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停稳，两个穿运管制服的男人猛地拉开车门，拔走车钥匙，说我非法营运，要扣车罚三万。
我拿出行车记录仪自证，他们连看都不看，直接把扣车单拍在引擎盖上。
我没争辩，也没说自己是省交通厅的人。
1
周末我开私家车去江岩区城郊的惠民超市，听说那边的生鲜比市区新鲜，打算囤点下周的口粮。快到超市门口的时候，路边有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伸手拦车，我没理，打了转向灯直接开进停车场停好。
我刚解开安全带，副驾车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拉开，一只手伸进来直接拔走了车钥匙。
我转头看过去，两个穿运管制服的人站在车外。年纪大的那个脸膛发黑，手里捏着我的车钥匙，胳膊上别着执法队的袖标；年轻点的举着执法记录仪，镜头正对着我的脸。
“下车，涉嫌非法营运，车我们暂扣了。”年纪大的开口，声音又粗又硬。
我推开车门下去，站在车边问：“什么非法营运？我自己开车出来买东西的。”
“没拉人？我们盯你一路了，刚才路口拦车那个，不是你拉的乘客？”年轻的翻着手里的执法本，“按规定，未取得道路运输经营许可从事客运，罚款三万。先跟我们回所里做笔录。”
我皱了皱眉，说：“那个人拦车我根本没停，直接开过来的，行车记录仪都拍着呢。你们不能凭这个就定我非法营运吧？”
“有没有问题回所里再说，我们现在只是初步排查。”年纪大的从包里拿出暂扣凭证，唰唰写了几笔，撕下来拍在我车的引擎盖上，“签个字，三天内到江岩区运管所处理，逾期车拖去专用停车场，每天算停车费。”
我没签字，拿起那张单子看了看，落款是江岩区交通运输综合行政执法大队，经办人签着“李军”两个字。
这时候远处开过来一辆清障拖车，下来两个穿工作服的人，上来就要挂我的车。我上前拦了一下，说：“我还没同意扣车，你们不能直接拖吧？”
“这是执法程序，你不同意也没用。”李军摆了摆手，拖车的人没停，三下五除二就把我的车固定好了。
拖车拖着车开走了，李军和那个年轻执法员也转身往自己的执法车走，临走丢下一句：“要申诉就去所里说，别在这儿耽误事。”
我站在停车场里，手里捏着那张扣车单，看着拖车拐过路口消失不见。周围有几个逛超市的人往这边看，交头接耳的，我没理会，把单子折起来放进口袋，转身进了超市。
东西肯定是买不成了，我随便逛了两圈就出来，坐公交回了市区。路上我翻了翻手机里存的道路运输执法规范，心里大概有了数——就他们手里那点东西，根本够不上非法营运的认定标准。
2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单位，先坐公交去了江岩区运管所。路上我提前把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导到手机里，又调出《道路运输条例》里关于非法营运认定的条款，存成了图片。
运管所八点半上班，我到的时候刚开门，办事大厅里没几个人。我走到执法处理窗口，把扣车单递进去，说：“你好，我昨天车被扣了，过来处理一下，我对这个非法营运的认定有异议。”
窗口的工作人员抬头扫了我一眼，拿过单子扫了下编号，说：“李队扣的车啊，非法营运，罚款三万，交了钱就能提车。”
“我没非法营运，凭什么罚三万？”我说，“你们执法人员既没抓到乘客，也没交易记录，就凭路边有人拦车就定我罪？”
“这我不管，执法队定的，你有意见找执法队说去。”工作人员把单子推回来，“要么交罚款，要么去隔壁执法队办公室找李队，我这儿只负责开单收费。”
我拿着单子转身去了后院的执法队办公室。门没关，我敲了敲进去，昨天扣我车的那个李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抬头看见我，放下茶杯说：“你来交钱的？”
“我不是来交钱的，我是来申诉的。”我走到他办公桌对面，拿出手机，调出行车记录仪的视频，“你可以看看，我从家里小区出来，一直到超市停车场，全程没停过车，也没拉过任何人。昨天路边拦车的人，我根本没搭理，直接开过去了。”
李军没接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行车记录仪可以剪，说明不了什么。我们有人证，亲眼看见你拉客了。”
“人证？哪个证人？叫出来我当面对质。”我说，“而且按《道路运输条例》，认定非法营运，必须有证据证明存在有偿客运服务，要有乘客证言、交易凭证、营运行为三者对应。你们现在一样都拿不出来，扣车本身就不符合程序。”
我一条一条念条例里的规定，从非法营运的定义，到暂扣车辆的适用条件，再到执法流程的要求，念得清清楚楚。
李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旁边几个办公的执法员都抬头往这边看。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最后猛地一拍桌子：“你跟我念法条没用！我们执法有我们的规矩，我说你营运了你就是营运了。”
“你们的规矩不能大过国家的条例吧？”我看着他说。
“我不跟你扯这些。”李军站起身，“车已经扣了，你要么交罚款提车，要么就去申请行政复议，等俩月再说。反正车在停车场放着，一天五十停车费，你耗得起就耗着。”
正说着，外面有人喊李队，说拖车回来了。李军瞪了我一眼，转身出去了，把我一个人晾在办公室里。
我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把他办公室墙上的执法人员公示牌拍了张照，转身出了运管所。刚走到大门口，就看见昨天扣车的那个年轻执法员正指挥拖车卸车，我的车不在里面。
我没再回去找他们，心里已经清楚了——跟这帮人讲不通道理，他们就是吃准了车主耗不起时间。
