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九岁,养老金六千二,摔一跤躺了九个月才想明白的道理
那天早晨跟往常没什么两样。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我摸索着从床上坐起来,脚底板踩在地板上,凉丝丝的。屋里静得很,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那声音跟了我十几年,比任何人的脚步声都熟悉。我扶着床沿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像一扇老木门被推开。人老了就是这样,身上每块骨头都在提醒你,它们陪了你快八十年,也该歇歇了。
我往卫生间走,路过客厅那张全家福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照片是前年过年拍的,大儿子周立诚站在左边,二女儿周立芳站在右边,小儿子周立强在中间搂着我的肩膀。老伴赵素芬的位置空着,她走了五年了,可每次看照片,我还是觉得她就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腰上,嘴里念叨着老头子你站直了别驼背。
卫生间的地砖是去年大儿子找人换的,说防滑,可那天早上不知道为什么,鞋底沾了点水,脚下一滑,整个人就往后仰了过去。后脑勺磕在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眼前一黑,人就倒在地上了。那股疼从尾椎骨窜上来,沿着脊柱一路烧到后脑勺,疼得我张着嘴却喊不出声。我想翻个身,可腰以下完全使不上劲,两条腿像两根面条似的挂在身下,怎么都不听使唤。
就那么躺在冰凉的瓷砖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光从磨砂玻璃透进来,灰蒙蒙的一片。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形状像只蝴蝶,翅膀张开着,一动不动。我想起素芬走的那天,也是这么躺着,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一点点凉下去,从指尖开始,慢慢凉到手腕,凉到胳膊肘,最后整个人都凉透了。那时候我还能动,还能给她擦脸,给她换衣服。现在轮到我躺着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手机在卧室床头柜上,离我不到十米远,可那十米比十公里还远。我试着喊了两声,嗓子眼干得冒烟,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楼道里有人走动的脚步声,咚咚咚,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我想敲敲地板,可胳膊抬起来又落下去,手指头磕在瓷砖上,连个响儿都没有。
后来是楼下的李建军上来敲门。他六十出头,退休前在公交公司开车,每天早晨五点半准时出门遛弯。那天他走到三楼楼梯口,听见我家卫生间里有什么东西在响,像什么东西在刮地板。他趴在我家门上听了半天,觉得不对劲,打了我手机没人接,又打家里座机,电话铃在屋里响得震天,就是没人接。他跑下楼找他媳妇要了我家备用钥匙,那是前年我忘带钥匙被锁在外面,找开锁公司来开的门,后来就留了一把在楼下。
门打开的时候,李建军说他就看见我躺在卫生间门口,脸朝下,地上有一摊血。他媳妇赶紧打了急救电话,又给周立诚打了电话。我迷迷糊糊听见他们在说话,听见李建军说老周你坚持住,听见他媳妇说血止不住啊,听见楼道里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后来有人把我翻过来,抬上担架,那个过程疼得我差点又晕过去。再后来就是在医院了,白花花的灯管在头顶晃,有人给我插管子,有人给我量血压,有人在我耳边喊老周老周你听见没有。
等我真正清醒过来,已经是三天以后了。周立诚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看见我睁眼,赶紧凑过来。他喊了声爸,声音哑得厉害。我想说话,可嗓子里插着管子,只能眨眨眼。周立诚握住我的手,那手又大又厚,跟他小时候我握着他的手一模一样。他手上全是汗,热乎乎的,攥得我骨头疼。
医生来查房,说我摔得挺严重,髋骨骨折,加上脑部有轻微出血,得卧床静养,至少三个月不能下地。我听着,心里想三个月就三个月吧,反正退休了也没什么事。可医生又说,年纪大了恢复慢,加上骨质疏松,可能得半年往上。周立诚在旁边问这问那,问能不能做手术,问有没有后遗症,问要请几个护工。医生说手术风险大,保守治疗更稳妥,护工至少得两个,一个白班一个夜班。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嗡嗡地响。周立诚出去打电话,声音从走廊传进来,断断续续的。他给周立芳打电话,说爸摔了,挺严重的,你那边能不能回来一趟。又给周立强打电话,说小弟你那边走得开吗,爸这边得有人。我听着他一遍一遍地解释,一遍一遍地说情况,嗓子越来越哑。
周立芳第二天就来了。她从外地坐了一夜火车,进门的时候眼睛肿着,头发乱着,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她看见我躺在床上的样子,嘴一撇,眼泪就下来了。她喊了声爸,扑到床边,握着我的手,那手比她哥的手小一圈,凉丝丝的,跟她妈的手一模一样。我看着她哭,心里酸得厉害,可嘴上说不出来,只能拿手指头勾了勾她的掌心。
周立强是第五天到的。他从南方飞回来,拎着个公文包,西装革履的,一看就是直接从公司赶来的。他站在床边看了我半天,眉头皱着,什么也没说。后来他把周立诚叫出去,两个人在走廊里说了很久。我听见他们提到护工费、医药费、房子什么的,声音时高时低。周立芳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手抖得厉害,苹果皮断了好几次。
住院那两个月,三个孩子轮流来。周立诚来得最多,他做小生意,时间自由些,每天早上来,晚上走。他媳妇也来过几次,站在床边问问情况,说两句宽慰的话就走了,说是家里离不开人。周立芳待了半个月,她婆家那边打了好几个电话催她回去,说是孩子要开学了,家里没人做饭。她走的那天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回头看了我好几次,最后抹着眼泪走了。周立强待了一个星期,说是公司那边请不了太长的假,走之前把住院费都结了,又留了一笔钱给周立诚。
出院那天,周立诚把我接回了老房子。医生说回家养着也行,但得有人二十四小时看着,不能再摔了。周立诚说他来安排,请了个护工,姓孙,五十来岁,农村来的,看着挺老实。孙护工每天给我擦身子、喂饭、翻身、按摩腿,活儿干得还算仔细。可她不爱说话,整天闷着头干活,干完了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像蚊子哼哼。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那里,弯弯曲曲的,像条干涸的河。每天的生活就是吃饭、吃药、翻身、睡觉。白天还好,孙护工在屋里走来走去,多少有点动静。到了晚上,她睡在客厅沙发上,我躺在卧室床上,隔着那道半掩的门,屋里静得吓人。有时候我想跟她说两句话,问问她家里几口人,孩子多大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跟我非亲非故,凭什么听我絮叨。
周立诚隔三差五来一趟,买点水果、牛奶、降压药,坐个把小时就走。他每次都问同样的问题,今天感觉怎么样,腿还疼不疼,胃口好不好。我回答同样的话,还行,好多了,能吃半碗饭。然后他就没话了,坐在椅子上看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我看着他头顶的白头发,一根一根的,比上次来又多了几根。他今年也五十好几了,自己也是一身毛病,高血压、糖尿病,天天吃药跟吃饭似的。
周立芳每周打两次电话,问寒问暖的,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哭了。她说爸你好好养着,等我这边安排好了就回来看你。我说不用回来,路上折腾,你那边一大家子人离不开。她说那不行,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说有护工呢,没事。她就叹气,说护工哪有自己人上心。我听着电话里她吸鼻子的声音,心里又酸又暖,这个闺女从小就这样,心软,看不得人受罪。
周立强打电话不多,一个月能有一次就不错了。他忙,我知道。他在南方那个公司干得不错,听说又升了职,管着几十号人。每次打电话都是匆匆忙忙的,问两句身体怎么样,就说那边有个会要开,回头再聊。我听着电话里他那边有人喊他周总,就知道他又忙起来了。我说你忙你的,我这边没事。他说好,那我先挂了,爸你保重。然后就真的挂了。
躺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腿上没劲,胳膊也没劲,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孙护工给我翻身的时候,我得使劲抓着床沿才能配合她,可手一抓就是空的,抓不住东西。有天晚上我想自己坐起来,撑着床板试了半天,腰上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最后还是躺回去了。我躺在床上喘粗气,心里头一阵阵地发慌。这不是好兆头,我心里清楚。
那天周立诚来,我跟他说想去医院复查一下。他愣了一下,说爸你这才养了三个月,医生说让养半年呢。我说我感觉不对,腿上一点劲都没有,是不是肌肉萎缩了。他皱皱眉,说那我约个车,带你去看看。第二天他找了个面包车,孙护工扶着我慢慢挪下楼,上车,到医院。拍片子,做检查,折腾了一上午。医生看了片子说,恢复得不太好,骨痂长得慢,肌肉也有点萎缩,得加强营养,还得适当做点康复训练。
回来的路上周立诚一直没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头发白。到了楼下,他把我扶上楼,坐在客厅沙发上,半天没动。我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有点累。他给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对面看着我。那眼神我太熟悉了,跟他妈当年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说。
