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死的那天晚上,我们正在吵架。
天天又把饭扣在了自己头上。白米饭混着菜汤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滴在桌布上、地上、椅子上。她咯咯地笑,口水流了一围兜。
婆婆气得脸都白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筷跳了起来:“你个傻子!你除了会糟蹋粮食还会干什么!”
天天被吓到了,哇的一声哭出来,声音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我冲过去把女儿抱在怀里,冲婆婆喊:“你别骂她!她也不想这样的!”
“不想这样?”婆婆冷笑一声,“她一个傻子她知道什么?她就是个累赘!拖累我儿子一辈子的累赘!”
“谁也没求着你来!”我脱口而出,声音比她还大,“是你儿子自己没本事!他给不了天天好的身体,也给不了天天好的生活!”
婆婆愣住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都没说。然后她站起来,拉开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防盗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
我抱着天天坐在沙发上,心跳得厉害。我想追出去,可自尊拦住了我。外面在下小雨,我想她应该带了伞,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

可她没有回来。
深夜两点,警察打来电话。说一个老太太违规横穿马路,被一辆货车撞飞,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我赶到太平间的时候,张斌已经到了。他站在那张白床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我走进去,看见婆婆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额角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迹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
“妈……”我叫了一声,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张斌没有看我。
他始终没有看我。
从那天起,我们家就像被抽走了空气。
张斌变得更加沉默,每天早出晚归,开滴滴跑到凌晨两三点才回来。回来后也不说话,洗个澡就躺下,背对着我,不出五分钟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不知道他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我知道他在怪我。他嘴上不说,但他心里一定在怪。是我把婆婆气走的,是我说的那些话,是我害她冲出门去,害她横穿那条马路,害她被车撞死。
我每天都活在这种愧疚里,压得喘不过气。

天天还是老样子,两岁多了不会说话,不会自己吃饭,不会自己上厕所,眼神空洞,叫她名字她没有任何反应。我带她去最好的医院检查,医生说是重度自闭症,没有特效药,只能靠长期的康复训练,效果因人而异。
“做好心理准备,”医生说,“有些孩子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自理。”
我把这句话咽进肚子里,一个字都不敢告诉张斌。
公司早就开不下去了,张斌把公司关了,全职开滴滴。我也辞了原来的工作,找了个时间相对自由的兼职,白天带天天去做康复,晚上在家接单做文案。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一节康复课三百块,一周三节,一个月就是三千六。再加上各种检查、药物、特殊教育,我和张斌的收入加在一起,勉强够用,一分钱都存不下来。
有时候我看着天天,看着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心里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她长得很好看,白白净净的,睫毛又长又翘,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如果不说话不动,谁都以为她是个正常的孩子。
可她一开口,就只会发出啊啊啊的声音。她不会叫妈妈,也不会叫爸爸。
有一次我实在撑不住了,躲在厕所里哭。张斌敲门,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眼睛里进了沙子。他没追问,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知道他也撑不住了。
有一天,我发现他手机里有个陌生的微信号偶尔给他打电话。他总是拿着手机躲到厕所里去接,一接就是十几分钟。女人的直觉告诉我,不对劲。

我开始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他出门拿快递,忘了带手机,手机就放在茶几上。我犹豫了三秒钟,拿起了它。
那个微信号的头像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怀里搂着一个孩子。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很久,大部分内容都是关于孩子的。那个女人的孩子也是个自闭症儿童,比天天大一岁。
原来她是张斌拉过的乘客。那次她带着孩子在路边打车,孩子突然发病,在车上又哭又闹,张斌没有不耐烦,反而一路安抚她们,还帮忙把孩子抱上楼。两个人就这样认识了,加了微信。
女人推荐了更专业的康复中心给张斌,告诉他哪里的医生好,哪种训练方法有效,还经常发一些鼓励的话。
有一条消息写着:“你太太很不容易,你要多体谅她。”
张斌回复:“是我没本事,没能给她一个好的生活。她跟着我,受苦了。”
我捧着手机,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屏幕上。
我以为他在外面有了别人。我以为他要抛弃我和天天了。可他却在跟一个陌生人说,他觉得亏欠了我。
张斌回来的时候,看见我拿着他的手机,愣了一下。
我把手机递给他,哭着说对不起。

他没说话,走过来,把我拉进怀里。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抱过我了。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我能感觉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没事了。”他说。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缓和了一些。我开始试着让家里多一点烟火气。我在阳台上种了几盆绿萝和多肉,每天早上给张斌泡一杯枸杞水,看到好笑的视频就转发给他。他也不像以前那样沉默了,偶尔会跟我说今天拉了哪个乘客、路上堵不堵车。
有一天他回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他说他的造价师证考下来了,以后可以找份正经工作,不用再开滴滴了。
“明天周末,我带天天去公园玩。”他说。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天天坐在婴儿车里,眼睛亮晶晶的,左看看右看看,难得没有哭闹。张斌把她抱下滑梯,她玩了一遍又一遍,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老天爷从来不肯放过我们。
天天为了抢滑梯的位置,跑得太急,脚下一滑,从滑梯旁边的台阶上栽了下去。她的头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斌冲过去抱起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哭了。她睁着眼睛,瞳孔涣散,嘴角有白色的泡沫溢出来。

救护车来得很快,可还是太慢了。
医生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表情很沉重。他说天天颅骨骨折,颅内大面积出血,大脑已经没有了自主意识,建议我们放弃治疗。
“就算救回来,也很可能是植物人。”医生说。
我站在走廊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张斌扶着墙,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了那句话。
“我们把天天的器官捐了吧。”
我猛地抬头看他。
“她的心脏、肝脏、肾脏,都是健康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与其让她就这么走了,不如让她去救别的孩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行,想说那是我们的女儿,想说我舍不得。可我说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他说得对。

天天活着的时候,受尽了苦。她不会说话,不会表达,不会像别的孩子一样撒娇要抱抱。她活在一个封闭的世界里,我们进不去,她也出不来。
如果她能救别的孩子,至少,她来过这个世界一场,留下了一点什么。
我点了点头。
签捐献协议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张斌握住我的手,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天天的器官救了三个孩子。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得到了她的肝脏,一个八岁的男孩得到了她的一个肾脏,还有一个六岁的女孩得到了她的另一个肾脏。
收到感谢信的那天,我哭了一整个下午。
张斌抱着我,没有说话。
后来他带着我出去旅行,去了云南、西藏、青海。我们在洱海边骑自行车,在纳木错湖边看星星,在大昭寺门口磕长头。那些辽阔的风景,好像真的能把心里的伤痛冲淡一些。
两年后,我再次怀孕了。
生产那天,张斌在产房外面等了整整八个小时。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他看的时候,他哭了。我从来没有见他哭成那样,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给女儿取名叫天天。
张斌说,这个名字好。
他说,上一个天天是来渡劫的,渡完了就走了。这一个天天,是来享福的。
我知道,他不是不心疼上一个天天。他只是把那份心疼藏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然后用尽全力去爱眼前这个新的生命。
有时候我会梦到婆婆。梦里她还活着,坐在我家客厅里,抱着天天,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但她的表情很温柔,不像生前那样凶。
我想,她大概原谅我了吧。
又或者,她从来就没有恨过我。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一个不完美的孩子,就像当年的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