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袁术得不到士族支持,即便占据军事优势也不敌袁绍的原因,网友们众说纷纭,大致有两种观点:
有些人认为袁术失去士族支持在先,被袁绍和曹操打败在后;
而另外一些认为袁术是因为孙坚死后军事实力大不如前,在屡战屡败失去了竞争力,从而被士族抛弃。
也有人认为之前的稿子还不够细节,没把匡亭之战失败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因为这场战争直接导致袁术从中原退出,战略意义十分重大。
所以我们不妨再细品一下匡亭之战。
如果将所有的事件连起来,我们会发现另一条暗线:袁术与中原士族的爱恨纠缠。
匡亭之战,实为双方完成了最后一次切割和了断,从此恩断义绝。
那么问题便来了:
袁术占据的南阳郡,是东汉兴起的根基、帝乡,人口众多、经济发达。而汝南郡也是中原核心腹地。袁绍兵多将广,曾打败了董卓吕布,率先攻入并占据洛阳,一度是最为硬核的诸侯。
而袁绍虽然有众多士族支持,但仅占据渤海一郡而已,实际地盘有限,而讨董联军在军事上也乏善可陈。
袁术本来优势突出,为何在中原的处境是日薄西山每况愈下?其遭遇匡亭之战惨败的底层逻辑何在?他为何会彻底失去中原士族的支持,在汝南和南阳两地同时崩盘,以至于在中原彻底失去立足之地?
袁术究竟败在了哪?
匡亭之战的过程,在史书上记载比较简略。
四年春,军鄄城。荆州牧刘表断术粮道,术引军入陈留,屯封丘,黑山余贼及于夫罗等佐之。术使将刘详屯匡亭。太祖击详,术救之,与战,大破之。
因为南阳的粮道被刘表所断,袁术在中原失去了补给,但又不甘心就此出局。于是他只好孤注一掷,为在北方的生存空间做最后一搏。
这便是匡亭之战的背景。
袁术进入陈留后,让部将刘详屯兵于匡亭。
匡亭是重要的通道节点。从南阳经汝南、陈留,经过匡亭再往北就杀进了兖州。这里是袁术进攻兖州、经略中原的关键。
而曹操则利用匡亭来了一招围点打援。曹操先佯攻匡亭刘详军,诱使袁术主力离开封丘防御阵地前去救援,他则于中途设伏,以逸待劳击败了袁术。
匡亭之战后,袁术便基本失去了在北方立足的可能,于是他一路败逃到了淮南。
术退保封丘,遂围之,未合,术走襄邑,追到太寿,决渠水灌城。走宁陵,又追之,走九江。夏,太祖还军定陶。
……
乍看起来,这是袁术的一次军事失误。占据军事优势的他,竟然被曹操略施小计便打得丢盔弃甲,实在是有点对不住观众。
但细细品读,便会发现袁术败得并不简单。
其中的要害,便在于“断术粮道”。这里面至少包含了以下信息:
- 袁术虽然占据了豫州汝南和颍川、司隶洛阳一带,但在这些传统的黄河耕作区,袁术竟然没有稳定的粮草来源,还得从南阳调粮。
- 南阳的战略作用如何重要,袁术也没能将其巩固好,竟然被刘表挖了墙脚。
种种迹象表明,袁术在中原只是表面繁荣。他的失败是全面地崩溃。
匡亭之战的失败,只是为袁术的中原幻梦划上了一个句号而已。
匡亭的位置
对于士族,袁术怀着一种比较复杂的感情。
其中包含着一些期待,还有一丝哀怨。
关于这一点,有袁术的原话为证。
术怒曰:“群竖不吾从,而从吾家奴乎!”
袁术愤怒地说:“难道这些小子不追随我,反而要跟随我家的奴仆吗?”
这个奴仆指的就是袁绍。
此时袁术不理解的是:按照惯例,士族不是应该遵循嫡长子制的原则,更推崇他这个嫡子吗?
可问题是士族是一个独立的体系,比起遵守朝廷规则,他们更乐于通过权变的办法谋取现实利益。
如果这些士族真的按照朝廷的规则做事,还会拼命算计外戚、打压宦官、废立皇帝,以至于将东汉朝廷逼到崩溃的边缘吗?