后来他终于开口了。他说爸,我跟你商量个事。我说你说。他说你看你这边一个人住着,虽然有护工,可到底不是长久之计。我那边房子小,孩子又要高考,实在腾不出地方。立芳那边你也知道,她婆婆瘫在床上好几年了,她自己都顾不过来。立强那边就更别说了,离得那么远,工作又忙。
我听着,心里一点一点往下沉。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对,都是实情,可这些话连在一起,意思就变了。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他搓了搓手,说爸,要不咱们看看养老院?现在有那种医养结合的,条件挺好,有医生有护士,二十四小时有人看着,比在家强。
我半天没说话。客厅里那个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声音比平时响了好几倍。孙护工在厨房里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窗外有小孩在跑,笑着闹着,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又远又近。
我说行,你看着办吧。周立诚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后来他站起来,说那我去打听打听,找个条件好点的。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愧疚。我冲他摆摆手,说去吧,路上慢点。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光斑。我看着那些光斑从西边挪到东边,从亮变暗,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我想起素芬走的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老头子,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我说你放心,孩子们都孝顺。她说孝顺是孝顺,可你得自己顾着自己。我当时没往心里去,觉得有儿有女有退休金,怕什么。现在躺了这几个月,我才慢慢咂摸出她这句话的意思。
周立诚办事效率高,不到半个月就找好了地方。城郊一家养老院,新开的,楼挺新,院子里有花有草,看着挺干净。他说是医养结合,有医生定期查房,有护士二十四小时值班,还有康复师。他带我去看了一次,房间不大,两张床,住了个老头,八十多了,耳朵背,坐在轮椅上打瞌睡。护工推着我转了一圈,看了活动室、餐厅、理疗室。几个老人在走廊里晒太阳,看见我来了,都转过头来看,眼神木木的,没什么表情。
我说行,就这儿吧。周立诚愣了一下,说爸你再看看,还有别家。我说不用看了,这儿挺好。他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办手续那天,周立芳也来了,红着眼睛在楼道里站着,不敢看我。周立强打了钱过来,说是费用他出,让大哥和二姐多费心。周立诚把家里东西收拾了收拾,衣服被褥带过去,家具电器留着了,说以后万一还用得着。
搬进去那天是个阴天,风挺大,吹得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哗哗响。周立诚和周立芳一边一个搀着我,慢慢走进那栋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儿,混着饭菜的味儿,闻着闷得慌。进了房间,靠窗那张床是空的,护工把被褥铺好,扶着我躺下。周立芳在旁边给我掖被角,手抖得厉害。周立诚站在床尾,两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窗外。
我说你们走吧,我这儿没事。周立芳说爸,我过两天再来看你。我说不用,你那边一大家子人呢,别来回折腾了。周立诚说那有事给我们打电话。我说好。他们站在那儿又待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我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听着门开了又关上,听着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隔壁床那个老头打呼噜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这间房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没有裂缝,也没有水渍。窗户外面那棵梧桐树的枝桠伸过来,在玻璃上投下乱糟糟的影子。风一吹,那些影子就晃,晃得人心烦。
住了半个月,我慢慢跟隔壁床的老头熟了。他姓吴,叫吴保国,八十三了,以前是中学老师,教物理的。他耳朵背得厉害,我得凑到他跟前大声说话他才能听见。他老伴走了三年了,有两个儿子,都在外地。他住这儿快一年了,很少见他儿子来,倒是他以前的学生偶尔来看看他,带点水果点心,坐一会儿就走了。
吴保国跟我说,他刚来的时候也受不了,天天闹着要回家。后来慢慢习惯了,也就不闹了。他说老周啊,咱们这个岁数,得认命。儿女有儿女的日子,咱们有咱们的日子。他们能来看看是情分,不来也是本分。我听着,没说话。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翻来覆去地想他这句话,想得心里头一阵一阵地难受。
养老院的日子规律得很。早晨六点半起床,七点吃饭,八点吃药,九点活动室做操,十一点半吃午饭,下午两点午睡,三点起来晒太阳,五点吃晚饭,六点看新闻,七点吃药,九点睡觉。一天一天,跟复制粘贴似的。护工小刘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脾气好,手脚麻利,给我喂饭的时候总说大爷你多吃点,你太瘦了。我看着她圆圆的脸,有时候会想起周立芳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圆圆的脸,也是这么爱笑。
周立诚第一个月来了三趟,第二个月来了两趟,第三个月来了一趟。他每次来都坐不了多长时间,问问情况,放下东西就走。周立芳电话还是每周打,说着说着就哭,说爸我对不起你。我说别哭,我这儿挺好的,有人伺候,有人说话。她说那不一样。我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在哪儿不是待着。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原谅我。我说傻闺女,你有什么错,是爸自己摔的。
周立强还是忙,电话越来越少,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两个月一次。有一次他打电话来,说爸我这边实在走不开,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回去看你。我说你忙你的,我这边挺好。他那边有人喊他,他匆匆忙忙说了句爸你保重就挂了。我拿着电话听了一会儿忙音,然后慢慢放下。
真正让我想明白的,是住到第五个月的时候。那天下午我在活动室晒太阳,旁边坐着几个老太太,其中一个姓孙的,以前是会计,七十多岁,腿脚还利索。她问我老周你几个孩子,我说三个。她说都在哪儿呢。我说一个本地,一个外地,一个南方。她说那你比我强,我就一个闺女,嫁到国外去了,三年没回来了。
我说那你不想她。她说想啊,怎么不想,可想了又能怎么样,她那边有她的日子。她说老周我跟你讲,咱们这些人,年轻的时候为孩子活,老了还得为孩子想。他们也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工作要忙。咱们能自己顾自己就自己顾自己,顾不了了再说顾不了的。她说我在这儿住着,有人管吃管喝,有医生看病,挺好。闺女偶尔打个电话来,我就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她不打我也不怨,知道她忙。
我听着她说话,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我想起素芬,想起她走之前那些天,她拉着我的手说老头子,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好好的,以为吃好喝好就是好好的。现在躺了这几个月,我才慢慢明白,好好的不是吃好喝好,是自己心里头不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吴保国打呼噜,听着走廊里护士查房的脚步声,听着窗外风吹树叶沙沙响。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心里头那些乱糟糟的东西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到底了,水面就清了。我想起素芬,想起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想起她做饭的时候哼的小曲,想起她晚上给我掖被角的手。我想起周立诚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他跑了两里地去医院,他趴在我背上喊爸爸我难受。我想起周立芳出嫁那天,她穿着红棉袄,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圈红红的。我想起周立强考上大学那年,拿着通知书跑到我跟前,说爸我考上了。我想起很多事,那些事以前想的时候心里头揪得慌,现在想的时候不揪了,就跟看别人的故事似的。
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道理说起来简单,可我得躺了九个月才想明白。人这一辈子,说到底是一个人的事。年轻的时候觉得有老伴、有孩子、有亲戚朋友,热热闹闹的,好像永远都不会孤单。可到了我这个岁数,老伴走了,孩子有自己的日子,亲戚朋友越来越少,剩下的就是自己。自己跟自己待着,自己管自己,自己给自己找乐子。孩子孝顺是福气,不孝顺也是命,强求不来。他们心里有你,隔多远都惦记着。心里没你,天天守在跟前也是白搭。
我摔这一跤,躺了九个月,把以前那些想不通的事都想通了。我不怨周立诚把我送这儿来,他有他的难处。我不怨周立芳不能来看我,她那边确实走不开。我不怨周立强忙得顾不上打电话,他那个年纪正是拼事业的时候。我谁都不怨。我就想自己好好的,能吃能睡能动,不给他们添麻烦。等哪天动不了了,两眼一闭,腿一蹬,该去哪儿去哪儿。素芬那边估计等急了,她那个人没耐性,等一会儿就念叨。
