温庭筠:不说月明,只写板桥霜、茅店月,由景色见月明。
香菱:不说月明,只写轻霜抹玉栏、残粉涂金砌,也由景见月明。
怪不得,薛宝钗说这首诗写的是月色。

模仿温庭筠的作品,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史湘云对香菱有着很大的影响力。史湘云给了香菱在笔墨上更多的自由度,原来香菱可以不一味的模仿宝钗,原来文化的意境如此开阔。
可话又说回来,对香菱影响最大的,还是林黛玉。
咱们看香菱公认做得最好的那一首吟月诗: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颔联: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与李白《子夜吴歌·秋歌》: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这两句诗在意境上相似,却已经不是抄袭和洗稿,此时,香菱有了自己的东西。
至于最后的那一句:
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相信读者能从这句话中,看出林黛玉不喜李商隐的原因。李商隐的: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这句诗,是名句。
而这句诗恰恰戳痛了林黛玉和香菱的痛,对于这两个姑娘来说,何处是家?哪里才有团圆?
想来在大观园中,最能在心灵上共振的,便是林黛玉和香菱了。

与人能有精神上的共鸣,这种友谊,可遇不可求,这种知己,一生得一个都难!
香菱的三首吟月诗,深藏着这姑娘和红楼作者最喜欢的三位大小姐的友情,这是什么神仙友谊!
宝钗给了香菱立足的安全;
湘云给了香菱精神的自由;
黛玉给了香菱灵魂的共鸣。
宝钗给香菱立足,湘云给香菱翅膀,黛玉给香菱镜子。
这三段跨越阶级的友谊,或许是香菱凄苦命运里唯一的光。您觉得,如果香菱还在大观园,她的这首吟月诗会被谁第一个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