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3月,湖北江陵凤凰山。一片楚故都纪南城的遗址之上,考古人员正在进行一场大规模的发掘。
编号168号的一座汉墓,从3月30日挖到6月20日,历时近三个月。这是一座带墓道的竖穴土坑墓,葬具是一椁二棺。打开椁室的时候,里面全是积水,考古人员的心沉了一下——这种环境,尸体怕是早烂没了。
但当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打开内棺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棺内灌满了绛红色的液体,而在这些神秘液体之中,竟浸泡着一具基本完整的男尸。
这不是马王堆的辛追夫人,也不是荆州博物馆那具著名的西汉男尸——这是凤凰山168号墓的墓主人,一个在西汉文帝时期去世的普通人,躺了兩千一百多年,皮肤仍然有弹性。

古墓发掘现场
红棺液里躺着一个人,没有头发,但牙口很好
男尸仰身直肢,头东脚西,身高约1.65米,体重52.5公斤。全身一根毛发都没有,但皮肤保存基本完整,只有额头正中和两膝盖略有缺损。
口腔里的32颗牙齿全在,而且非常牢固。舌头下面压着一枚玉印,刻着一个字——"遂"。
医学专家对他的身体做了全面检查。他的胆囊胀得很大,切开之后,里面取出了二十多颗胆结石。肝脏里检出了大量血吸虫卵和肝吸虫卵。和马王堆辛追夫人的情况一致——说明两千多年前,两湖地区的血吸虫病已经相当普遍了。
通过对牙齿磨损程度的推算,专家判断他去世时大约55岁。

工作人员对男尸进行检查
五百件随葬品,规格不低
这具男尸的待遇不低。墓里清理出了500多件随葬品——漆木器、铜器、陶器、玉石器,样样齐全。
漆器有160多件,全都是木胎髹漆。内壁朱红,外壁黑漆,黑漆上还用红或金黄色的云气纹、云龙纹做装饰,精美得不像话。有几件漆器上烙着"成市草"的字样——这说明它们很可能来自成都官营漆工作坊,是正儿八经的"国企出品"。
有些漆器里还残留着当年的食物:牛肩胛骨、牛肋骨、鸡骨。两千多年的厨余垃圾,如今成了最真实的"舌尖上的汉朝"。
铜钱也出土了一百多枚,全是四铢半两。这种钱是汉文帝五年(公元前175年)才开始铸的——一下子就把墓葬年代的范围给框住了。

棺椁内随葬品分布情况
一根竹牍,破解了所有谜题
但最关键的信息,来自于一根长20多厘米的墨书竹牍。
上面的字清清楚楚:"十三年五月庚辰,江陵丞敢告地下丞,市阳五大夫遂少言,与大奴良等廿八人、大脾益等十八人、招车二乘、牛车一两……"
翻译过来就是:汉文帝前元十三年五月十三日,江陵县丞向地下的官员报告,说本县市阳里的五大夫遂少言去世了,随葬的有奴仆、车辆等,请地下官员照单接收。
这简直就是一份"地下通关文书"。
"十三年"锁定下葬时间是汉文帝前元十三年(公元前167年)。"五大夫"是西汉二十级军功爵中的第九级,相当于县令级别的待遇。"遂少言"就是墓主人的名字。
再结合那枚刻着"遂"字的玉印,所有线索都闭合了——墓主遂少言,南郡江陵县西乡市阳里人,生前爵位"五大夫",极有可能担任过县令。55岁去世,葬于汉文帝前元十三年五月十三日。

墓中出土的漆耳杯
两千一百年的体质报告,比户口本还详细
遂少言生前吃什么、住什么、生过什么病、死后穿了什么衣服、带了什么随葬品,全被这次考古记录得清清楚楚。
他的胆囊里有石头,肝脏里有寄生虫,牙齿磨得厉害——说明食物粗糙、肉少粮多。他的陪葬品里有大量漆器、铜钱和牲畜骨头——说明他日子过得不算差。
一个两千一百年前的小官吏,死后居然还能给现代医学研究提供如此丰富的病例样本,这大概是遂少言本人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墓中出土的大漆卮、小漆卮和漆盘
江陵凤凰山168号墓的发掘,比马王堆汉墓只晚了三年。同样出土了完整湿尸,同样震惊了学界,但知名度远不如后者。
遂少言这个名字,在史书上找不到任何记载。但一具尸体、一方玉印、一根竹牍,拼凑出了他完整的一生——名字、年龄、籍贯、官职、爵位、死因、葬期,连肚子里有几颗胆结石都清清楚楚。
两千一百年,沧海桑田,但他躺在那口棺材里,被绛红色的液体温柔地包裹着,等着后人来打开、来记录、来记住他。
哪怕只是一个普通人,历史也会给他留一个位置。
参考文献
[1]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江陵凤凰山168号汉墓发掘简报[J]. 考古, 1976(1): 3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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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陈振裕. 江陵凤凰山汉墓漆器研究[J]. 文物, 1977(9): 62-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