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垫(组诗)
——写给重庆街头用嘴唇绣花的代汝群
文/张兴山
一、针
她把针衔在唇间
像衔住一粒不肯落地的种子
头埋得很低
低到几乎要亲吻大地
大地,正铺开一条路
通向孩子的远方
她的双手无法舒展
像两枚长久握紧的拳头
兜住寒风,却不肯散尽暖意
于是以唇为指,以齿为节
一针一线
把自己,慢慢缝进女儿的前程
二、线
那根线,从凌晨四点半的闹钟里抽出
从轮椅扶手厚厚的茧上抽出
从女儿初懂“妈妈没有手”时
那片沉默发烫的空气里抽出
她咬住线头,咬住命运系下的死结
旁人看见桎梏
她却绣成繁花
每一次穿针,都是一次突围
每一朵牡丹,都是一扇推开的门
线断了,便重新含起、重穿
生活一次次崩裂
她一次次
在断裂处,打一个结实的结
三、鞋垫
鞋垫上绣鸳鸯、并蒂莲
还有“平安”二字
笔画歪扭,却用力万分
是唇压出来的,带着体温
一双鞋垫不过几两轻
却托着女儿往前走
走向校园,走向赛场
走向妈妈只能隔着屏幕眺望的远方
鞋垫很小,盛不下一身苦楚
鞋垫又很大
稳稳接住孩子每一步的颠簸
四、身高
她身高不足一米二
可女儿站在她的肩头
看得见重庆,看得见两江交汇
晚霞漫过楼宇
她跪坐于地
风骨,高过许多直立的人
她把自己放低,低入尘埃
托举女儿,站得很高很高
世间有一种身高
不用标尺丈量
藏在鞋底,密密层层的针脚里
五、笑
镜头对准她时,她笑了
灿烂如重庆正午的阳光
照亮街边
她不必抬手遮挡光芒
她把光尽数留给女儿
自己静坐轮椅上,笑成一盏灯
那些咽下的辛酸,她从不言说
只轻声说一句
踩着这鞋垫走路,舒服
这一句舒服
她以唇、以齿、以一颗母亲的心,绣了半生
六、买
我想买下一双鞋垫
买的不是绣品
是那根紧咬的线头
是银针穿过布面,倔强的颤动
是她对命运不肯低头
唇上浅浅的压痕
我买下的,是生活本真的模样
把苦难绣成繁花,把前路铺平
目送女儿远行
自己留在原地,安然微笑
七、垫
最后,愿这首小诗
也化作一双鞋垫,铺在行人路上
世上有人,没有灵巧的双手
却把爱绣得细密绵长
她不曾高高站起
却用尽一生,稳稳托举孩子
奔赴所有能够抵达的远方
代汝群,重庆街头用嘴唇绣鞋垫的母亲。
她的手无法抬起,却从来没有放下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