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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鱼同游六百年,华夏美好寓意未曾改变

上海博物馆的展柜里,躺着一只明代双鱼纹银盘。银质的盘面被时光磨出温润包浆,錾刻的两条鱼却依旧鲜活 —— 首尾相逐,鳍尾舒

上海博物馆的展柜里,躺着一只明代双鱼纹银盘。银质的盘面被时光磨出温润包浆,錾刻的两条鱼却依旧鲜活 —— 首尾相逐,鳍尾舒展,鳞片细密得像真的一样。我盯着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这模样,和奶奶家那只八十年代的搪瓷洗脸盆,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奶奶的那只脸盆,是爷爷当年娶亲的 “三大件” 之一。白搪瓷底,镶一圈红边,盆底正中央,两条鱼也是这样首尾相依,只是把白银换成了亲民的搪瓷,素银的温润换成了红黑相间的鲜亮。小时候我总爱蹲在院子里,往盆里舀水玩,水流一晃,那两条鱼就像活了,尾巴跟着水波轻轻摆。奶奶在一旁择菜,笑着说:“这是双鱼戏水,寓意年年有余,日子越过越红火。”

谁能想到,这场跨越六百年的 “撞脸”,竟是中华文明最鲜活的传承。

这只银盘 1959 年出土于上海闵行朱恩家族墓,墓主是明代南京吏部尚书朱恩父子。作为官宦世家的陪葬品,它曾是贵族案头的日常用器,錾刻的双鱼,藏着古人对富足祥和的向往。而八九十年代的搪瓷洗脸盘,是家家户户的必需品,是新婚夫妇的陪嫁标配,印在上面的双鱼,是普通人对柴米油盐的踏实期盼。

从贵族银盘到百姓搪瓷盆,材质变了,身份变了,刻在骨子里的祈愿,从来没变。

双鱼的寓意,早早就融进了中国人的日子,是多重美好攒成的符号,传了千年,依旧鲜活。

最实在的,就是 “年年有余” 的富足。“鱼” 和 “余” 谐音,这朴素的讲究,从先秦就扎根民间。除夕年夜饭的压轴菜必是鱼,不吃完,留着 “余” 到明年;丰收宴上,鱼也是主角,象征着仓廪实、衣食足。双鱼并置,更是把这份富足的期盼翻了倍 —— 明代官宦用银盘錾双鱼,盼着家族基业长青;八九十年代我们用搪瓷盆印双鱼,就盼着柴米油盐不愁,口袋里有结余。

再就是 “子孙绵延” 的祝福。鱼繁殖得快,这一特性,让它成了古人对家族兴旺的执念。原始社会的彩陶上,就有双鱼纹的身影,那是最朴素的生殖崇拜;汉代的 “鱼洗”,是陪嫁里的重器,盆底的双鱼纹,就是盼着新人早生贵子、子孙满堂。奶奶那只作为陪嫁的搪瓷脸盆,正是这古老寓意的延续,见证着我们家添丁进口,从两口人变成一大家子。

还有 “鱼水合欢” 的深情。双鱼在水里嬉戏相依,像极了夫妻间的相濡以沫。唐代的双鱼铜镜、南宋龙泉窑的双鱼洗,刻的都是这份圆满;八九十年代搪瓷盆上的双鱼戏水,也在诉说着对恩爱夫妻、和睦家庭的向往。小时候总见爷爷帮奶奶端着这只脸盆倒水,晨光里,盆里的双鱼和他们的身影,凑成了最暖的画面。

更藏着阴阳调和的哲学。双鱼对称的造型,暗合着中国人的二元思维。太极图里的阴阳双鱼,首尾相衔、黑白相依,是宇宙循环的规律;而日常器物上的双鱼纹,虽没那么抽象,却也藏着古人对生活圆满、万物和谐的追求。

最动人的,是它曾是 “相思的载体”。东汉《饮马长城窟行》里写,“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古人把书信夹在两片鱼形木板里,“双鱼” 就成了书信的代名词。那些山高水长的思念,那些说不出口的牵挂,都借着双鱼,传过了万水千山。

