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楼下晒太阳三年了。每天下午两点，搬马扎坐定，看光斑在水泥地上慢慢爬。
隔壁老张来得比我早。他总坐石凳，背对着太阳，手里攥着把核桃，转两圈，叹一口气。我问他叹什么，他说儿子周末又不回来。我说那你周末去儿子家啊，他愣住，又叹一声。
我懂那声叹气。三年前我也这样。 老伴问吃什么，我叹气； 电视调不出台，我叹气； 体检报告正常，还是叹气。叹气是偷懒的抱怨，把该做的事、该说的话，全憋成一口气吐出去，好像问题就随那口气散了。
老张的核桃转了三圈，问题还在那儿。现在他周末带酱牛肉上门，孙子叫他爷爷，他再也没叹过气。
二、那袋裂口的西红柿上周三买菜，碰见老王蹲在单元门口。塑料袋漏了，西红柿滚出来一个，裂了口。他盯着那道裂口，叹了长长一口气。
那口气我太熟了。上个月一样的西红柿，一样的裂口，我一样叹了气。那天我没买菜，回家躺了一下午，老伴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累。其实是不甘心——干了一辈子，连个完整的西红柿都保不住。
叹气是往自己脚上绑石头，气叹得越多，身子越沉，越迈不开步。
我把裂口的西红柿捡起来，掰开给他看："沙瓤的，正好今天吃。"老王愣了一下，笑了。那天他没再叹气，把西红柿炒了蛋，拍照发给我。 我回他：**"裂了的甜，没裂的酸，你赚大了。"**
三、体检报告前，那口气我咽回去了上个月体检，三项箭头朝上。我坐在医院走廊，那口气已经顶到嗓子眼。
但我咽回去了。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生死之外，全是擦伤。这口气要是叹出来，接下来一周我都会盯着那三项箭头，把老伴也拖进焦虑里。
我改成深吸一口气。叹气是往外借钱，吸气是往自己存钱——存冷静，存力气，存"明天再去挂个专科"的行动力。
现在两项箭头回来了，剩下那项医生说不碍事。我照样晒太阳，脊背永远朝着光。
四、先吸气，再起身人这一口气，呼出去是泄，吸进来是蓄。退休不是退场，是把从前奔命的气，收回来养自己。
我现在兜里常备水果糖。听见有人叹气，就递一颗过去——嘴里甜着，那口气就叹不出来了。有人接过去笑，有人摆手说"不碍事"。
你是哪种？
老张现在不叹气了，改叹茶烫。老王还是蹲着，但手里多了个马扎。我明天还去晒太阳，你要是也路过，别叹气，过来坐。
我是李老头，在楼下晒太阳。先吸气，再起身——顺序不能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