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队长招呼手下把我按倒铐走时,街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十分钟前我还在陪家人逛云安县城郊集市,不过是看见执法队踹翻了卖菜老人的菜筐,上前提醒要按程序执法,就被扣上了阻碍公务的帽子。带队的队长张彪叉着腰放话,在云安这块地界,他说的话就是规矩,谁敢多嘴就直接抓走拘留。
张彪抱着胳膊一脸倨傲,抬脚碾了碾地上的菜叶,嗤笑我读了两句法条就敢来管闲事,今天非得给我个深刻教训。他挥着手让队员上前动手,眼神里全是肆无忌惮的嚣张。
脚步声越来越近,县司法局的王局长一路小跑冲了过来,张彪还笑着迎上去想告状,丝毫没察觉对方的脸色已经煞白。
1
周末陪爱人带孩子来云安县走亲戚,顺路拐到城郊集市买点土特产。集市上人挤人,两边摆满了菜摊、水果摊,吆喝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挺足。
没走两步,前面突然乱了起来。摊贩们慌慌张张往回收东西,有人低声喊:“执法队的来了,快收!”
我抱着孩子往路边让了让,就看见四个穿制服的人从街口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人个子不高,脸膛发黑,走路晃着肩膀,扫过两边摊位的眼神带着股横劲。
“磨蹭什么!都占道经营看不见?”他嗓门很大,一开口周围的声音都压下去了。
走到一个水果摊前,他抬手就掀了摊边的果筐。红富士橘子滚了一地,有的直接摔烂在泥里。
“同志你别啊!我这就收,马上就走!”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扑过去拦,被他身边的队员一把推开。
“现在知道收了?早干嘛去了?全部扣了,回头去队里交罚款领东西。”黑脸男人抱着胳膊站着,语气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女人蹲在地上捡果子,眼泪都掉下来了:“我这小本生意,禁不起这么造啊,您通融一次行不行?”
“通融?我们执法还跟你讲人情?”队员抬脚把她面前的果子踢开,“再阻碍执法,连你一起带走。”
队伍接着往前走,到了个卖青菜的老人摊子前。老人动作慢,菜筐还没收起来。
黑脸男人没说话,抬脚直接踹在菜筐上。一筐青菜连筐带菜翻在地上,菜叶沾了泥,散得到处都是。
老人愣了一下,赶紧蹲下去捡:“哎哎,你怎么踹我东西啊……”
“踹你东西?占道经营,没收。”队员上去按住老人的手,不让他捡。
老人的手被按在泥里,声音都抖了:“我就在路边摆一会儿,这也没挡着路啊,你们凭啥收我东西?”
“凭啥?就凭我们是综合执法的。”黑脸男人嗤了一声,“再废话,就按阻碍执法把你带走拘留。”
周围围了不少人,都指指点点的,没人敢上前说话。有人小声嘀咕,说这张彪每个月都来闹几回,不交好处费就别想在这摆摊,上次有个小伙子顶嘴,直接被关了三天才放出来。
我把孩子递到爱人怀里,皱了皱眉。
“你干嘛去?”爱人拉了我一把,“别多管闲事,咱们就是来买东西的。”
“我去说两句。”我挣开她的手,抬脚往人群前面走。
2
我走过去,先弯腰把老人扶了起来。他手上沾了泥,指关节擦破了点皮,攥着我的手腕直哆嗦。
“同志,等一下。”我转向那个黑脸男人,开口叫住他。
他转过头,上下扫了我两眼,眉头皱起来:“你谁啊?有事?”
“你们是综合行政执法队的?”我问,“执法的时候,请先出示一下执法证件。另外扣押摊贩的财物,应该出具扣押文书和物品清单,不能直接掀摊子、损坏东西。”
话音刚落,他身边几个队员都笑了。
黑脸男人嗤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我面前:“你算哪根葱?跑这来教我执法?”
“我就是路过的普通市民。”我看着他,“提醒一句,行政执法要按程序来,程序违法也是违法。”
“违法?”他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看见这身制服没?我穿这身站在这,我就是规矩。在云安县城这块地界,我张彪说怎么执法,就怎么执法。”
“张队长是吧。”我语气没变化,“不管在哪执法,都得按《行政处罚法》来,不是谁嗓门大谁说了算。”
“哟,还懂点法?”张彪歪了歪头,脸上的笑更嘲讽了,“哪来的书呆子,读了两本法条就敢来管老子的闲事?”
