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问,现在国内谁最会“玩戏剧”,很多人第一反应还是张艺谋,可真往细里翻,这二十年里,
很多你刷到过的现场,桂林漓江边的山水大戏、丽江雪山脚下的实景演出、走着看的《只有河南》《只有红楼梦》台前台后,都有一个名字:王潮歌,
她是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创意团队里,唯一的女导演,也是“印象”,“又见”“只有”三大系列背后的总操盘,
别人给她贴的标签是“最具创新女导演”,她自己说得更直白:“喜欢和钱,喜欢赢”,

王潮歌 导演照
北京奥运会到《印象刘三姐》,她把山水变成舞台2008年8月8号,北京,鸟巢灯一灭,2008名演员击缶而歌,声音一浪一浪压过来,地上147米画卷一点点展开,
甲骨文、山水、丝绸之路、活字印刷,全写在上面,李宁举着火炬,在空中绕场跑了一圈,天上炸开的,是29个巨大的“脚印”烟花,

李宁空中点火的经典画面
这场开幕式,被外网夸成“史上最成功的奥运会开幕式”,美剧里顺嘴一句“中国人太可怕了”,张艺谋那年,被全世界记住了,
很少有人注意到,幕后创意团队里,还有一个40多岁的女人,一直在现场盯,这个人,就是王潮歌,往前翻,她早就把自己和中国山水绑一块了,
2004年,她和张艺谋、樊跃一起,借着桂林漓江的山水,干了一件当时挺“疯狂”的事,
不用黑盒子舞台,直接把江面当舞台,把山当背景,这就是后来火遍全国的《印象刘三姐》,《纽约时报》给了四个字:中国式山水狂想,

樊跃、王朝歌、张艺谋印象刘三姐的画面
一年500多场演出,一年上百万观众,不是在空调剧场,而是在露天,看真山真水,看歌声在水面上回响,
首秀火了之后,王潮歌没停,漓江之后,是雪山脚下的《印象丽江》,再是水上的《印象西湖》,
还有《印象海南岛》《印象大红袍》《印象普陀》《印象武隆》,普通观众记不全剧名,只记住一个感觉:原来戏可以跟山水一起演,

从那之后,“山水实景演出”成了一个新物种,看风景这件事,被她硬生生拉成了“看戏”,
“印象—又见—只有”:三代作品,三次升级印象之后,2013年,“又见”系列来了,这回不只是看风景了,她开始拉时间,拉历史,
《又见平遥》,把清末晋商的祠堂、钱庄、家族故事,拆成一幕一幕,观众沿着古城走,看一座城从富到衰,

《又见平遥》剧场全貌
《又见马六甲》,用 7 个场景讲 600 多年的沧桑,郑和下西洋,商路,华人落脚,都在这条线上穿起来,观众不再老老实实坐着,是一队队往前走着看,
《又见国乐》,干脆端到了美国,在华盛顿肯尼迪艺术中心演出,演完,海报被挂到“世界优秀艺术作品”的墙上,《华盛顿邮报》用整版来写它,
王潮歌后来很坦白:“我最开心的是,自己作为一个艺术家被认可了,而且我的这个艺术,是中国的艺术,我讲的是中国的故事,用的是我们中国的审美”,

《又见马六甲》戏剧
再往后,就是这几年被刷屏的“只有”系列,《只有峨眉山》,舞台就选在山脚一条河边,本来要拆掉的破旧村庄,她坚持留下来,把老房子、老墙当成戏的一部分,
《只有河南·戏剧幻城》,直接做成一整座“城”,观众在城里走着看,看到麦田、碉楼、黄河、地道战,也看到一代代河南人,
《只有红楼梦》,更狠,不只演红楼梦里的故事,还演“读红楼梦的人”,“只有”,听起来很窄,其实装得最多,
河南这一处园区,一年能接待 1200 万观众,七成是85后、90后,七成是从河南省外跑来的,
背后每一场戏,小到道具、灯光、演员情绪,大到故事线、观众行走路线,王潮歌都要过一遍,她说,“有关于戏的一切我都得知道,任何人出错,都算我的错”,