想明白这些以后,我整个人都轻快了。早晨起来跟着做操,手也能抬起来了,腿也能动两下了。康复师说我恢复得不错,再练练没准能拄着拐走几步。我说那就练,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开始跟吴保国聊天,他耳朵背我就大声说,说着说着自己倒先笑了。我开始跟孙会计她们打牌,输了贴纸条,贴了一脸也不生气。我开始给周立芳打电话,告诉她我这儿挺好的,让她别惦记。她听着我说话声音亮堂了,在那边笑,说爸你精神头好多了。
那天周立诚来看我,我坐在轮椅上,自己摇着轮椅从活动室出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爸你能自己动了。我说能动了,你瞅瞅,胳膊也有劲了。他蹲下来,握着我的手,那手还是又大又厚,热乎乎的。他说爸,要不咱回家吧,我那边再想想办法。我说不回了,这儿挺好。他说那怎么行,这儿哪有家里好。我说家里就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都没有,这儿还有人跟我打牌呢。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说爸你是不是怨我。我说不怨,你有你的难处,爸明白。
他走的时候,我摇着轮椅送他到门口。阳光照在他背上,他头顶的白头发更多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背着书包上学去的时候,走到门口回头看我,就是那个眼神。我冲他摆摆手,说去吧,路上慢点。他点点头,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头平平静静的,没有酸,也没有疼。
回到屋里,吴保国问我谁来了。我说大儿子。他说来看你啦。我说嗯。他说挺好的。我说嗯。然后我们俩就没再说话,并排坐在窗边晒太阳。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天很蓝,蓝得干干净净的,一片云都没有。
我忽然想起素芬走的那天,也是这么个大晴天。她拉着我的手说老头子,你要好好的。我说你放心。她说你要是想我了,就看看天,我在上头看着你呢。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那是她糊涂了说胡话。现在坐在轮椅上看天,我忽然觉得,她可能真在看着我。她在上头看着我,看着我躺了九个月,看着我搬进养老院,看着我想明白了这些道理。她肯定在笑,笑我这个老头子,一辈子稀里糊涂的,临了临了才活明白。
不过也不晚。七十九岁想明白,总比到死都没想明白强。我还有六千二的养老金,够吃够喝够交养老院的费用。我还有三个孩子,他们心里头有我,隔三差五地惦记着。我还有这间小屋,一张床,一把轮椅,能推着在院子里转。我还有吴保国、孙会计这些老伙计,能说说话,打打牌。我还有素芬,她在上头等着我。
这么一想,日子还挺有盼头的。早晨起来有早饭吃,中午有太阳晒,晚上有新闻看。哪天周立诚来了,我跟他说说话。哪天周立芳打电话来了,我听她叨叨两句。哪天周立强想起我这个爸了,打来电话喊一声爸,我就应一声。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不紧不慢的,挺好。
那天傍晚,护工小刘推着我在院子里转。太阳快落了,天边红彤彤的一片。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地上,像一条一条的黑带子。有个老头在院子里遛弯,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两只脚蹭着地面。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就是我,又觉得那不是我。我坐在轮椅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头安安静静的,什么也不想,又觉得什么都在心里头装着。
风有点凉了,小刘问我要不要回屋。我说再待会儿,再待会儿。她就站在旁边等着,安安静静的。我抬头看天,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就是一片深深浅浅的蓝,从西边红彤彤的那片慢慢过渡到东边深蓝色,好看得很。我想起素芬,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要是想我了,就看看天。
我就那么看着天,一直看到天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小刘说大爷,真该回去了,一会儿该吃药了。我说好,回去吧。她推着我往楼里走,轮椅碾过地上的落叶,沙沙地响。我回头看了一眼天,心想素芬啊,我好好的呢,你放心。
进了屋,吴保国已经躺下了,呼噜声一起一伏的。我慢慢挪到床上,躺下,盖好被子。护工把灯关了,门带上,屋里黑下来。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知道那上头干干净净的,没有裂缝,没有水渍。
我闭上眼睛,心里头清清楚楚的。七十九岁,养老金六千二,摔一跤躺了九个月,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道理值不值九个月,我说不好。可我想明白了,心里头就踏实了。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就是自己跟自己过。能把自己过明白了,比什么都强。
窗外的风还在吹,梧桐树的枝桠蹭着玻璃,一下一下的。我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跟昨天、跟前天、跟住进来的每一天都一个样。吴保国已经起来了,坐在床沿上穿衣服,手抖抖索索的,扣子扣了半天扣不上。我看着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手不听使唤,扣子怎么都扣不对眼。后来不知怎么的,慢慢又能扣上了,大概是天天做操练的。
我试着自己坐起来。以前得靠护工扶,后来能自己撑着坐,再后来能扶着床栏站起来。今天我撑着床沿坐起来的时候,忽然觉得腿上有点劲了,说不清是哪儿来的,就是膝盖那里有股劲顶着,不软了。我慢慢把腿挪下床,脚底板踩在地上,还是凉丝丝的,可这回没打晃。我扶着床栏站了几秒钟,腿有点抖,但站稳了。
护工小刘进来的时候看见我站着,吓了一跳,说大爷你怎么自己站起来了,摔了怎么办。我说没摔,你瞅瞅,我站住了。她赶紧过来扶我,我说不用扶,我自己能站。她松了手,站在旁边张着手护着,像护着刚学走路的小孩。我扶着床栏站了一会儿,腿上的劲慢慢散了,才坐回去。小刘说大爷你真行,这就能站了。我说还早着呢,不过比前几天强。
吃早饭的时候,吴保国问我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我说睡不着,想早点起来活动活动。他喝了口粥,说活动活动好,我那时候也是天天躺着,越躺越没劲,后来康复师硬拉着我起来,练了两个月,现在推着助行器能走几步。我说那你教教我,怎么练的。他就比划着说,先练抬腿,再练迈步,扶着栏杆慢慢来,别着急。
上午做操的时候,我跟着音乐抬手踢腿,动作比平时大了些。康复师路过活动室,看见我,停下来看了两眼,说老周你今天状态不错啊,胳膊抬得挺高。我说是嘛,我自己没觉得。他说你这两天是不是自己加练了。我说没加练,就是想明白了些事,心里头松快了,身上也跟着松快了。他笑了笑,说心态好最重要,好多老人躺久了就不想动了,越不想动越动不了,恶性循环。
那天下午,周立芳打电话来。她问我今天吃的什么,睡得好不好,屋里冷不冷。我说都好,今天早上我自己站起来了。她那边愣了一下,说什么?你自己站起来了?我说嗯,扶着床栏站的,站了好几秒。她那边半天没说话,后来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她说爸,你真了不起。我说这有什么了不起的,站一站而已。她说你不懂,我天天担心你躺久了再也站不起来,现在听你这么说,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说你不用落石头,我这儿好着呢。她说爸,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她说她婆婆上个月走了,她总算能腾出手来了,想把家里安顿安顿,下个月来看我。我说你不用跑,我这儿有人伺候,你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她说我不是去帮忙的,我是去看我爸的。我说那行,你来吧,路上别赶,慢慢走。
挂了电话,我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我心里想,素芬啊,闺女要来看我了。你在上头看着呢吧,你别操心,我好着呢。
过了几天,周立诚来了。他这回没像以前那样坐一会儿就走,而是推着我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他推得很慢,走得也慢,一边走一边跟我说他店里的事。他说今年生意不好做,房租涨了,客流少了,一个月忙到头也就挣个辛苦钱。他说你儿媳妇身体也不太好,前阵子查出来血糖高,大夫让控制饮食,她管不住嘴,天天跟他闹。他说孩子马上要高考了,成绩不上不下的,也不知道能考个什么学校。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闷闷的,像堵着一团棉花。我坐在轮椅上听着,没插嘴。等他说完了,我说立诚啊,你也五十好几了,别把自己逼太紧。店里的生意能做就做,做不了就盘出去。你媳妇血糖高你就多看着她点,她管不住嘴你帮她把着。孩子高考你别给太大压力,考哪儿算哪儿,只要人好好的就行。
他推着轮椅停下来,绕到我面前蹲下,抬头看着我。他说爸,我总觉得对不起你。我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他说你摔了这几个月,我都没好好照顾你,把你送这儿来了。我说这儿挺好,有人管吃管喝有人管看病,你在家能弄得了?你又不是医生。他说那不一样,家里总归是家里。我说立诚啊,家不家的,得看人在不在。你在那儿,立芳在那儿,立强在那儿,那就是家。我这儿有吴保国、有孙会计、有小刘,也是家。家不是一个房子,是人。