袁术想继续用规则约束和领导士族,这个思路早已行不通了。
……
而袁绍则参透了士族利益为先的准则。他用利益与士人结交。
绍有姿貌威容,爱士养名。既累世台司,宾客所归,加倾心折节,莫不争赴其庭,士无贵贱,与之抗礼,辎軿柴毂,填接街陌。
袁绍形象好有美名,加上降低身段结交士人。不论身份贵贱,都平等相待。他以袁家的名望为招牌,联络天下士人,构建起属于自己的人脉网络。
接着在党锢之祸中,这个人脉网络发挥独特的作用。
袁绍借助家族的影响力,为受残害的士人遮风挡雨。
是时党事起,天下多离其难,颙常私入洛阳,从绍计议。其穷困闭厄者,为求援救,以济其患。有被掩捕者,则广设权计,使得逃隐,全免者甚众。
袁绍帮助援救、扶助贫困潦倒的士人,此外让那些被官府追捕的士人逃跑或者隐匿起来。
袁绍在天下士人中的地位飙升。
党锢之祸结束后,在士族支持下,袁绍进入朝廷核心主力西园军,成为西园八校尉之一,跻身朝廷中层。
董卓带兵进入洛阳后,袁绍敢于在朝堂上拔剑与其对峙,并喊出“吾剑未尝不利”的solgen,然后毅然决然地离京。这种不畏强权的英雄气概,让他在天下士人心中再次封神。
正是如此,袁绍被视为讨董旗帜,并理所当然地成为讨董联盟的盟主。
袁绍的逻辑,便是将袁家的声望变现,构建起专属的人脉网络,让士族们纷纷入网,从而与其实现利益的绑定。之后再通过滚雪球式发展,使这个人脉网络呈几何数量扩张。
这个网络,几乎将中原士族一网打尽。
而袁术则一步慢步步慢,最后发出了“不吾从而从吾家奴”的哀叹。
从这个角度来看,一开始袁术就失去了中原士族的支持,其在中原的地位本就岌岌可危。根本不具备与袁绍相抗衡的实力。
袁绍构建起士人网络
袁术不甘心沦为卢瑟,他开始改弦更张。
他换了赛道,转而与草根将领合作。
草根将领都是一刀一枪地从战场杀出来的,其战斗力和行动效率自然不必说。
但草根将领也存在巨大的短板:他们缺地盘缺粮草缺资源。
因为资源都在士族手中。董卓失败的根源正是如此。
而袁术拥有顶级士族的背景和资源,就很好地补上了草根将领先天性不足,让其优势能够得到充分发挥。
于是袁术的军队迅速化身为一台高效的战争机器。
袁术的这个革新恰逢其时。
当时的中原战场,讨董联军处处受挫。
袁绍的士族联盟显然在军事上不太在行。
自起兵已来,于兹三年,州郡转相顾望,未有奋击之功,而互争私变,更相疑惑。谦等并共谘诹,议消国难。
关东联军起兵三年了,各州郡还是各自打小算盘,在军事上毫无进展。
袁术的机会便来了。
191年,在袁术的支持下,孙坚终于转败为胜,击溃了缺粮缺兵的董卓,攻入了洛阳城。
这直接推动了董卓在192年被吕布所杀。
令士族一度束手无策的心腹之患,就这样被袁术给终结了。
巨大的胜利让袁术威震华夏,士族纷纷对他刮目相看,将他视为有希望终结乱世的实力派。
这也意味着,袁术曾有希望将士族资源从袁绍手里争取过去,从而夺回在北方的主导权。
……
但对袁术抱有幻想的士人,很快发现是他们草率了。
袁术强归强,但他和士人们或许并不是一路人。
袁术并没有打算重用士族。
很多士人看好袁术的实力,离开了董卓控制的长安,转而投奔他。其中就包括大名士华歆、郑泰等人。
可这些人在袁术那并没有充分发挥其作用。
华歆曾向袁术献上了讨董之策,但是袁术并没有采纳其建议。
时袁术在穰,留歆。歆说术使进军讨卓,术不能用。
郑泰的际遇则更为离谱。
术上以为杨州刺史。未至官,道卒,年四十一。
郑泰投奔袁术的时候人还好好的,结果去扬州赴任半路上却莫名其妙地“道卒”了。
华歆品行端正,被虞翻称为“齐名中州,海内所宗”,是天下士族共同认可的典范。而郑泰则曾与荀攸和何颙等人合谋刺杀董卓,堪称反董先锋,在士人之中也颇有号召力和影响力。
这两位士族领袖,任何势力都会极力巴结争取。但在袁术这里却根本没有发挥其作用。
士族领袖待遇都如此,其他士人的处境便可想而知。
这一点在袁术称帝前夕,体现得尤为明显。
金尚与同郡韦端、第五巡,人称“京兆三休”,是颇有影响的名士。他起先是兖州刺史,赴任时被曹操所拒,败后投奔袁术。袁术打算拜金尚为太尉、授予徐璆上公之位,金尚、徐璆都不接受。后来两人计划逃回朝廷,事败被俘获,袁术为了杀鸡儆猴就将金尚给杀了。
朝廷拜袁术为左将军,假节,进封阳翟侯。派遣太傅马日磾前往举行拜授仪式。结果袁术却将马日磾给扣押,想胁迫他为自己做事。马日磾受辱,忧愤而死。
这在士人眼中就未免有点不地道了:合作靠的是利益交换。你能够为人家提供价值,人家才会真心追随你。哪有强买强卖的呢?何况买卖不成仁义在嘛,不合作就让人家死,你礼貌吗?