《只有红楼梦》场景
你现在去任何一个“实景沉浸式”演出现场,多少都能看到一点她当年那套思路的影子,
师生恋、女主外男主内:她从来不按“规矩”活很多人只看到她作品的大场面,但把人往近了看,你会发现,她整个人生就一个特点:不按常规走,
大学那会儿,北京广播学院导演表演系,她的班主任是徐东,比她大7岁,是老师,也是学校明令禁止的“雷区”,
正常路径是,好好上课,别乱谈恋爱,更别碰师生恋,她偏偏就喜欢上了,后来回忆那段,
她说过一句话:“只要天上不下刀子,都要去约会”,学校找她谈话,她照样去见面,最后,她真嫁给了这个老师,

与丈夫徐东合影
结婚之后,更“反常”的在后面,丈夫从广院辞职,在家带孩子、做饭、照顾一家人的生活,外面人看,是男主内,女主外的典型,
王潮歌每次进组,习惯是,“我的家人,也是我的行李之一”,她不觉得自己亏欠了家庭,也不打算照别人对“好太太,好妈妈”的期待来过,
她给女儿起名,东歌自在,东是爸爸,歌是妈妈,自在是她希望女儿一辈子的状态,说到当妈,
她的看法也挺“逆风”的,她说,她不要扮演一个别人认为对的那个妈,把屎把尿喂饭,是一种当妈,在女儿面前像台新电视,打开就又唱又跳,那也是一种当妈,

一家人合影
女儿小时候,一度用“不太熟”来形容跟妈妈之间的关系,她也有愧疚,但没把自己勒回“标配好妈妈”的路子上,
剧组里,有人觉得她脾气大,太强势,她二十几岁第一次当导演,说好早上拍外景,一屋子男的磨磨蹭蹭不上车,
她推门一看,一堆人光着膀子在屋里笑,正常反应是尴尬退出,她是先退了一下,听见门里哄笑,下一秒一脚踹开门:一分钟,上就上,不上车就开,
她知道外面的评语,不费劲去洗白,只跟女儿讲了一个比喻,她说,如果她是一个农妇,用手摸女儿,都会把毛衣拉毛,因为手上全是老茧,

你不能因为她手不柔软,就看不起她,同样,她是导演,她的态度、语气有时候不温柔,你也不能埋怨她,因为那也是她的老茧,
她不要做“合格的传统女人”,也不想当“温柔版本”的女导演,在她心里,排第一的,是观众,第二,是投资方,剩下的,往后排,
失眠、旧墙、三不原则,她最怕浪费别人一小时看她访谈,你会觉得这个人总在“在线”,思路密,语速快,好像永远不会累,她自己承认,很多时候是痛苦的,失眠,是常态,
灯关了又开,开了又关,脑子停不下来,一直清醒到天亮,她说,这不是普通的睡不着:它不是失眠,是惊悚
惊的是,明天观众坐在你面前,你要是拿不出新东西,就是把别人生命里最宝贵的一个小时,白白耗掉了,
她在工作室门口贴过一张纸条,大意是,闲人别进,有事的人也尽量别来,她一旦把自己关进去,就代表,要创作,要想事,要断联,这些“怪癖”,最后都落在作品里,

《只有峨眉山》戏剧幻城
筹备《只有峨眉山》时,舞台定在山脚一条河的旁边,旁边有个破旧村子,本来规划是要拆的,她不肯,说要留下来,
她天天跑村里,挑哪几栋房子要保,哪一段墙要留着,其中有一户老太太的老房,老太太年轻守寡,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一辈子几乎没离开过这几堵墙,
后来加固时,工人嫌墙太旧,一铲子下去,四面墙的老痕迹都被抹掉了,她没在现场吼人,是转身出门,眼泪直接下来了,

《只有峨眉山》实景老房
她说,她不是急,是一种绝望:它不会再回来了,在很多人眼里,这只是个旧墙皮,在她眼里,是一辈子的痕迹,
她经常讲,有些东西不能用钱算,要看它有没有价值,让一个人的痕迹被留下,被记住,这就是那份时间的意义,
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她那句:这是我吃饭的碗,我不能往里吐痰,我对这碗饭有多尊重,这里面的米就是我养家糊口的东西,我不可以亵渎它,
这跟她在《只有红楼梦》上立的“三不原则”是一回事,不接受品牌冠名,不允许演员穿现代服饰,

《只有红楼梦》戏剧幻城贾环演绎场景
不植入功能性道具刷存在感,在很多人看来,她是不会做生意,在她这儿,这叫没把碗弄脏,
《只有红楼梦》,先拒绝红楼,再拥抱读红楼的人提《红楼梦》,很多人以为她会一口答应,她偏偏是先拒绝的,2020年,《只有河南·戏剧幻城》快开园,
新奥集团董事局负责人王玉锁找她,想让她做一出《红楼梦》大戏,她想都没想,就说不,之后又找了几次,她还是不接,
理由很简单,《红楼梦》太高,她能力覆盖不了,强行改成舞台,很可能稀释、矮化,那不是致敬,是愚弄经典,

