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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志强 | 追思归去的隐士——写在丁季和先生诞辰行将百岁之际

离开故乡马边,翻过层峦叠嶂、绵延起伏的群山,经宿嘉州乐山,颠簸到达省城古蜀益州成都求学至少也需两个时日,那年我16岁。上

离开故乡马边,翻过层峦叠嶂、绵延起伏的群山,经宿嘉州乐山,颠簸到达省城古蜀益州成都求学至少也需两个时日,那年我16岁。

上中学时,县里来了到边陲彝区体验生活的艺术家,因为母亲供职文教系统的缘故,我便有更多的机会接触艺术家们。而其中唯独嘉州画派创始人之一李道熙先生的书画艺术深深打动和吸引了我,这也算是我的绘画艺术启蒙吧。随后,县文化馆组成了国画创作班,作为全县甄选的5位中学生爱好者,我一边学习功课一边业余创作直到高中毕业。从那时起,我便开始往来于有“小西湖”之称的五通桥和乐山老城墙的道熙先生府邸“紫气堂”,案头桌前,聆听教诲直至先生辞世。

1985年,我修学期满毕业留居成都。因替同窗好友家藏“扬州八怪”黄慎所作《折枝花诗吟图》手卷寻鉴家识定,先后认识书画家刘云泉和收藏家毛永寿先生。云泉先生见之喜出望外,连说应该拍照留底纪念,殊不知那个年代能拥有国产“海鸥牌”“凤凰牌”双镜头反光相机也是一种奢望,黑白胶卷可视作时代影像记录的标志性符号。频繁出入永寿先生上河坝老宅,便有了经常拜观不少古今书画大师名家真迹的机会,自然增长不少见识。后又得永寿先生引荐,认识了洪志存先生,算是我书法启蒙的开端。洪志存先生是书写匾对、市招的高手,大凡名胜古刹多存有其墨宝,老店名铺招牌书写也多出自其手迹。成都人称其为“洪半城”,经年累月遂成了一道文化风景和艺坛佳话。

上世纪90年代,志存先生虽年过7旬,但仍坚持每日定时到署袜中街四川省文史馆“上班”,读书临帖,伏案创作,风晴雨露,几无间断,一时高朋满座,胜友如云。我瞅着有闲暇便常蹬车前往蹲点候教,志存先生所应索请的书法也不时由我带往鼓楼南街144号“周德义装裱店”。

说那是装裱店,其实是由三间阁楼式的青瓦房和一面骑头墙合围而成的中式古院。穿过幽深的巷道进去,便觉异常宁静,与外面大街的喧嚣成天壤之别。院里天井内镶嵌着苔鲜斑驳的石板,墙沿缠绕的藤萝爬上屋檐,苍翠欲滴。店名分别由志存先生和槃散(丁季和先生别号)题写。德义兄性情耿直又温和,擅长厨艺,常邀我前去观画品茗,也换着样式做些饭菜,热腾腾的美肴,暖洋洋的陈酿,每每使我这个客居异乡的游子倍感温馨。装裱技艺是德义兄的世代家传,永寿先生回忆说,旧时成都的装裱店多是书画家聚会的场所,建国前,谢无量、冯灌父、江梵众、伍瘦梅、陈亮清等蜀中书画大家和艺坛硕彦就与德义兄家父周庆先常相往来,在四十年代的成都很有影响的三大书画社团之一“成都丙戌金石书画研究会”也是在周家这间装裱店发起成立的。“成都丙戌金石书画研究会”1988年恢复重建,其时,随同张聚星、龙国屏、李国瑜、洪志存、葛墨安、游丕承、白允叔、毛永寿等长辈诸君子参与筹备诸多事情,忙忙碌碌、风尘仆仆,我亦乐得其中。

丁季和先生是“周德义装裱店”的常客,而我与季和先生的一面之缘也就是在这个面积不大、看似平常、人气却旺的装裱店。记得那是一个春天的下午,我如约到德义兄那里,进门便听闻德义兄说:“你今天好运气,槃散丁老先生碰巧来了”。顺其所指,只见藤椅上端座着一位长者,身着的中山装虽洗得有些发白却显得整洁,清瘦的脸上架着一副老式框架眼镜,睿智通透的眼神透出几分和蔼。头上的毡帽、手中的叶子烟和蓄着的山羊胡须,精神矍铄略带严肃,恰似旧式私塾中满腹经纶的学究,令人生出些许敬畏。