他身边一个瘦高队员往前跨了一步,指着我鼻子说:“赶紧滚,别在这妨碍我们执行公务。再废话,连你一起带回队里处理。”
张彪抱着胳膊站在对面,一脸得意地看着我:“识相的赶紧滚,别等我动手请你走。”
我看向张彪:“我要是不走呢?你们暴力执法、损坏群众财物,还不许人说了?”
张彪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3
“给脸不要脸是吧?”张彪咬了咬牙,抬手指着我,冲身后的队员下令,“把他给我铐起来,带回队里,按阻碍执行公务处理。”
两个队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就要抓我的胳膊。
我往后撤了一步,躲开他们的手:“我只是对你们的执法程序提出质疑,没有阻碍任何执法行为,你们没有权力抓我。”
“没有权力?”张彪冷笑一声,“我说你阻碍,你就是阻碍。等你到了我们队里,有的是时间让你好好反省。”
“你们这是滥用职权!”爱人抱着孩子从人群里挤过来,挡在我身前,“他就是随口说了一句公道话,怎么就阻碍执法了?你们讲不讲理?”
张彪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语气更横了:“怎么?一家人都想跟我去队里坐坐?行啊,都带走,我倒要看看,你们是哪来的胆子,敢跑到我地盘上闹事。”
“你别碰我家人。”我把爱人往身后拉了拉,“有事冲我来。”
“哟,还挺护着家里人。”张彪抱着胳膊晃了晃,“早这么识相,刚才乖乖滚蛋不就完了?非要逼我动手。”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叹气,说这小伙子今天要倒霉了,落在张彪手里,少说也要脱层皮。也有人愤愤不平,说执法队太霸道了,说抓人就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但没人敢站出来拦。
“王法?”张彪像是听见了人群里的话,扯着嗓子喊,“在云安这块地界,我张彪就是王法!”
他往前走了两步,盯着我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给我道个歉,再赔两百块钱的执法干扰费,我就放你走。不然,今天你别想站着走出这个集市。”
爱人拉着我的胳膊,手都有点抖,低声说:“要不咱们算了,别惹事了,孩子还在这呢。”
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转头看向张彪:“道歉不可能。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要强行带我走?你想清楚后果。”
“后果?”张彪哈哈大笑,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我能有什么后果?我告诉你,在云安县,还没人能管得了我张彪。别说是你个外地来的路人,就是本地的老板,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的。”
他挥了挥手:“少跟他废话,带走!”
两个队员再次上前,伸手就要按我的肩膀。
4
我站在原地没动,开口说道:“第一,《行政处罚法》明确规定,行政执法人员开展执法活动,不得少于两人,应当主动向当事人出示执法证件。你们从进来到现在,没有一个人出示过执法证件,程序违法。”
张彪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第二,查封、扣押涉案财物,应当当场出具扣押决定书和财物清单,由当事人签字确认后交付一份。你们直接掀翻摊位、没收物品,没有出具任何书面文书,不符合法定程序。”我继续说,“第三,行政执法应当文明规范,不得辱骂、推搡当事人,不得故意损坏当事人合法财物。你们刚才掀翻水果摊、踹碎菜筐、推搡摊主和老人,已经涉嫌暴力执法。”
我话音落下,周围安静了几秒。有人小声说,好像是这么个理,以前都不知道还有这些规矩。
张彪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得很大声。
“我当是什么呢,合着背了几句破法条,就敢来我面前装大尾巴狼?”他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我面前,“书呆子,我告诉你,法条是死的,人是活的。在云安这块地面上,我说的话,就是规矩,就是法条。”
“法律不是你说了算的。”我看着他,“违法执法,是要被追究责任的。”
“追究责任?”张彪伸手戳了戳我的胸口,“你去告啊?你去县里告啊?我看有没有人理你。别说你个普通老百姓,就是县里的领导见了我,也得给我几分薄面。”
“我看你是真不懂法。”我摇了摇头。
“我不懂?”张彪眼睛一瞪,“老子干执法干了五六年,抓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轮得到你教我做事?”
他身后的瘦高队员跟着起哄:“彪哥跟他废什么话,直接带回队里,关他两天,他就知道谁对谁错了。我看他就是欠收拾。”
“就是,背两句法条就以为自己是法官了?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另一个队员也跟着说。
张彪抬了抬手,制止了手下的话,盯着我说:“我最后问你一次,滚不滚?”
“执法不按程序来,我不会就这么走了。”我说,“你们现在纠正还来得及,把东西还给摊主,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
“纠正?我看你是真疯了。”张彪彻底被激怒了,抬起手就往我肩膀上推过来,“我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执法!”