双鱼纹不只是刻在器物上,更被历代文人写进诗词,成了他们寄情的信物。从汉乐府的古朴,到唐诗的豪迈,再到宋词的婉约,双鱼在笔端流淌,藏着他们的相思、豁达与期盼。

汉乐府的《饮马长城窟行》,算是最早把 “双鱼” 和相思绑在一起的。“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把思妇盼到书信的惊喜,还有信里 “加餐食,长相忆” 的温暖,写得入木三分。这一典故,也成了后世文人写相思的 “标配”。

李白对双鱼,更是偏爱。他在《赠汉阳辅录事》里写,“汉口双鱼白锦鳞,令传尺素报情人。其中字数无多少,只是相思秋复春”。汉口的双鱼传着书信,信上没几个字,却载满了年复一年的相思。而在另一首诗里,他又把双鱼和美酒放在一起,羁旅途中,和友人对饮,借双鱼抒怀,多了几分洒脱。

杜甫也常借双鱼寄意。他在《送梓州李使君之任》里写,“五马何时到,双鱼会早传”,盼着友人到任后,赶紧寄来书信,既有相思,也有对友人仕途顺遂的祝福。岑参则在《送王录事却归华阴》里写,“双鱼莫不寄,县外是黄河”,黄河滔滔,隔不断的是相思,盼着友人别忘寄来双鱼传书。

韩愈的《青青水中蒲》,用双鱼衬孤独,格外戳人。“青青水中蒲,下有一双鱼。君今上陇去,我在与谁居”,水里的双鱼成双成对,而自己却要独守空房,那份相思之苦,读来让人鼻酸。

到了宋代,词的婉约,让双鱼的相思意象更细腻。秦观在《踏莎行・郴州旅舍》里写下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 的名句,贬谪途中,友人的书信和梅花,本该是慰藉,却让他的离愁更重,“砌成此恨无重数”。

晏几道这个 “情痴”,更是把双鱼写进了骨子里。他在《南乡子》里写,“深意托双鱼。小剪蛮笺细字书”,把满心的深情,都写在细字书信里,托付给双鱼传递。就连豪放派的张元干,也在《清平乐》里写,“好去吴松江上路。寄与双鱼尺素”,把家国之思,都借着双鱼传向远方。

从明代的双鱼银盘,到八九十年代的搪瓷洗脸盘,双鱼纹完成了一场 “从雅到俗” 的蜕变,也把中国人的美好祈愿,撒到了寻常巷陌。

宋代的龙泉窑双鱼洗,曾顺着海上丝绸之路,卖到朝鲜、日本;金代的双鱼铜镜,是女真族和中原文化融合的见证;明代的这只银盘,是官宦人家的雅器。而八九十年代,搪瓷工业迎来黄金期,上海中国画院的画师们走进搪瓷厂,把古器物上的双鱼造型,重新勾勒,印在了千千万万只洗脸盘上。

那时候的清晨,院子里总响着搪瓷盆碰撞的脆响。大人们用它洗脸漱口,孩子们用它玩水捉虫,主妇们用它洗菜和面。这只印着双鱼的脸盆,见证了无数家庭的晨起暮落,见证了我们从懵懂孩童长成大人,见证了父母辈的相濡以沫。盆沿的掉瓷痕迹,不是磨损,是生活的勋章,刻着我们家的烟火气。

如今,明代银盘还在博物馆里,接受着世人的瞻仰;而奶奶的那只搪瓷洗脸盘,早已被收进了储物间,取代它的,是轻便的塑料盆、不锈钢盆。偶尔翻出来,摸着掉瓷的地方,仿佛还能闻到当年院子里的皂角香,听到奶奶的笑声。

这就是中华文明的样子。它从不是博物馆里高高在上的藏品,也不是古籍里晦涩的文字,它藏在日常的器物里,藏在祖祖辈辈的祈愿里,藏在文人雅士的诗行里。

无论时代怎么变,日子怎么过,中国人对 “年年有余” 的期盼,对 “阖家幸福” 的向往,对 “美好生活” 的热爱,从来没变。

就像那两条鱼,从新石器时代的彩陶上游来,从汉代的铜洗里游来,从唐代的铜镜上游来,从明代的银盘里游来,从八九十年代的搪瓷盆里游来。如今,它们还在我们的生活里,游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岁月,带着千年的美好,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