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大选还没有正式开始,退休制度已经成为最激烈的争论焦点。
11月17日,法国国民联盟领导人玛丽娜·勒庞公布养老金改革方案,承诺如果她在2027年总统选举中获胜,将撤销马克龙推动的养老金改革,让部分较早参加工作的劳动者在60岁左右退休。
但这里有一个细节需要说清楚。
勒庞提出的并不是所有法国人统一60岁退休,而是按照参加工作的年龄和缴费年限设置不同标准。20岁以前开始工作的人,缴费满40年后可以在60岁退休。23岁以后才进入职场的人,一般需要缴费42年,退休年龄可能在62岁左右。整个方案计划分阶段实施,到2032年逐步完成。
这和“所有人60岁退休”完全是两回事。
不过,从政治传播角度看,“60岁退休”显然比“按照缴费年限逐步调整退休年龄”更容易被选民记住。
一、勒庞抛出“60岁退休”方案
法国社会对退休问题一直非常敏感。
马克龙在2023年推动养老金改革,将法定退休年龄从62岁逐步提高到64岁,引发了持续数月的罢工和抗议。后来,法国政府又对改革安排进行了调整,2026年起不同出生年份的法定退休年龄大致在62岁9个月到63岁9个月之间,原定的64岁安排延后到2028年之后。
勒庞现在把这个问题重新摆到台前,实际上是在争取两类选民。
一类是很早就参加工作的工人。他们往往十几岁就进入工厂、建筑、运输或者服务行业,身体承受的劳动强度更高,却要和晚很多年才开始工作的大学毕业生适用同一套退休规则。
另一类是对马克龙改革不满的中低收入群体。他们认为,退休年龄不断上调,最后承担成本的主要还是普通劳动者。
在我看来,勒庞抓住的是一个非常真实的社会情绪。
一个人16岁开始工作,和一个人25岁才进入职场,最后却被要求按照相近年龄退休,确实容易让前者产生不公平感。按照工作年限计算退休资格,比单纯按照出生年份设定退休年龄,更容易体现劳动时间差异。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法国养老金每年支出规模超过4300亿欧元,是公共财政中最大的一项支出。人口老龄化继续发展,领取养老金的人越来越多,劳动人口增长却没有同步扩大。只降低退休年龄,短期内容易获得选票,长期资金压力则会迅速增加。
二、提前退休背后,藏着9000亿欧元基金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只会开支票,勒庞同时抛出了一个规模巨大的养老金基金。
她计划在现收现付制度之外,建立一个新的补充性退休基金,在一代人的时间里积累约9000亿欧元资产。基金资金主要通过重新分配部分现有雇主缴费和相关收入形成,并由法国公共金融机构管理。
按照国民联盟公布的设想,每年大约有120亿欧元进入这个基金。未来参加工作的法国人,可以通过个人账户积累退休补充资金。国民联盟还估算,2028年开始工作的劳动者,长期平均可能积累约7万欧元的个人退休资本。
这个设想听起来很有吸引力,但9000亿欧元不是一个小数字。
勒庞没有准备从零开始筹集这笔钱,而是把现有缴费体系中的一部分资金重新分配到新基金里。这样做会带来两个问题。
一方面,现收现付制度本来就需要大量资金维持。另一方面,如果把部分缴费转入个人积累基金,现有养老金账户可能短期出现更大缺口。
因此,勒庞团队必须同时解决“现在的养老金怎么发”和“未来的基金怎么攒”这两个问题。
国民联盟给出的答案,是通过减少其他支出、收紧部分养老金资格、调整失业保险资金以及鼓励老年人继续工作来抵消成本。
三、法国财政能否承受这笔改革成本
按照该党的测算,养老金改革到2032年的毛成本约为186亿欧元。通过配套节支措施,养老金体系到2032年的缺口可以控制在48亿欧元左右,而按照现行政策,预计缺口可能达到95亿欧元。
但法国债券市场和经济学界并没有完全接受这套算法。
原因很简单,勒庞一边承诺让更多人提前退休,一边又承诺到2032年削减约1400亿欧元公共支出,并且降低法国财政赤字和债务率。
这几个目标能不能同时实现,才是市场真正关心的问题。
如果提前退休人数增加,养老金支出自然会上升。要是再叠加经济增长缓慢、财政收入不足和利率压力,政府就必须找到更多稳定的节支来源。
说句实在话,勒庞方案最大的难点,不在于“60岁退休”这句话能不能喊出来,而在于谁来承担中间几十年的资金缺口。
她的方案把最受欢迎的承诺放在了前面,把最难解释的资金问题放在了后面。对竞选来说,这很有效。对真正管理财政来说,执行难度却相当高。
四、养老金承诺能否经得起市场检验
法国公众也需要注意另一个变化。
国民联盟已经不再简单宣传“所有人60岁退休”,而是越来越强调缴费年限、职业起步时间和个人账户。这个变化说明,勒庞团队也知道,普遍降低退休年龄的成本太高,必须通过更加复杂的分层规则控制支出。
未来的法国退休制度,很可能变成几种标准并行。
早参加工作的人可以提前退休,晚进入职场的人需要工作更久,缴费不足的人会受到更严格的待遇限制,个人资本账户则被用来补充公共养老金。
这种制度更精细,却也更复杂。
谁能认定一个人真正开始工作的时间,哪些失业阶段能够计入缴费年限,兼职和低收入劳动如何计算,都会引发新的争议。
我认为,勒庞这次公布的方案,真正的政治价值在于重新定义了法国退休问题的讨论方式。
过去法国主要争论的是退休年龄要不要从62岁提高到64岁。现在国民联盟试图把问题改成,劳动者到底工作了多少年,什么时候开始工作,以及不同职业是否应该采用不同退休标准。
这会让改革更容易获得工人支持,但也会让制度设计变得更加复杂。
五、法国选民最终会为谁投票
勒庞能不能把这项承诺兑现,最终取决于法国选民是否相信她的财政计算。
降低退休年龄容易获得掌声,建立9000亿欧元基金需要几十年,削减1400亿欧元公共开支又会触动大量既得利益。
法国选民明年投票时,面对的其实不是一句“60岁退休”,而是一整套关于劳动、税收、养老金和国家债务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