5
我侧身躲开他的手,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证件,递到他面前。
“我是中江省司法厅行政执法协调监督局的工作人员。”我看着他,“现在正式要求你,立刻停止所有违规执法行为,接受执法监督检查。”
张彪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证件,又抬头看了看我,脸上露出几分诧异。
随即他一把将证件抢了过去,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行政执法监督证?”他念了念封面上的字,突然笑出了声,“我当是什么大官的证呢,就这?”
他手一松,证件直接掉在了地上。紧接着他抬起脚,狠狠踩在了证件封面上。
“这种假证,老子见多了。十块钱一本,网上随便做。”他抱着胳膊,一脸不屑,“前阵子刚抓了个拿假工作证骗吃骗喝的,关了半个月才放出去。你胆子倒是不小,敢跑到我面前来冒充国家机关工作人员?”
我弯腰把证件捡起来,擦了擦封面上的泥印,重新收进包里。
“你确定这是假证?”我看着他,语气很平静,“你再仔细看清楚。伪造执法证件是刑事责任,你要是觉得是假的,现在就可以报警。”
“报警?我还用报警?”张彪嗤了一声,“我就是执法的,我当场就能办你。阻碍执行公务、冒充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这两条加起来,够你在拘留所待十天半个月的了。”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瘦高队员在边上说,“彪哥,别跟他啰嗦了,直接铐上带走。到了队里,他自然就老实了。”
“急什么。”张彪摆了摆手,盯着我,“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我告诉你,别说你拿个假证,就是真的司法局的人来了,在云安这块地,也得给我张彪三分面子。”
他抬了抬下巴:“怎么着?还想接着演?要不要我给县司法局的老王打个电话,让他过来认认你这个省里来的『大领导』?”
“可以。”我点了点头,“你现在就可以给云安县司法局的负责人打电话,问问有没有我这个人。”
张彪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点慌乱来。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就看着他。
“装,接着装。”张彪咬了咬牙,“我看你是真不怕死。行,我今天就打这个电话,等老王来了,我看你还怎么装。到时候你要是假的,我加倍收拾你。”
6
张彪掏出手机,翻着通讯录,嘴里还念叨着:“我这就给王局打,等他过来拆穿你,我看你还怎么演。到时候别哭着求我。”
“不用你打。”我抬手拦住他,“我来打。”
我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出云安县司法局王局长的联系方式,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喂,您好,哪位?”王局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漫不经心。
“王局长,你好。”我开口,“我现在在云安县城郊集市,这里有综合行政执法大队的人员在执法过程中存在严重程序违法,还有暴力损毁群众财物的行为,当事人提出质疑,他们还要以阻碍执法为由抓人。你过来处理一下。”
“啊?有这种事?”王局长的语气还是没太当回事,打了个哈哈,“哎呀,可能是下面的同志执法方式有点粗糙,误会,肯定是误会。张彪那人就是脾气急,干活毛躁,回头我跟执法局那边说一声,好好批评他。”
“不是脾气急的问题。”我语气平淡,“不出示执法证件、不出具扣押文书、故意损坏群众财物、威胁恐吓当事人,已经不是方式粗糙的问题了。而且他们拒绝接受执法监督,还把监督证件扔在地上踩。”
“啊?还有这种事?”王局长的语气终于认真了一点,“请问您是哪位?怎么称呼?”
“我是顾明远。”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过了足足两秒,王局长的声音猛地提了起来,带着点不敢置信:“顾、顾局长?您是省厅的顾局长?”
“是我。”我应了一声,“我周末过来办点私事,刚好路过碰上。你过来一趟吧。”
“哎哎哎,好!好的顾局长!”王局长的声音瞬间就慌了,“您稍等,我马上就到!十分钟,不,五分钟!我现在就往那边赶!您千万别走,等我过去!”
没等我再说什么,他直接挂了电话。
我收起手机,站在原地。
张彪站在对面,一脸狐疑地看着我。刚才我打电话没开免提,他只听见了几句,没听清电话那头说什么。
“怎么着?装模作样打个电话,就想吓唬我?”他嗤了一声,“我告诉你,王局跟我是老熟人了,上个月还一起吃过饭。别说你随便找个人演,就是真的王局来了,也得给我几分薄面。”
“就是,彪哥在县里人脉广着呢,司法局算什么。”瘦高队员跟着帮腔。
我没理他,转头看了看边上的老人和水果摊主,说:“你们别担心,等下有人过来处理,损坏的东西会赔给你们。”
老人半信半疑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张彪抱着胳膊,一脸不耐烦:“我倒要看看,你能叫来什么人。要是等会儿没人来,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话音刚落,街口就传来了汽车刹车的声音。紧接着,两个人快步往集市这边跑过来,走在前面的正是县司法局的王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