那些年见面互递名片是一种时尚,冠之以“总经理”和“董事长”的名头似乎更让人刮目。我也自制了名片,不过并不精美,是用现在已难寻踪迹的针式打印机和复印纸裁剪的。毕恭毕敬递上名片落座以后,我一一回答了先生的询问。清晰地记得当时季和先生拿着我的“名片”,前后翻转看了许久,似有所思。德义兄十分盛赞和推崇先生的书艺和为人,之前我在德义兄装裱店的墙上看到过季和先生写得有些歪倒无序、大小错落、粗细不一的字,真的很不以为然。直到今天,我才慢慢似有所悟,读懂作为学者的丁季和先生的那些自然而不经意的书法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只有读懂了,也才可能享受它。在与季和先生不期而遇的短暂接触中,我也有幸听到他关于书法的一番妙论,意会之间似懂非懂,却未来得及深问,却也认为他的言论有些“不入流”,甚至还不自量力地争论了几句。临走时,他笑着对我说:“你这个年轻人还有点特别嘛”。出乎我意外和令人感动的是,之后不久,季和先生书写一幅唐代诗人孟浩然的《春晓》,还托德义兄装裱送我。多年后,在杜甫草堂举办《鹤鸣九皋——丁季和书法文献》展时,我拿来原作,众人得见,连呼精彩,啧啧称赞。

后来,听德义兄说,丁先生经过大半身飘摇,终受友人接纳,迁居到郊外郫县团结镇的三道堰河岸,择水而邻、深居简出,过着半隐居的生活,德义兄曾约我同往,竟也不知何故一直未去。我暗自猜想那一定是个梅竹簇拥、鸣禽宛啭的典型川西林盘民居院落,庭前花开花落、四壁翰墨溢香。先生闲卧高窗、身感四时,披览吟咏之余,散履闲行于田垄,淡然拾步于青山。偶有弟子学生云集,高人名士来访,也是把盏言欢、谈诗论文说书法。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先生是智者,远离尘俗,遥望众生,以云霞为伴,视花草为侣,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思想结晶成珠玑,才华演绎成格言。无拘无束,无碍无系的他,书法自然有山林之气,多了许多常人难追之处。画家陈滞冬评价说:“先生精通术数之学,其洒脱和闲逸想仿效是绝对办不到的。”

季和先生高足谢季筠赠我一册《丁季和书法集》,可以说是先生书法集大成。先生大半身过着清素绝尘,诗酒为乐、寄兴吟咏的生活。先生书法取法广博,以行草居多,自由挥洒、纵横驰聘、信马由僵、纯出于心。其古厚质朴、从容衍裕、典雅高迈的格调既是博学中化出的散逸洒落之境界,更是历经磨难耿介孤直执拗人格之写照。既有山居生活空远超尘的高远,又得田园结屋恬谈闲适的情趣。书法家魏学峰说先生书法“自然得分明是山涧小溪、林中野卉,从中透出天地无言,日月行焉的大气”。而对季和先生没有丝毫装腔作势的书法艺术,我也深以为是,心有同感。

“小隐隐于山薮,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话说隐士,古往今来,都是异乎寻常耀眼夺目的群体。有智者将隐士比之梅鹤山石,梅年年盛开,鹤亭亭独舞,山岁岁寂寞,石默默无言。梅无人能开,鹤无伴能舞,山无声能久,石无言可人。寒梅可赏,仙鹤可敬,野山可亲,陋石可玩。代代相继的归隐者缘梅而生,因鹤而活,为山而眠,长成一棵棵风景宜人的树,揉成一阵阵轻拂人面的风,立成一尊尊撩人心际的图。归隐与出仕相对,在野与入朝两分。老子悟道归隐,依然有心救世;庄周高标孤洁,仍作篇章用世。隐者栖身自然,流连山水,羽化登仙,守望的是精神独立,追求的是人格自在,享受的是人生旷达。

丁季和先生饱受人世磨难,然返归心源得其自在,灵魂与造化交融,歌吟天上明月,啸傲林间长风,隐逸于山林,潇洒于江湖,醉心于绝俗的文化品格,留下了激荡着生命之美的传世名篇,创造出洋溢着天地禅机的艺术境界。不是每个人在历经风雨之后都能保持如此的心境与超脱!我们在感悟高尚人格的时候,就会使人格高尚;我们在触摸空灵心田的时候,就会使心田空灵。古人还可隐入山林,今人已然无处可藏。

是日微信刷频得见预告,古蜀益州锦官城气温骤降,大有冷空气南下大雪将至。“白雪镶红墙,琼花碎玉轩”,红墙黄瓦之雪景,仿佛穿透时空,宛如中国书法承载历史情感、凝聚文明底色、体会天地共鸣。时入深夜体感寒冷,母亲手织毛衣上身,新品腊梅峨眉紫笋入壶,红炉映暖,茶香袅绕。是年,乃丁季和先生行将诞辰百年,捧读先生诗文书法集,领悟先生谈艺论理真知灼见,感慨先生际遇坎坷,而却能以旷达之态处之,视“平生不遇、而以不遇为大幸”,危难之时,未能或忘刻骨铭心之“师友盛德隆情”,致力于道、致力于文、致力于诗、致力于书法。

某日,驱车偶过鼓楼南街,忽见与季和先生初识的那间老屋正在动迁。周围已是高楼林立,充盈着时尚气息和流行元素。睹物思人,往事历历,感叹之余,撰文以记,对丁季和先生深表怀念与敬仰之意。

岁在乙已岁末寒夜梅放馨香萦绕竹炉汤沸火初红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