他看着我,眼圈又红了。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似的。他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推着我继续走。走了一会儿他说,爸我下礼拜还来。我说行,你来吧,推着我多转两圈。他说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周立诚说的话。他说对不起我,说没好好照顾我。其实他不知道,我摔这一跤,反倒让我想明白了好多以前想不明白的事。以前我总觉得养儿防老,把孩子拉扯大了,老了就该靠他们。可老了老了才发现,孩子有孩子的日子,他们不是不孝顺,是顾不上。顾不上不是不管,是没那么多力气管。他们自己都活得累,当爹的再往上压,那就都压趴下了。
我想起我爹,想起他老了的时候。那时候我在厂里上班,一个月挣几十块钱,要养素芬、养三个孩子、还要养我爹。我爹那时候也七十多,身子骨还算硬朗,自己能吃能喝能走。他从来不跟我提什么要求,我给他钱他就拿着,不给也不问。他每天就是下楼遛弯,跟几个老头下下棋,回家看看电视。后来有一天他睡着睡着就走了,头天晚上还跟我一起吃的饭,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我那时候觉得他走得干脆,没拖累我。现在想想,他那是心疼我,自己扛着,能扛一天是一天。
我躺了九个月,想明白了这些,心里头对三个孩子一点怨气都没有了。他们来,我高兴。他们不来,我也不恼。他们过他们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哪天他们想起我这个爸了,打个电话来,我就应一声。哪天他们忙了,忘了,我就自己待着。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就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中间这段路上有人陪着是福气,没人陪着也得走。
又过了半个月,周立强打电话来了。他那边是晚上,声音听着有点累。他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能自己站起来,还能扶着走两步。他愣了一下,说真的?我说真的,康复师说我恢复得不错。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下个月回去看你。我说你不用回来,你那边忙。他说再忙也得回去,我三年没回去了。我说你去年过年不是回来了。他说那不算,待了两天就走了,什么都没跟你说上。我说那行,你回来吧,别赶,慢慢走。
挂了电话,我心里头有点热乎。三个孩子,一个要来看我,一个下个月要来,还有一个说要回来。我躺在养老院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没那么陌生了。窗户外面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可我知道春天来的时候它还会长叶子,还会绿,还会在窗户上投下影子。
第二天我跟吴保国说,我三个孩子下个月都要来看我。他耳朵背,我大声说了两遍他才听清。他点点头,说好啊,孩子们有心。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那两个儿子,今年过年都没给我打电话。我看着他的侧脸,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说保国啊,孩子们有孩子们的难处。他说我知道,我不怨他们。我说那你心里难受不。他想了想,说有时候难受,特别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后来我就想,我教了一辈子书,教出来的学生少说也有上千,他们有的当了工程师,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出了国。我走在街上,经常有人喊我吴老师,我都不记得他们叫什么了。我这一辈子,值了。儿子们不打电话就不打吧,我有这些学生惦记着,也够了。
我听着他说话,心里头一阵感慨。是啊,人这一辈子,不光有孩子。孩子是心头肉,可不是全部。吴保国有他的学生,孙会计有她的老姐妹,我有素芬,有这三个孩子,还有这几个月在养老院认识的这些老伙计。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念想不一定是人,也可以是一件事,一个地方,一个盼头。
那天下午,护工推着我去院子里晒太阳。梧桐树下一片阳光,斑斑驳驳的。我坐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太阳晒在脸上暖烘烘的。我听见旁边有老太太在说话,说的是什么菜怎么做才好吃,又说谁家的闺女找了个好女婿。我听着听着,嘴角就翘起来了。这些老太太,七老八十了,还惦记着吃惦记着儿女,活得有滋有味的。
我睁开眼睛,看见孙会计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打毛衣。她八十多了,眼睛还亮,手指头还灵活,一针一针地勾。我喊了一声老孙,她抬起头来。我说你给谁打毛衣呢。她说给我重孙子,下个月过生日。我说你重孙子多大了。她说六岁了,皮得很。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跟朵花似的。
我看着孙会计打毛衣,忽然也想找点事做。以前在厂里的时候,我修机器是一把好手,什么机器坏了,我听听声音就知道毛病在哪儿。后来退休了,手艺也就搁下了。这会儿我想,要不我也找点事做做,修不了机器,修个小推车、修个轮椅也行。我跟小刘说,院里有没有什么坏了的推车、轮椅,我帮着看看。她愣了下,说大爷你还会修这个。我说以前修过机器,原理差不多。她说那我去问问,有的话给你拿来。
第二天她真拿来一个轮椅,说轮子有点卡,推起来费劲。我坐在床上,把轮椅翻过来,看了看轮轴,又看了看刹车片。手有点抖,可拿螺丝刀还是拿得住的。我把轮子卸下来,擦了擦轴上的锈,上了点油,又装回去。转了两圈轮子,顺溜了。小刘推着试了试,说大爷你真行,比新的还好推。我笑了笑,说这算什么,以前在厂里修机器那才叫难呢。
从那以后,养老院里有什么坏了的小物件,护工们就拿来给我看看。小推车、助行器、椅子腿,能修的我尽量修。修不好的就跟他们说哪儿坏了,该换什么零件。他们都说老周手巧,我说手巧什么,就是闲不住。可我心里清楚,我不是闲不住,我是想证明自己还有点用。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人管,是觉得自己没用了,是个累赘了。能修个东西,能帮上点忙,这心里头就踏实。
日子一天一天过,梧桐树的枝头开始鼓出小芽了。春天来了。我扶着助行器能在走廊里走上一段了,走得不快,可稳当。吴保国跟在我后面,也推着他的助行器,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只老蜗牛。走到活动室门口,孙会计她们在里头打牌,看见我们就喊,老周老吴快来,三缺一。我说我不打,我看着。吴保国说我也不打,我耳朵背。孙会计就说那你们俩坐着看,给我们当参谋。
我就坐在旁边看她们打牌,看着看着就看出门道来了。有一把牌孙会计打错了,我在旁边说了一句该出那张。她听了我的,果然赢了。从那以后她们打牌就爱叫着我,让我在旁边看。我不多嘴,该说的时候说一句,不该说的时候闭着嘴。她们说老周你牌品好,不像有的老头,输了就急。我说急什么,一把牌而已。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素芬。她活着的时候爱打麻将,每天晚上都要跟邻居打几圈。我那时候嫌她打麻将吵,说天天打天天打,有什么好打的。她就笑,说你不懂,打麻将要动脑子,防老年痴呆。后来她走了,邻居那几个人也散了,麻将桌也不知道扔哪儿去了。现在我坐在牌桌旁边看别人打牌,才明白她那时候的心情。人老了,得有个乐子,得有人陪着说说话,动动脑子,不然这日子就真的只剩下吃饭睡觉了。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头跟素芬说,素芬啊,我现在不打麻将,我看着别人打。你别说,看牌比打牌还有意思,不用动脑子,光看就行了。你在上头要是也打麻将,就好好打,别老想着我。我好着呢,能吃能睡能走两步,还能修东西。你放心。
窗外的风从梧桐树的新芽间穿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湿漉漉的,清清爽爽的。吴保国的呼噜声一起一伏的,跟个老风箱似的。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轻轻的,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我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头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水,不起一点波纹。
七十九岁,养老金六千二,摔一跤躺了九个月,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道理让我这间小屋变大了,让我这张床变暖了,让我这个人变轻了。轻得能飞起来,轻得能看见素芬在上头冲我笑。我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明天早上还要起来做操,还要修东西,还要看她们打牌。日子还长着呢,不急。
周立芳来的那天是个周三,天阴着,风不大,可还是有点凉。她拎着个大包,里头鼓鼓囊囊的,一进养老院的门就四处张望。我在活动室门口坐着,看见她东张西望的样子,冲她招了招手。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走到跟前又慢下来,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她说爸,你气色好多了。我说是吧,这儿吃得好睡得好,气色能不好么。她把手里的包放在我腿上,说给你带了点东西,自己做的酱菜,还有两件薄毛衣,天暖和了正好穿。我摸了摸那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酱菜瓶子裹着旧报纸,毛衣叠得整整齐齐的,上头还别着针线,大概是怕路上散了。
我说你大老远带这些干什么,这儿什么都有。她说那不一样,自己做的干净。她推着我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看,说这儿环境还行,有树有草的。我说春天了嘛,过些天梧桐树发芽了更好看。她说你住哪间屋,带我去看看。我领她进了屋,她站在门口看了看,两张床,两个床头柜,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我的水杯和一盒降压药。她走到窗边,看了看外头的梧桐树,又回头看了看我的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是护工小刘叠的。