《只有红楼梦》演绎现场
结果过了一阵,她又拎着个小黑板,反过来找王玉锁,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写,她说,她要做《红楼梦》,但她不做《红楼梦》,她要做读《红楼梦》的人,
一千个人,有一千个版本的红楼,不同年龄、不同境遇,看到的都是自己的影子,读《红楼梦》这件事本身,又是一部巨大的《红楼梦》,
她绕开了还原原著的陷阱,改成了让经典照亮活人,你去看《只有红楼梦》,会发现一件事,很多原著里当陪衬的人,在舞台上,都有了一整幕自己的戏,
比如贾环,贾宝玉同父异母的弟弟,书里是“人物委琐,举止荒疏”,几乎是负面角色,她专门给他导了一出,

在节目里,她说起这个人,很直白:谁一出生就愿意抓一手烂牌,谁能控制自己的出生,现实生活里贾宝玉太少了,该有多少贾环,有多少人一边打工一边骂自己,你也就配干这个,
她想鼓励贾环,也想鼓励所有觉得自己“天生牌不好”的人,她说:天地这么大,自有你们活下去的办法。
当你在台下跟着讨厌贾环的时候,慢慢会发现,躺在地上被围着骂的,有点像你自己,
还有一出,是她把自己的母校,北京三十五中,搬进了戏里,教室,黑板,老师在上面划《红楼梦》重点,

红楼梦第三十三回演绎贾环剧照
底下的学生传纸条、打闹,不太听课,那种人都要飞了,课还没上完的感觉,很多人一下就被拉回自己十七八岁那会儿,
结尾是校长点名,一个个喊,最后那句:高三全体都有,向着美好的未来齐步走,台下很多人当场就红眼眶了,
你以为自己是去看《红楼梦》,结果看的是一座大观园,一群人,最后勾出来的,是你自己的那段青春和一辈子,
她身上这几件事,对谁都算数把头衔和光环都拿掉,把她当一个干活的人看,其实有几层东西,对谁都成立,
一是:职业价值,不是比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印象火了之后,她可以复制模式,全国复制几十个,安心数钱,她没走这条路,跑去古城荒场里住半年,跑去峨眉山脚守一堵旧墙,宁可为了“痕迹”跟人翻脸,
她衡量自己一生,不看钱多少、奖多大,看的是,她没错过一场花开,没错过一场雨来,
二是:守住饭碗,饭碗才守得住你的人生,

王潮歌 脱不花 对谈记
她可以让赞助商把 Logo 挂满戏剧幻城,她可以在《只有红楼梦》里塞一堆品牌,她没这么做,
她用“三不原则”把自己绑死,因为她知道:今天你图省事,往碗里吐一口痰,明天这碗饭就不香了,
三是:活成什么样,应该你自己说了算,
她没按“传统好妈妈、好妻子”的模板活,也没按“文艺女导演 = 温柔”的人设走,她就是那个会熬夜到天亮,会踹门,会去路边摊吃火锅,一下飞机就找卤粉吃的中年女人,
她跟丈夫、女儿一起,活成了他们这家人自己的样子,她说,每个人都应该被允许,允许活成任何样子,她先在自己身上试,再用剧场,用作品,去鼓励那些台上台下的“贾环们”,

四是:晚不晚,不重要,
她三十多岁做电视,四十多岁做印象,五十多岁在国外剧场挂海报,这几年又搞“只有”系列,
没有哪一段是“黄金期才配高光”,她只是在每个当下,把那段时间交给她认为重要的事,你要给她下个简单一点的定义,大概就是,在她热爱的领域里,活成了自己认可的样子,
对我们来说,不一定都要去做导演,但总有一碗饭,是你不想往里吐痰的,总有一件事,是你愿意为它掉头发、掉面子、掉睡眠的,总有一段时间,是你不想白白错过的,

能把这几件事守住一点,你大概就能明白,为什么一个女导演,会为了一个村庄的旧墙哭成那样,
也能明白,为什么她能做出《印象刘三姐》《又见国乐》《只有红楼梦》这样的东西,她不是天才,她就是那种,喜欢比钱大,所以喜欢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