3
我正站在运管所门口的公交站等车，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手里夹着根烟，上下打量了我两眼。
“兄弟，车被扣了？非法营运吧？”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看了他一眼，点头说：“啊，昨天刚扣的，正愁呢。”
“愁啥，别进去交罚款就行，进去就是三万，一分少不了。”花衬衫往我身边凑了凑，“我跟里面李队熟，交三千块，我帮你搞定，当天就能提车，违法记录都给你销干净，比交三万划算多了。”
我心里一动，表面装出犹豫的样子：“三千？这么贵？我又没真拉客，凭什么要花三千啊。”
“你跟他们讲不通道理的，进了这个门，没毛病也得扒层皮。”花衬衫拍了拍我胳膊，“看你也是老实上班的，给你个实价，两千八，最低了。我就赚你两百块辛苦费，剩下的都得给里面递，人家担着风险呢。”
“真能当天提车？不会交了钱又出幺蛾子吧？”我问。
“那还有假？我在这儿干多少年了，门口这些车，十辆有八辆是我给铲出来的。”花衬衫指了指马路对面的便民烟酒店，“我叫孙强，就在对面开店，你交了钱，我打个电话，半小时就能给你开出提车单，你直接去停车场开车就行。”
我假装琢磨了一会儿，说：“行，我先进去再问问，要是里面真要三万，我就出来找你。两千八是吧？不能再便宜了？”
“真不能再低了，这都是行价。”孙强摆了摆手，“你快去快回，我就在店里坐着，进去提我名字就行。”
我点点头，转身又进了运管所办事大厅。刚才那个窗口工作人员还在，我过去问：“你好，我再问一下，非法营运的罚款真的不能少吗？我确实没拉客，能不能申诉减免？”
“减免不了，都是按规定来的。”工作人员头都没抬，“你要是不服，就去申请行政复议，材料在那边架子上，自己拿了填。”
我拿了一张复议申请表看了看，上面写着复议期限六十天，还要提交一堆材料。我把表放回去，转身出了大厅。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旁边两个同样来处理扣车的司机聊天，一个说：“我都第三次被扣了，每次都是找门口的强哥，三千块钱搞定，比交三万强。”另一个说：“可不是嘛，跟他们耗不起，车停一天损失好几百，赶紧提出来跑活才是正事。”
我听着没说话，往马路对面的烟酒店走过去。孙强说的是真的，这已经是成熟的产业链了，专门吃被扣车司机的钱。
推开门进了烟酒店，孙强正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看见我进来，笑了笑说：“怎么样兄弟，我说的没错吧？里面是不是咬死了三万？”
我叹了口气，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可不是嘛，一分钱不少，还要走流程，太耽误事了。两千八真能今天提车？”
4
“放心，绝对今天让你把车开走。”孙强从柜台下面拿出个一次性杯子，给我倒了杯茶水，“跟你说实话，这些被扣的车，大半都是我们安排人钓的。专门挑外地牌照和跑滴滴的，在路边一拦，只要你敢减速，上去就扣车。”
我端着杯子没喝，问：“钓来的车，都走你这儿铲事？”
“差不多吧，十个司机有八个找我。”孙强点了根烟，吐了个烟圈，“你想啊，三万罚款和三千块钱，傻子都知道选哪个。跑滴滴的一天赚不了几百，耗不起那个时间，大多都认栽。”
“运管所就不管？”我故意问，“这要是被查了，可是违规执法。”
“查什么，李队就是执法队队长，都是他点头安排的。”孙强压低声音，“我们俩合作快两年了，他负责带人扣车，我负责在门口揽活收钱。收上来的钱，我跟他五五分，剩下的给下面跑腿的小兄弟分点，大家都有饭吃。”
我心里算了算，按他说的，一个车收三千，一个月扣二十个车，就是六万块，两人一分，每人每月三万，比正经工资高多了。
“那交的钱，都不走公家账户？”我问。
“走什么公家账户，走公家账户那还叫铲事吗。”孙强笑了一声，“你交了钱，直接开提车单，就跟没扣过你车一样，啥影响都没有。真走公家账户，三万块钱全上交，李队图啥？”
我点点头，假装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怎么交罚款要三万，找你只要三千。”
“那可不，这就是门道。”孙强弹了弹烟灰，“不光是钓鱼扣的车，真有违章的，找我也能给你减罚款。本来罚一万的，我打个招呼，罚两千就行，大家各取所需。”
我拿出手机，假装看余额，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下，把录音功能打开，放进上衣口袋里。
“行，那我就找你办吧。”我装作下定决心的样子，“不过我得先看到提车单再给钱吧？不然我钱给你了，车提不出来怎么办。”
“哪能呢，我这店开在这儿，还能跑了不成。”孙强说，“规矩都是先交一半定金，我给李队打电话，他那边开好了提车单，我带你过去拿，你见了单子再付剩下的。大家都这么办，不能坏了规矩。”
我假装犹豫了一下，说：“行吧，那我先转你一千四定金。不过我手机里钱不太够，得去旁边银行取点现金，你等我一会儿，我取完钱回来转给你。”
“没事，你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孙强也没怀疑，摆了摆手，“快点回来啊，上午办完，中午就能提车。”
我站起身，出了烟酒店，往旁边的银行走。走出去几十米，我掏出手机，把录音暂停了。刚才那段对话录得很清楚，孙强自己承认了和李军勾结、钓鱼扣车、五五分账的事，这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我没去银行，拐了个弯，往运管所旁边的停车场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