她说爸,你在这儿住得惯么。我说住得惯,有人说话有人管饭,挺好。她说那我就放心了。说这话的时候她声音有点颤,我听得出来她心里头不好受。我说立芳啊,你别多想,爸在这儿真挺好。她点点头,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个橘子,坐在床边慢慢剥。她剥得很仔细,把每一瓣上头的白丝都撕干净了,递给我。我接过来吃了两瓣,甜,带点酸。
那天下午她推着我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跟我说她家里的事。她婆婆走了以后,她把家里重新拾掇了一遍,把婆婆住的那间屋改成了书房,给她儿子用。她儿子今年高二,学习还行,就是贪玩,天天抱着个手机不撒手。她丈夫在工地上干活,一个月回来两趟,家里就她一个人忙里忙外。
她说爸,有时候我真累得不行,真想撂挑子不干了。可回头想想,不干又能怎么办,日子还得过。我说立芳啊,你妈走得早,你从小就会照顾人,照顾你哥你弟,照顾这个家。后来嫁了人又照顾婆婆,照顾丈夫孩子。你这一辈子都在照顾别人,什么时候照顾过你自己。她愣了一下,说爸你说什么呢,照顾家里人是应该的。我说是应该的,可你也得顾着点自己。你要是把自己累垮了,谁来照顾这一大家子。
她低下头,把剩下的橘子皮慢慢撕成小条,一条一条摆在床头柜上。过了一会儿她说,爸,我知道你心疼我。我说你是我闺女,我不心疼你谁心疼你。她说那你以前怎么不说。我说以前你妈在,这些事都是她操心。她走了以后我才慢慢学会看人脸色,才知道你们几个谁累谁不累。她说你现在学会也来得及。我说是,来得及,总比到死都没学会强。
她走的时候天快黑了。她站起来,把毛衣从包里拿出来放进我的衣柜,酱菜放在床头柜上,又把那几条橘子皮收拾了扔进垃圾桶。然后她站在床边看着我,说爸我走了,下个月再来看你。我说不用老跑,你那边一大家子人呢。她说再忙也得来,我婆婆没了,现在你是我最惦记的人。我说那行,你来吧,路上别赶,坐火车比坐汽车稳当。她说好,然后弯腰抱了我一下。她抱得很轻,胳膊环着我的肩膀,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就抱了那么一下,然后松开,转身走了。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她走出门去,看着她的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跟上次在病房门口一样,眼圈红红的。我冲她摆摆手,说走吧,别回头了。她点点头,拐过弯就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周立芳抱我的那一下。她妈走了以后,她再没这么抱过我。她小时候爱撒娇,动不动就往我身上蹭,后来大了就不蹭了。今天她抱我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的味儿,洗衣粉的味儿混着一点油烟味儿,是过日子的人的味儿。我心里头热乎乎的,暖了半天。
过了两天,周立强打电话来,说他订了下周末的票,回来待三天。我说你回来待三天,路上就得两天,折腾什么。他说三年没回去了,怎么也得回去看看。我说那行,你回来吧。他说爸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带。我说什么都不要,你人回来就行。他那边顿了一下,说好,那我挂了。我说嗯,挂了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想,周立强这孩子从小就要强,念书要念最好的,工作要找最好的,连娶媳妇都要挑最好的。他这些年在外头打拼,钱是挣了不少,可人也累得够呛。他上次回来过年,待了两天就走了,年三十晚上还在接电话,说的都是我听不懂的生意上的事。他媳妇我见过两次,是个利索人,就是跟我不怎么亲,坐在一起没话聊。他孩子我就见过一回,满月的时候拍了张照片寄回来,后来都是微信上看看,一年一年就长大了。
我想了想,把护工小刘叫过来,让她帮我去外头买两样东西。一样是本地老字号的点心,甜的咸的各买一包。另一样是玩具,买个小汽车或者小飞机,要结实点的。小刘说大爷你买玩具干什么。我说我孙子下个月过生日,我给他寄过去。她说你孙子多大了。我说十岁了,上四年级。她说那买小汽车好,男孩子都喜欢小汽车。我说行,你看着买。
东西买回来我放在床头柜里,打算等周立强来的时候让他带回去。点心给他,玩具给他儿子。我不指望他待多久,能来看看我就行。他那个性子跟我年轻时候一样,话不多,可心里头有数。他要是心里没我这个爸,不会三年了还惦记着要回来。他回来了,我就知足。
周末那天周立强来了,比电话里说的还早了半天。他是打车来的,手里拎着个行李箱,站在养老院门口东张西望的。我坐在活动室靠窗的位置,看见他了,冲他招手。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走到我跟前站住了,低头看着我。
他说爸。我说嗯。他说你瘦了。我说瘦点好,有钱难买老来瘦。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嘴角往上一扯,眼睛弯弯的。他蹲下来,握着我的手,那手又软又热,不像周立诚的手那么粗糙,也不像周立芳的手那么凉。他握着我的手,没说话,就那么握着。
后来他推着我在院子里走,跟我说他那边的事。他说公司去年上市了,他分了些股份,现在手底下管着上百号人。他说他媳妇去年升了职,比他还忙,两个人经常一周都碰不上面。他说他儿子成绩不错,在班上排前几名,就是跟他不太亲,他回家孩子就躲屋里玩游戏。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可我听得出他心里的滋味。
我说立强啊,你儿子不跟你亲,你怨不怨。他说不怨,我陪他太少了,他跟我生分是应该的。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他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我说你小时候我也不怎么陪你,天天在厂里加班,回来你都睡了。你妈跟我说你总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就说快了快了,可每次都食言。后来你大了,不问了,我心里头反倒不好受。他说爸你说这些干什么。我说我是在告诉你,你现在知道你儿子心里头的滋味了,就别等到他长大了再不问。
他推着轮椅停下来,走到我面前蹲下,跟周立诚那天一样,抬头看着我。他说爸,你以前怎么不跟我说这些。我说以前我也没想明白。躺了这几个月,想明白了。他说那你说给我听听。我说你儿子要的不是你的钱,也不是你的公司,他要的是你这个人。你哪怕每周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学校的事,他都不会跟你生分。他说我打了,他不知道说什么。我说那你就跟他说你的事,说你今天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饭,遇到什么好玩的事。你说了他就知道跟你说什么了。
他看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他说,爸,你变了。我说哪儿变了。他说你以前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你以前只会问我考试考了多少分,工作找得怎么样,钱挣得多不多。我说以前我觉得那些最重要,现在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人活一辈子,把日子过顺了最重要。你把日子过顺了,你儿子就愿意跟你说话。你日子过得拧巴,谁跟你说话都别扭。
他站起来,推着我继续走。走了一会儿他说,爸,我明天回去。我说你不是说待三天。他说公司那边临时有事,得提前回去。我说那行,你忙你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下次我带我儿子一起来。我说好,我等他。他说你给他买什么了。我说买了点心和玩具,你带回去。他说好。
他走的时候天快黑了,跟周立芳走的时候一样。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说爸你保重。我说你也保重。他说那我走了。我说走吧。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爸,点心我路上吃,玩具我带给他。我说行。他就走了。
我坐在屋里,看着门慢慢关上。吴保国从外头进来,说那是你小儿子。我说嗯。他说长得挺精神。我说像他妈。他说你福气好,孩子都来看你。我说是啊,福气好。他说我那两个儿子,今年一个电话都没打。我说他们忙。他说忙是忙,可再忙也能打个电话。我没接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吴保国又说,老周,你帮我写封信。我说写给谁。他说写给我儿子,我不会写字了,手抖。我说行,你说我写。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纸,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是他自己写的,说是草稿。我看了半天才看清,大意是说他身体还行,让他们别惦记,天冷了多穿衣服,过年要是忙就不用回来了。
我说保国啊,你就写这些。他说就这些,够了。我说你要不要加点别的。他想了想,说加一句,说我想他们。我拿着笔,在那张纸最后头写了三个字,我想你。写完我念给他听,他听着听着眼睛就红了,拿手背擦了擦,说就这些,寄出去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吴保国那封信。他写了半天,就写了那么几句话。我想起素芬走之前,也给我留了封信,压在枕头底下,我过了好几天才发现。信上就写了一行字,说老头子,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别放坏了。我当时看着那行字笑了半天,笑着笑着就哭了。她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话,临走还惦记着半棵白菜。
我想,人这一辈子,惦记的就是这些小事。谁给你留了半棵白菜,谁给你剥了个橘子,谁抱着你说爸我走了。这些小事攒起来,就是一辈子。攒够了,人也就老了。老了以后回头看,那些大事都忘了,就记得这些小事。