由此可见,袁术并没有过多地维护士族利益,更多的只是对其利用而已,双方很难实现深层次的利益绑定。
后来士族纷纷背弃袁术而投奔袁绍,这一点都没冤枉他。
而这也能够解释为什么袁术虽然占据了豫州、司隶洛阳一带,却无法站稳脚跟的原因。
在当地袁术几乎得不到任何士族的支持,连粮草都是从南阳征调。
当然如果南阳局势稳定,袁术或许还能在中原地区和袁绍僵持一阵。
但接下来,南阳也出事了。
袁术并没有重用士族
那么话说回来,为什么袁术会对士族采取利用和打压的态度呢?
这对于袁术而言,实际上是一种结构性矛盾。
本来归附袁术的士族相对就要少得多。他们之所以投奔袁术,大多是因为在与董卓、袁绍或曹操的博弈中失败,将袁术视为临时的庇护所而已。
在出身四世三公的袁术眼中,这些士族本就不入流:你都快混不下去了,还跑到我袁术这漫天要价,这合理吗?
袁术更青睐为他开疆辟土的草根将领们,比如孙坚、纪灵、桥蕤、张勋等人。
这些人的存在,让士族的处境更加糟糕。
比如以孙坚为例。
孙坚起兵之初就干掉了一个大名士、南阳太守张咨。
190年孙坚讨伐董卓时从南阳经过。南阳太守张咨不愿提供粮草,被孙坚借故所杀。
张咨大概率跟董卓不是一条心,但也不想为人作嫁,让草根孙坚拿他的粮草去讨董出风头。于是出于维护自身利益的考虑,张咨不愿配合孙坚。这种做法也并无不妥之处。
但孙坚却借粮草的理由将张咨杀掉,然后跑马圈地,未免就有点过分了。
因为张咨可不是普通地方官。他是地方士族的代表性人物,是董卓极力想巴结的人。
灵帝崩,董卓秉政,以汉阳周毖为吏部尚书,与靖共谋议,进退天下之士,沙汰秽浊,显拔幽滞。进用颍川荀爽、韩融、陈纪等为公、卿、郡守,拜尚书韩馥为冀州牧,侍中刘岱为兖州刺史,颍川张咨为南阳太守,陈留孔伷为豫州刺史,东郡张邈为陈留太守,而迁靖巴郡太守,不就,补御史中丞。
董卓听从尚书周毖、城门校尉伍琼等人的建议,委任了一批士人为地方大员。其中包括韩馥、刘岱、孔伷、张邈,以及张咨等人。这些人后来都在历史上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而就这样一位名士,居然被孙坚给噶了。
孙坚的这一刀虽为袁术拿下南阳,但也给其埋下致命伏笔,直接导致袁术后来被迫退出中原。
因为张咨在南阳颇有影响力。张咨死后,南阳人还为其报仇。
时孙坚举兵讨董卓,以南阳太守张咨不给军粮,杀之。祥与同心,南阳士民由此怨祥,举兵攻之,与战,败亡。
因为江夏太守刘详与孙坚是同盟,南阳当地军队就去灭了刘详。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虽然孙坚借故杀了张咨,后来将南阳纳入了袁术的势力范围。但支持张咨的那帮当地士族势力并未因此被削弱,且对袁术和孙坚持反对态度。
袁术并不太重用士族,所以对南阳本地势力的笼络力度肯定不够,导致本地士族势力的处境和地位大不如前。
不甘心被边缘化的南阳势力,定然穷极思变,寻找其他的出路,比如谋求与刘表的合作。
于是袁术在南阳的后院起火。
由此便能理解,袁术为什么会失去在南阳的补给线。
四年春,军鄄城。荆州牧刘表断术粮道,术引军入陈留,屯封丘,黑山馀贼及於夫罗等佐之。
南阳的补给线一断,袁术在中原的军队便弹尽粮绝。
袁术同时失去了在汝南、颍川和南阳的核心根据地,已在中原再无支撑点。
尽管他不甘心失败,发起了最后的反击——匡亭之战,但退出中原已成定局。
中原形势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