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在大城市读完大学,为什么有人转身回到小镇和山村,有人却执意留在北上广?回乡到底是无奈的退路,还是被低估的机会?这个问题,要从一个个具体的人和整体经济两头去找答案。
城市就业压力不断加大,一部分年轻人开始把目光投向农村,回乡创业或者找工作。这股潮流看起来像是给拥挤的城市劳动力市场开了一道口子。
可这条路能不能真正缓解年轻人的就业困境,既要看个人的真实处境,也要放到宏观经济的大盘子里衡量,不能只凭热情下结论。
已有学者借助文化社会学的思路,专门研究过这一分化现象:在大城市受过高等教育的小城青年,有人"留在他乡",有人"返回家乡"。
研究从被访青年自己的解释入手,把他们的择业决策看作社会经济变迁中,青年结合自身境况,从文化结构里不同话语体系中自主挑选话语元素的结果。
照这个思路看,"听话回家"和"做梦留城"并不是两种简单的性格标签。回乡的人未必只是顺从家里的安排,留城的人也未必只凭一腔理想。他们都在给自己的选择找一套说得通的理由,而这套理由,又和各自的处境、所处的时代紧紧缠在一起。
在山区养鸭的一位年轻人,就有一套很清楚的说法。他正照料着自己的第一批鸭子,这批鸭子要养48天才能出栏。
他认为,精英都在往城市走,农村、小地方和小县城留下的基本是年龄偏大的人,各行各业的精英都偏少。在他眼里,这种人才稀缺恰恰就是机会。
他的逻辑并不复杂:城市里同类竞争者太多,一个普通大学生很容易被淹没;乡村里同类人才少,年轻人一进去,反而更容易找到自己的位置。他看中的是这种"人少"本身蕴含的空间,并把它当作回乡最重要的理由。
但有信心,不等于路就好走。他和同伴运鸭子进山时,才真正体会到山路有多陡。货车开不上去,只能靠人力推车,前后耽误了差不多3个小时。
车上没有做防晒,鸭子在高温里闷了3个小时,最后死了550只。说起这件事,他一再重复"真的看得很心痛"。
按每只3块5计算,这一趟就直接损失了一千多块钱,而那时他们还一分钱都没有赚到。对刚起步的小规模养殖来说,这笔损失并不轻。它也说明,山区交通不便、运输条件简陋,会直接变成养殖里的风险和成本,一次意外就足以吞掉一笔本钱。
他的生活条件同样简朴。他平时睡在帐篷里,还指着帐篷说,"他们"睡的是床,待遇好一点,自己就辛苦一点。
他原本想装一台空调,可安装并不好办。他也承认,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做不成,而在于销售还没有做到位,眼下的收入撑不起这些投入。
即便如此,他依旧乐观,说"没事,明年什么都有了",还给自己打气"加油"。这种态度很能代表一部分返乡创业者:眼前条件艰苦、收益有限,他们就把希望寄托在下一年。可"有没有未来"这个问题,始终摆在他们面前,乐观本身并不能替他们作答。
回头再看那项研究的视角,这位年轻人挑中的,正是"乡村有机会""人少好出头"这类话语元素。同样的背景下,留在城市的同学可能会选择另一套说法,比如城市的平台和眼界。两种人生看似分裂,其实都是面对同一个时代、同一种压力时作出的不同回应。
另一位受访者从更宏观的角度,解释了年轻人为什么愿意去农村。他认为最主要的是政策和环境因素。
乡村振兴被提出以后,这个方向变得"特别特别火",政策导向给了年轻人回乡的理由和底气。很多人正是在这种氛围里,第一次认真考虑把乡村当作职业选项。
第二个原因是城市太"卷",很多人不愿意继续在城市里激烈竞争。第三,在乡村挣的钱不比城市少,消费水平还低,"何乐而不为呢"。按照他的逻辑,收入相近而生活成本更低,乡村在经济账上反而可能更划算,这是不少回乡者心里盘算的现实账本。
乡村基础设施的改善,也让这种选择变得更现实。这位受访者说,他所在的地方手机有满格的5G信号,这一点非常好。