窗外的梧桐树发了芽,嫩绿嫩绿的,月光照在上头,影影绰绰的。风一吹,那些新叶就晃,晃得人心里头软软的。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头素芬在厨房炒菜,回头冲我笑,说老头子,吃饭了。
梧桐树叶子全长出来的时候,养老院里组织了一次春游。说是春游,其实就是租了辆大巴,把能走的老人拉到城郊的公园里坐一坐,晒晒太阳,看看花。我本来说不去的,嫌麻烦,可孙会计硬拉着我去,说老周你天天在院子里待着,出去透透气,换个地方看看。我想了想,就答应了。
那天早上小刘推着我上了大巴,吴保国坐在我旁边,耳朵里塞着助听器,还是听不清导游在说什么。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到了地方。公园挺大,有个湖,湖边的柳树绿汪汪的,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摆。护工们把轮椅推到湖边的树荫底下,三三两两坐开。有的老人让家人陪着来的,有的自己坐着发呆。孙会计带了瓜子,抓了一把给我,说一边嗑一边看风景。我嗑着瓜子,看着湖面上游来游去的鸭子,心里头挺舒坦。
坐了一会儿,旁边来了个老头,年纪跟我差不多,拄着拐棍,一步一步挪过来的。他看了看我旁边的空椅子,问能不能坐。我说坐吧,地方大着呢。他慢慢坐下来,把拐棍靠在椅子扶手上,喘了几口气。我递了把瓜子给他,他接了,说谢谢。两个人嗑了一会儿瓜子,他忽然说,你也是住那个养老院的。我说嗯,住了快半年了。他说我上个月刚进去,还不太习惯。我说慢慢就习惯了,刚去都这样。
他说他姓陈,七十六,退休前在建筑公司干了一辈子,盖了一辈子房子,老了老了住进了别人盖的房子。我笑了笑,说那咱俩差不多,我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修了一辈子机器,老了老了身体跟机器一样,哪儿哪儿都响。他听了也笑,说可不是嘛,膝盖是轴承,腰是传动轴,心脏是发动机,都老化了。
我们俩坐在湖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他说他老伴也走了,走了七八年了。有个儿子,在城里开出租,一个月来看他一回,待不了多长时间就得走。我说那也比我强,我三个孩子,一个在本地还能常来,另外两个在外地,一年见不着一面。他说三个孩子好啊,热闹。我说热闹是热闹,可也操心,这个累了那个忙了,哪个都放不下。
他听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老哥,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图什么。盖房子的没房子住,修机器的身体跟破机器似的,养孩子的孩子顾不上咱们。我听着他这话,心里头咯噔一下。这话我躺那九个月里想过无数遍,翻来覆去地想,想得脑袋疼。后来想明白了,可这会儿听他这么一说,我又想了想,觉得他这话对,也不对。
我说老陈啊,你说的都是实情,可咱们不能光看这个。你说盖房子的没房子住,可你盖的那些楼,多少人住在里头,遮风挡雨的,那不是福气?你修了一辈子机器,厂里那些机器转了多少年,生产了多少东西,那不是功劳?养孩子更别说了,咱们把他们养大,他们健健康康的,有家有业,咱们就尽到责任了。他们顾不上咱们,那是他们的事。咱们把自己的事做好就得了。
他看着我,眨了眨眼,说你倒想得开。我说想不开能怎么办,天天钻牛角尖,那日子还过不过了。他说也是,我老伴走的时候我半年没缓过来,后来慢慢也就好了。我说就是嘛,日子得往前看。他点点头,又抓了把瓜子,慢慢嗑着。
那天在公园待到下午才回去。上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湖,太阳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柳树影子落在水里,跟画似的。我想起素芬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刚结婚,没什么钱,周末就骑自行车去城郊的河边坐坐,带两个馒头一壶水,一坐就是半天。她爱看水,说水干净,看着心里头就清亮。我那时候不懂她说的什么意思,现在站在这湖边,看着这一湖的水,忽然就懂了。水干净,看着心里头就清亮。人也一样,心里头干净了,日子就清亮了。
回养老院的路上,吴保国在车上睡着了,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呼噜打得震天响。我没推他,就那么让他靠着。他头发白得差不多了,稀稀拉拉几根贴在头皮上,脸上的老年斑一块一块的。我看着他,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想他们。他写了那么一封信,就为了说那三个字。他儿子收到信了没有,我不知道,他也没说。可我知道那三个字他憋了好几年了,说出来的时候,他眼睛红了。
晚上回到屋里,我坐在床边,把鞋脱了,慢慢揉着脚。走了一天,脚有点肿。小刘端了热水来给我泡脚,说大爷你今天走多了,泡泡脚解乏。我把脚伸进盆里,热水漫过脚面,暖乎乎的。小刘蹲在旁边给我搓脚,搓着搓着说,大爷你脚上有茧,走路磨的吧。我说以前在厂里站多了,一天站十几个小时,脚上全是茧。她说那你现在走走路反倒好了,以前站出来的毛病。我说是,什么事都是个度,站多了不行,躺多了也不行。
她给我擦干脚,把水倒了,又给我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我说小刘啊,你家里几口人。她说三口人,爸妈在老家种地,她自己在这儿打工。我说你多久回去一趟。她说一年回去一趟,过年的时候。我说那你不想他们。她说想啊,天天想,可回去一趟路费太贵了,还得请假扣工资。我说你每个月给他们寄钱不。她说寄,每个月寄两千,剩下的自己攒着,想以后在城里买个小房子。
我说你倒是想得长远。她笑了笑,说不想长远不行啊,爸妈老了得靠我,我得把日子过好了。我说你爸妈有你这个闺女,福气。她说是他们把我养大了,我养他们是应该的。我听着她说话,想起周立芳,想起她说照顾家里人是应该的。这两个闺女,一个五十多,一个二十多,说的话一模一样。大概天下的闺女都这样,心里头装的全是家里人,就是装不下自己。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头我回到老房子,素芬坐在客厅里择菜,看见我进来,说老头子你回来了,饭马上就好。我坐到她对面,看着她择菜,手指头灵巧得很,一棵小白菜几秒钟就择干净了。我说素芬啊,我在养老院住着呢。她说我知道,住得惯不。我说住得惯,有人管吃管喝有人管看病。她说那就好。我说孩子们都来看过我了,立芳来了,立强也来了,立诚过几天还来。她说好,他们心里有你。我说你一个人在上头闷不闷。她抬起头来冲我笑,说不闷,我看着你们呢,看着你们好好的,我就高兴。
后来梦就散了,我醒了,屋里黑乎乎的,吴保国的呼噜声还在响。我躺在黑暗里,心里头暖烘烘的,像是刚跟谁说了心里话,说完了,踏实了。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掖了掖,又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跟吴保国说,我梦见我老伴了。他耳朵背,我大声说了两遍他才听清。他说梦见好啊,我也常梦见我老伴。我说她在梦里头跟我说,看着咱们好好的,她就高兴。他说我老伴也是,走的那天跟我说,老吴啊,你要好好的。我说咱们好好的,她们在上头就放心了。他点点头,说对,好好的。
吃早饭的时候,我喝了碗粥,吃了个鸡蛋,又吃了半块馒头。小刘说大爷你今天胃口真好。我说春天了嘛,胃口也跟着开了。她说你多吃点,把身体养好了,过些天院里组织去植物园,你也能去。我说去,怎么不去,多出去走走好。她说那你可得好好练走路,植物园路不平,得走稳当。我说行,我练。
吃完早饭,我扶着助行器在走廊里走了两个来回。走到活动室门口,孙会计她们已经在里头摆好牌桌了,看见我就喊,老周快来,今天你上桌,我教你打。我说我不打,我看着。她说不行,今天三缺一,你得凑个数。我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坐下来。孙会计发牌,一边发一边跟我说规矩。我听着,手摸了一张牌,看了看,忽然想起素芬教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她说打麻将要动脑子,防老年痴呆。我摸了摸那张牌,心里头笑了笑,把牌打了出去。
那天上午我打了三把牌,输了两把,赢了一把。赢的那把是孙会计放炮,我胡了。她拍着桌子说老周你学得快啊。我说运气好。她说你明天还来不。我说来。她笑了,把牌一推,说再来一局。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沙沙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牌桌上,亮堂堂的。我坐在那儿,看着手里的牌,看着她们说说笑笑,心里头像这春天的太阳,暖洋洋的,亮堂堂的。七十九岁,养老金六千二,摔一跤躺了九个月,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道理让我坐在这儿,手里摸着一张牌,心里头什么也不缺。
那天打完牌回屋,吴保国坐在窗边翻相册。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的,手指头在照片上摸来摸去。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相册里头全是老照片,黑白的,有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他指着一张照片说,这是我老伴,年轻时候照的。照片上是个扎辫子的姑娘,圆脸,笑得眼睛弯弯的。我说挺俊的。他说那时候刚解放,照相馆里拍的,花了半个月工资。我说你那时候舍得花钱。他说一辈子就舍得那一回,后来再没拍过。
我坐在他旁边,看他一张一张翻。有他年轻时候在讲台上的照片,穿中山装,戴眼镜,手里拿着课本,神气得很。有他跟学生的合影,几十个孩子围着他,他坐在中间,笑得合不拢嘴。还有他两个儿子的照片,光屁股的,穿开裆裤的,戴红领巾的,一本正经站在学校门口的。翻到最后几页,是他老伴老了的照片,头发白了,脸上全是褶子,可还是笑,笑得很温和。
他说老周,你说人这一辈子,怎么就过得这么快。我说是啊,一眨眼就完了。他说我有时候觉得,昨天还在讲台上讲课,今天就坐在这轮椅上了。我说昨天还在厂里修机器,今天就坐在这养老院里了。咱们都一样,稀里糊涂就老了。他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那两个儿子,上次来信说今年过年回来。我说那好啊,你总算盼到了。他说嗯,盼到了。可我心里头又有点怕。我说怕什么。他说怕他们来了没话说,坐一会儿就走了。我说那你就多准备点话,问问他们家里的事,工作的事,孩子的事。他说我耳朵背,听不清他们说什么。我说那你就让他们大声说,你听不清就再问一遍,问多了就听清了。他点点头,说试试吧。
那天下午,我跟小刘说,推我去趟超市。她说大爷你要买什么,我给你买。我说我自己去,想挑点东西。她推着我去了养老院旁边的小超市,我在里头转了两圈,买了点糖果,买了包茶叶,又买了两双厚袜子。小刘说大爷你买袜子干什么。我说吴保国脚上那双破了,我看他穿了快一个月了。她说你给他买的?我说嗯,你别跟他说,放他床头就行。她笑了笑,说大爷你心细。
晚上我把东西塞进吴保国的床头柜里,他出去遛弯了,没看见。第二天早上他穿袜子的时候摸到了,拿出来看了看,说这谁的袜子。我说不知道,可能是护工放的吧。他说哦,然后穿上了。过了一会儿他说,还挺合脚。我说是吧,将就穿吧。
那天周立诚来了,给我带了个小收音机,说爸你没事听听广播,解解闷。我接过来拧开,里头正唱戏,是《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上摇着羽毛扇唱。周立诚说你不是爱听戏吗,我特意买的,收台挺清楚的。我说行,放这儿吧。他坐了一会儿,我跟他说,立诚啊,你下回来,给我带副象棋。他说你要下棋?我说我看吴保国跟他儿子下过一回,挺有意思的,我也想学。他说行,我找找,我家里有一副老象棋,是我儿子小时候买的,现在他不玩了。
过了两天象棋带来了,红木的,棋子儿磨得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周立诚说这副棋还是你当年给我买的,还记得不。我看了看,想起来了。那时候周立诚十来岁,缠着我要象棋,我在百货大楼花了三块多钱买的。后来他下着下着不下了,棋就收起来了。没想到他还留着。我说你还留着呢。他说你买的东西我都留着呢。我心里头热了一下,嘴上没说什么,把棋摆在床头柜上,红的一边,黑的一边。
那天下午吴保国回来,看见象棋,眼睛一亮,说你会下棋。我说不会,想学。他说我教你,我下了几十年了。我说行,你教我。他就坐在床边,摆开棋盘,跟我说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线炮翻山。我听着,记着,试着走了一步马。他说不对,马别着腿呢。我看了看,还真是,旁边堵着个卒子。我把马换了个方向,走成了。他说对,就这么走。
从那以后,每天下午我跟他下一盘棋。他下得慢,我想得也慢,一盘棋磨磨蹭蹭能下一个多小时。有时候下到一半,他忘了刚才走了哪步,我也忘了,两个人对着棋盘发愣。旁边看棋的老头急得直跺脚,说你们俩下什么呢,自己走的什么都不知道。我跟吴保国就笑,说急什么,慢慢来。
下棋的时候话就多了。吴保国跟我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怎么追的他老伴,怎么第一次牵她的手,怎么攒钱给她买了个银戒指。我说我也跟你说说我老伴。他说你说。我就跟他说素芬。说我们怎么认识的,是厂里人介绍的,见了一面就定了。说她做饭好吃,尤其是白菜炖粉条,我吃了四十多年没吃够。说她爱打麻将,打起来什么都忘了,有一次把孩子锁在屋里自己出去打牌,回来被我骂了一顿,她也不恼,就是笑。
吴保国听着,说你们感情好。我说好什么,也吵,吵了一辈子。她说我笨,不会说话,我说她唠叨,没完没了。可吵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第二天起来又是好日子。他说这就叫感情好,吵不散的才是真感情。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素芬走了五年了,我有时候还觉得她没走,还在厨房里炒菜,还在阳台上晾衣服,还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把脚伸过来冰我。她走了以后,我睡觉再没被冰过,反倒不习惯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吴保国的呼噜声,心里头盘算着明天的棋怎么下。我想好了,明天我先走炮,当头炮,把他老将闷住。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头素芬坐在对面,跟我下棋,说老头子你走错了,马别着腿呢。我说我没走错,你看错了。她就笑,说我眼花,你帮我看看。我凑过去看棋盘,棋盘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白布。我抬起头来,素芬不见了,就剩我一个人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
我醒了,天还没亮。吴保国的呼噜声还在响,窗户外面灰蒙蒙的,梧桐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我躺在被窝里,心里头清清亮亮的,像早上的天,一点点亮起来。我想起素芬,想起吴保国,想起周立诚周立芳周立强,想起孙会计,想起小刘,想起那些在养老院里一起晒太阳打牌下棋的老伙计。这些人,这些事,像一盘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走错了的,走对了的,都成了这盘棋的一部分。下到最后,输赢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盘棋下完了,下得舒坦。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再醒的时候天就大亮了。我听见小刘推门进来,说大爷该起床了,早饭有豆浆油条。我说好,这就起。我撑着床沿坐起来,腿上有劲了,腰上也有劲了。我慢慢站起来,扶着床栏,站得稳稳当当的。窗外头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洒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棋盘上的格子。
梧桐树叶子长得巴掌大的时候,养老院里张罗着给几个高龄老人过生日。孙会计是六月的生日,吴保国是五月的,还有另外两个老太太也是五六月生。院长说干脆凑一块儿过,热闹。食堂里挂了些彩纸,桌上摆了瓜子花生和几盘切好的西瓜。我坐在轮椅上,被小刘推到吴保国旁边,一人手里塞了块西瓜。
吴保国啃着西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袖子一抹,跟我说他活了八十三,头一回这么多人给他过生日。我说我也是头一回,以前都是素芬给我擀碗面,卧个荷包蛋,就算过了。他说你老伴走了以后呢。我说孩子们有时记得有时不记得,记得了就打个电话,不记得就过去了。其实我自个儿也常忘,人老了,日子过得糊涂,过一天算一天,哪还记什么生日。
他说我也是,我两个儿子从来没给我过过生日。我说那你今年许个愿,说不定能实现。他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许什么。我说你想想,有什么想要的。他看了我一眼,说我想我两个儿子能给我打个电话,不用回来,打个电话就行。我说那你许,许了也许就灵了。他就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念了一会儿睁开眼,说许完了。我说许的什么。他说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天下午正吃着西瓜,周立诚来了。他手里拎着个蛋糕盒子,站在活动室门口张望。看见我就走过来,把蛋糕放在桌上,说爸,你也没跟我说你今天过生日。我说我没过生日,他们给吴保国和孙会计过,我跟着蹭块西瓜。他说那你怎么不早说,我也给你带个蛋糕来。我说带什么蛋糕,我又不吃甜的。他笑了笑,把蛋糕拆开,切了一块递给吴保国,说吴叔你吃。吴保国接过来,说谢谢,你比我儿子强。周立诚愣了一下,说吴叔你儿子呢。吴保国说在外地,忙。
周立诚没再问,坐在旁边看我吃西瓜。我看他脸色不太好,眼底下发青,像是没睡好。我说你最近怎么了,看着累。他说没事,就是店里事多。我说你跟我说实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店里生意不好,房租下个月到期,房东要涨钱,他在犹豫还续不续。续吧,挣的不够交房租的。不续吧,干了十几年了,老顾客都在这边,舍不得。
我听着,把西瓜皮放下,拿纸巾擦了擦手。我说立诚啊,你那个店,一个月挣多少。他说好的时候七八千,不好的时候四五千。我说那你房租多少。他说现在三千五,房东要涨到四千五。我说你算过没有,刨去房租水电人工,你还能剩多少。他低下头算了算,说剩不了多少,有时候还得倒贴。我说那你图什么。
他半天没说话,手指头在桌上画来画去。后来他说,爸,我干这个店干了十五年,从三十多岁干到五十多,除了这个店我什么都不会。我说你什么都不会,你当年不也是从不会干起来的。你刚开店的时候,连进货都不会,不也学会了。他说那不一样,那时候年轻,现在老了,折腾不动了。我说你五十多就说老了,我七十九还活着呢。他笑了一下,说爸你比我精神。
我说立诚,我躺那九个月想明白一个道理,人不能跟一件事死磕。你那个店要是干不下去了,就盘出去。你才五十多,还能干点别的。哪怕去给人看大门,去开滴滴,去送外卖,都比守着一个赔钱的店强。你守得越久,赔得越多,到最后什么都剩不下。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说爸你真这么想。我说我真这么想。你妈在的时候,总说人挪活树挪死,你忘了。他愣了一会儿,点点头,说那我回去想想。
那天他走的时候天快黑了。我送他到活动室门口,他回头说,爸,你今儿说的话我记住了。我说记住就好,别死心眼。他说嗯,然后走了。我看着他走出门去,背有点驼,头低着,像背着什么重东西。我心里头叹了口气,这个老大,从小就这样,闷着头干活,受了委屈也不说。以前素芬在,还能跟他说两句,素芬走了,他就更闷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跟吴保国说,今天我大儿子来了,店干不下去了。他说那怎么办。我说我劝他盘出去。他说盘出去能干什么。我说能干的事多了,他才五十多,又不是七老八十。他说也是,我五十多的时候还在教书呢,退休以后还返聘了五年。我说就是嘛,人不能老觉得自己不行。