他刚来时要挑水喝,因为在山区最难通的不是网,而是水,山顶和山坳里取水很难,水管也不好接。如今已经用上了电热水器,热水源源不断。
不过,他也说得很坦白:如果真让年轻人在城市和农村之间选,年轻人当然会选城市。城市更具现代性,更符合年轻人的心理,他们渴望社交,渴望自由,渴望都市的繁华,渴望城市生活带来的那种色彩。这些需求,并不是一条5G信号和一台热水器就能替代的。
这也正好解释了,为什么"做梦的还在北上广"。留在大城市的年轻人,未必算不清房租和通勤的账,他们放不下的,是城市所代表的生活方式和可能性。回乡的人看重成本和空间,留城的人看重机会和色彩,两种权衡并存,才构成了这一代人分化的择业图景。
在经济学家看来,问题还要再往深处看。一位专家指出,中国过去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来自让人们从农村走向城市,从农业转向制造业,再转向服务业,而这些部门的生产率要高得多。人口和劳动力的这种流动,本身就是经济增长的重要来源。
如果反过来鼓励人们回到农村,就意味着生产率下降。从长期看,这对政府所追求的高生产率增长来说,可能不是一个好的策略。换句话说,个人层面"划算"的选择,放到整个经济里,未必是最有效率的配置,两者之间存在明显的张力。
他认为,更好的办法是让需求回升,让就业岗位以更自然的方式被创造出来。要做到这一点,需要一套范围更广的改革措施,或许还要辅以少量的经济刺激。在他看来,引导年轻人去农村只能缓解一时压力,根本办法仍在整体需求和结构性改革。
田间的场景也提醒人们,农业生产充满不确定性。有人指着地里说,作物都死了,什么都没有;又凑近查看玉米的长势,还提到地里的石头很厚。这些零碎的对话说明,务农并不是把人送到农村就能自然产生收益,土地条件、作物长势和自然环境,都直接决定收成。
这位专家还从经济规模上说明了农村吸纳就业的上限。农村经济在整体经济中所占比例很小,以农业为例,产出大约在1万亿美元左右,而中国整体经济规模约为18万亿美元,农业大约只占GDP的7%。据他估计,农村大概能提供100万到200万个就业岗位。
这个数量,不足以吸收未来几年进入劳动力市场的大量年轻人。即便乡村确实为部分人提供了出路,它的容量也决定了它只能是补充渠道,而不可能成为解决青年就业问题的主要途径。个人的勇气可以开路,却改变不了这块蛋糕本身的大小。
回到个人层面,返乡创业的现实压力同样明显。一位创业者坦言,现在几乎每个月都在投入,自己基本没有什么利润。被问到如果创业不成功下一步怎么走,他没有谈退路,而是连声说"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不会不成功,一定要成功"。
这种不留后路的决心令人动容,也暴露出他们承受的重压:投入在持续,回报还没到来,退路并不清晰,只能把全部希望押在"成功"两个字上。所谓"听话的回家了",回去之后面对的并不是安稳,而往往是另一场更孤独、更没有缓冲的硬仗。
综合来看,年轻人转向乡村,背后有政策的推动,有城市激烈竞争带来的推力,也有乡村生活成本低、基础设施改善带来的吸引力。对一部分人来说,乡村确实提供了城市里难以获得的机会和空间,人才稀缺的地方,也确实可能让年轻人更快站稳脚跟。
但从亲身经历看,山路运输、高温损耗、简陋居所、销售渠道和长期没有利润,都是实打实的门槛。从宏观层面看,农村经济体量有限,岗位远不足以吸收大量新增劳动力,把劳动力从高生产率部门引回农业,还可能拖累长期的生产率增长。
所以,高学历小镇青年的"分裂人生",并不是听话与做梦的简单对立,而是每个人在时代变迁中,结合自身处境作出的不同选择。乡村可以成为一部分人的出路,城市也仍是许多人的梦想所在。
真正让两边都有底气的,仍是需求回升、更广泛的改革,以及就业岗位以更自然的方式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