吴保国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周,你今天劝你儿子的时候,我听见了。我说你听见了。他说我耳朵背,听不太清,可你说话那个劲儿我听见了。我说什么劲儿。他说当爹的劲儿。你以前跟你儿子说话也这样吗。我想了想,说不一样。以前我跟他说话,都是教训他,说你这不对那不对。今天我跟他说话,是商量,是给他出主意。他说哪个好。我说商量好,商量他心里头能装进去,教训他听不进去。
他说你变了。我说摔一跤摔的。他笑了笑,说摔一跤能摔明白,也值了。我说可不是嘛,躺了九个月,把一辈子没想明白的事都想明白了。他说那你再跟我说说,你还想明白什么了。我说想明白的可多了,你想听哪个。他说你随便说,我听着。
我就跟他说,我想明白了,人老了不能光等着儿女来看你。你等着,他们不来,你就难受。你不等,自己找事干,他们来了你高兴,不来你也不闲着。吴保国说对,我这些年就是等,等儿子电话,等儿子来看我,等来等去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后来我开始教院里几个老太太认字,她们叫我吴老师,我心里头才踏实了。我说你看,你不光能教老太太认字,还能教我下棋。他说你学得慢,教你我费劲。我说费劲你也教了,你教了我就陪你下,你不教我找谁下去。他就笑,说你这个老周,嘴还挺会说。
那天夜里我睡得沉,一觉睡到天亮。小刘进来的时候我已经自己穿好衣服坐在床边了。她说大爷你今天起得真早。我说睡够了。她说今天天气好,我推你去外头转转。我说行,转完了回来吃饭,吃完饭下棋。她说你跟吴大爷天天下,不腻啊。我说不腻,下棋跟过日子一样,每天都是新的一盘。
她推着我出了楼,院子里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几个老太太在树底下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跟树影子晃来晃去一个节奏。我坐在轮椅上看着,心里头安安静静的,什么也不想。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风里带着花香,不知道是什么花,反正挺好闻的。
我闭上眼睛,让太阳晒在脸上。素芬说过,晒太阳补钙,人老了骨头脆,得多晒。她那时候天天催我下楼晒太阳,我还不耐烦。现在不用她催了,我自己知道晒了。人就是这样,有人催的时候不觉得,没人催了反倒自觉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上。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干干净净的。素芬在上头看着我呢,我冲她笑了笑,心里头说,你放心,我好着呢。日子过得顺溜,吃得下睡得着,还能跟人下棋打牌,还能帮儿子出主意。你交代我的话,我做到了。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周立诚又来了。这回他没拎东西,空着手来的,脸上却比上回松快多了。他推着我在院子里走,走到梧桐树底下,找了个长椅坐下来。他说爸,我决定了,店盘出去。我说想好了。他说想好了,有人接手,价格谈妥了,下个月交铺子。我说那你以后干什么。他说先歇一阵子,把身体养养,再说别的。
我说你媳妇同意不。他说她一开始不乐意,说干了这么多年了舍不得。我就把你的话跟她说了,说人不能跟一件事死磕。她想了想,说那行吧,反正这些年也没挣着钱,早该转了。我说你媳妇倒是想得开。他说她也就是嘴上厉害,心里头明白着呢。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爸,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说你说。他说我想把老房子重新装修一下,搬回去住。我说搬回哪儿去。他说你那个老房子,我这些年一直没动,家具电器都还在,就是旧了。我想装一装,搬回去住,顺便把你接回去。我说你搬回去住,你媳妇乐意吗。他说她乐意,她说那个房子地段好,离孩子学校近,就是旧了点,装一装挺好。
我听着,心里头动了一下。老房子,我跟素芬住了四十年的老房子。那间屋里到处都是素芬的影子,厨房里她挂的围裙还在门后头钉着,阳台上她养的那盆吊兰还活着,卧室衣柜上头还贴着她剪的喜字,都褪色了,可还在。我搬出来的时候没带这些东西,想着反正也用不上了。现在周立诚说要搬回去,我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我说立诚,那房子你装吧,我出钱。他说不用你的钱,我手里攒了点,够用了。我说你攒的那点钱留着过日子,装房子我出,我有养老金,一个月六千二,攒了快一年了,够装的。他看着我,说爸你攒那点钱不容易。我说有什么不容易的,吃住都在养老院,也花不着。他说那房子装了,你回去住不。
我想了想。要是半年前他这么问,我肯定说回去。可现在坐在这个院子里,看着梧桐树,看着活动室里打牌的老太太,看着吴保国在窗边翻相册,我有点犹豫了。我说立诚啊,房子你装,装好了你住。我这儿住惯了,先不回去。他说爸你是不是还生我气呢。我说没有,我真不生气。我就是觉得这儿挺好,有人说话有人管饭,我回去了你上班去了,我一个人在屋里待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
他说那不一样,家里多好,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我说你做的饭不如食堂的软乎,我牙口不好。他笑了一下,说那倒是,我做饭确实不行。我说你装好了,我偶尔回去看看,住两天也行。平时我还是在这儿。他说那行吧,你想回来就回来,门给你留着。我说好。
那天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门口。他走到门口回头说,爸,你那个存折在哪儿放着呢,我装房子取钱用。我说在我床头柜里,你跟我来拿。我带他进了屋,从床头柜里摸出存折,递给他。他接过去翻了翻,看了看余额,抬头看我。他说爸,你攒了这么多。我说攒了快一年了,没怎么花。他说那也用不了这么多,装个房子五六万就够了。我说剩下的你留着,给你儿子上大学用。他愣了一下,说爸,那是你的钱。我说我的钱不就是你们的钱,我留着干什么,带棺材里去。他说爸你说什么呢。我说实话,我这个岁数了,留钱没用,你们用得着就花。
他把存折揣进兜里,站在床边看着我。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后来他过来抱了我一下,跟他妹妹一样,抱得很轻,胳膊环着我的肩膀,下巴搁在我头顶上。他抱了一下就松开了,说爸,那我走了,装好了来接你回去看看。我说好。他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那天晚上我跟吴保国说,我大儿子要把我老房子装一装,接我回去住。他说你回去不。我说先不回去,偶尔回去看看。他说那你想回去不。我说想,可也不是那么想了。他说什么意思。我说那个房子是我跟老伴住了四十年的地方,到处都是她的影子。我要是回去了,天天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头不好受。而且孩子们都忙,我回去了也是一个人,还不如在这儿,有人说话有人下棋。他说那你偶尔回去住两天也好,换换环境。我说嗯,他说得对。
吴保国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周,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他说我那两个儿子,前天打电话来了。我说真的?他说真的,老大打的,问我身体怎么样,说今年过年一定回来。我说那好啊,你盼了这么久,总算盼着了。他说嗯,可我心里头有点慌。我说慌什么。他说我怕见了面不知道说什么,怕他们待两天又走了,走了以后我又得一个人待好久。我说保国啊,你别想那么多,来了你就高兴,走了你就接着过你的日子。你还有我,还有孙会计,还有这院里一帮老伙计。他说你说得对,我不该想那么多。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过了一会儿又说,老周,你帮我再写封信。我说写给谁。他说写给我儿子,就说我挺好的,让他们别惦记,过年回来的时候路上慢点,别赶。我说行,明天写。他说谢谢。我说谢什么,你教我下棋我还没谢你呢。他就笑,笑得床板直颤。
第二天早上我趴在床头柜上写信。吴保国坐在旁边看着我写,写完了我念给他听。念到最后一句“路上慢点,别赶”的时候,他点点头,说就这样,寄出去吧。我把信叠好,装进信封,让小刘帮忙寄了。小刘拿着信封看了看,说大爷你写的字真工整。我说以前在厂里写报告练的,几十年没写了,手生。她说比吴大爷写得强,他那个字跟蚂蚁爬似的。吴保国耳朵背,听不见,还坐在那儿笑眯眯的。
那天下午下棋的时候,吴保国走了一步好棋,把我的车给吃了。我盯着棋盘看了半天,说你怎么走的,我没看见。他说你光顾着看炮了,没防着马。我说你阴我。他说下棋不阴怎么赢。我说行,你等着,下把我不让你了。他说你让过我吗,你每次都输。我说我让着你呢,你耳朵背,我不好意思赢你。他就笑,说你这个老周,输了嘴还硬。
那盘棋下了快一个钟头,最后还是我输了。我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放,说再来。吴保国说不来了,该吃饭了。我说吃完饭再来。他说吃完饭我得睡午觉。我说睡醒了再来。他说睡醒了你得去活动室打牌。我说不打牌了,下棋。他就看着我笑,说老周你今天怎么这么较真。我说不是较真,我就是想把你这老将闷一回。他说那你得再练练,就你这水平,再练半年也闷不了我。
我瞪了他一眼,把棋盘收了。收着收着我也笑了。半年就半年,反正有的是时间。七十九岁,养老金六千二,摔一跤躺了九个月,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道理让我坐在这儿,跟一个耳朵背的老头子下棋,输了还嘴硬。日子就这么过,不急不慢,不慌不忙。明天早上还要起来做操,还要修东西,还要打牌下棋。后天周立诚的店就盘出去了,他该闲下来了,兴许会多来几趟。周立芳下个月又要来了,她说带她儿子一块儿来。周立强说年底带他儿子回来,让我看看孙子长多高了。
这些事一件一件排着队,等着我去过。我坐在这儿等着,心里头踏踏实实的。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黑,太阳照在上头,亮闪闪的。风一吹,满树的叶子都哗哗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我听不清它们说什么,可我猜,大概是在说,老周啊,好好活着,日子还长着呢。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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