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 王思易
编辑| 张 南
设计| 荆 芥
Sora死了,但无人在意。
我说的不是“反响平淡”,不是“市场波动不大”,也不是公关话术里的“理性回应”。我说的是字面意义上的:零个人在乎。
我们习惯了一种叙事:科技产品被关停,互联网会涌起怀旧潮。有人翻出早期截图,有人写长文回忆“第一次用它的那个下午”。
但Sora什么都没有,像一个打错的字,被退格键默默抹去。

3月25日,OpenAI宣布关停Sora。打开这条新闻的评论区,最高赞说“SeedDream已经断崖式领先,砍掉是对的”。第二条说“出生时撞上可灵,死亡时因为即梦,一路被吊打”。
一个六个月前登顶App Store、让迪士尼掏出十亿美金的产品,死的时候获得的公共情感总量,不及一条被取消的航班通知。
01「错位 」
2024年初的OpenAI,像极了1990年代末的索尼。一家在自己领域里取得了压倒性成功的公司,开始相信这种成功是一种本质性的、可以无限外推的能力,而不是特定条件下的历史幸运。
ChatGPT是全球增长最快的消费级应用,“GPT”几乎成了AI的同义词。山姆·奥特曼站在所有人面前,散发着一种只能称之为“先知气质”的光环。在那种氛围里,OpenAI相信自己无所不能——搜索、视频、浏览器,一切。帝国式的扩张。而帝国的本能,正如历史反复所示,就是扩张本身。
Sora是这种冲动的产物。2024年2月那段概念视频,与其说是产品预告,不如说是一场能力的震慑表演。至于Sora到底卖给谁、用来干什么,这些世俗的问题在那一刻似乎并不重要。
然后是将近十个月的等待。十个月,在AI行业够打完三场会战了。
等Sora终于上线,可灵已经迭代了三个大版本,即梦和SeedDream各自巩固了阵地。Sora推开门走进来的那个房间,已经没有给它留的位置了。
上线第一天冲上了App Store榜首。但下载一个App只需要几秒钟,真正使用它需要一个理由。大多数人出于好奇下载了Sora,看完,耸耸肩,退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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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万美元的终生收入——而OpenAI今年预计亏损140亿美元。这个比例关系已经超出了“不赚钱”的范畴,进入了某种近乎荒诞的领域。
如果OpenAI是个大出血的病人,Sora的收入甚至不是创可贴,只是朝伤口吹了一口气。
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钱。一个真正有生命力的产品,早期不赚钱完全正常。问题在于Sora不赚钱的同时,也没有建立起任何护城河、任何用户粘性、任何让人有理由相信它会好起来的东西。
没有社区,没有创作者生态,没有任何人的日常因它而改变。它活了六个月,像一滴水落在被太阳晒烫的石头上,蒸发了,连湿印子都没有。
所以,没有人哀悼。你没办法哀悼一个你不曾与之建立关系的东西。哀悼的前提是丧失,而丧失的前提是拥有。
02「野心 」
但如果仅仅停留在“失败的产品”这个层面,就错过了更重要的东西。值得追问的是一个更困难的问题:Sora到底想做成什么?那件事,到底有没有可能?
回头去看OpenAI围绕Sora构建的产品叙事——社区功能、发现页、remix系统、cameo——你会发现他们的野心远不止“做一个视频生成工具”。
《纽约时报》2025年10月的评测一针见血:Sora是“一个伪装成工具的社交网络”。Ben Thompson在Stratechery上的分析更直白:这本质上是在挑战抖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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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Sora的目标不是成为Midjourney一样的创作者平台,而是抖音。让用户在上面用AI创作、分享、模仿、传播短视频,围绕这些行为建立社交关系和内容生态。
这就触及了一个真正深刻的问题:抖音的模式,能被一家AI公司复制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先理解抖音到底在做什么。这件事不像它看起来那么简单。
抖音不拥有任何一个meme。不拥有“挖呀挖”的那位幼师,不拥有任何一支卡点舞蹈,不拥有任何一段被反复翻拍的台词。
但它拥有比所有这些加在一起都更值钱的东西——meme发生的场所。
抖音想通了也许是过去十年最精明的商业洞察:你不需要拥有文化内容本身,你只需要拥有文化内容发生的基础设施。算法、分发渠道、模板系统、那个让人上划就停不下来的界面。meme在你的地盘上野生野长,你一根手指都不碰,但每一次传播、每一次模仿、每一次二创,都从你的管道经过,广告费都落进你的口袋。
鱼是野生的,但河是你修的。
平台研究学者Poell等人给平台下过一个精确的定义——“促进、聚合、货币化和治理终端用户与内容之间互动的数据基础设施”。关键词是促进和聚合,而不是生产。抖音从来不生产内容,它生产的是内容发生的条件。平台甚至不需要内容是好的,只需要内容是多的、是持续流动的。
Sora想成为另一条河。但它从第一步就走错了。
03「缺席 」
抖音的生态飞轮依赖一个OpenAI似乎完全没有理解的核心要素——人。不是抽象的“人类创意”,而是具体的、肉身的、带着毛孔和口音和笨拙的人。
一个抖音meme之所以能传播,不仅仅因为好笑或好看。它传播,是因为有一个活的人在里面。是那位幼师脸上属于她个人的、带着某种不确定感的微笑。是某个素人跳舞时略微不协调的身体,恰恰因为不协调而显得亲切。是一个东北大哥用方言复述都市传说时,声调里那种只有活过三四十年的人才会有的节奏感。
meme的传播机制,本质上是一种模仿的邀请——“你看这个人做了这件事,你也可以做,但你做出来会不一样。”这个“你也可以但你会不一样”是全部的关键。
一个卡点视频被一百万人翻拍,每一个版本都微妙地不同,因为每一个版本里都有一个不同的人。每一次翻拍不仅仅是复制,它同时是一种极其微小的自我表达:我选择参与这个,我以这种方式参与,这就是我。
传播学者James Carey区分过两种交往模式——传递与仪式。
“传递模式”关注信息从A到B的效率,“仪式模式”关注人们通过共同参与某种传播行为来确认彼此的存在和维系共同体。
抖音的成功,本质上是仪式模式的胜利。人们参与同一个挑战,使用同一段音频,模仿同一个动作,这些行为与其说在“传递内容”,不如说在进行一种数字时代的集体仪式——和篝火旁的集体舞蹈,和庙会上的众人合唱,在结构上有一种古老的亲缘关系。
而仪式的核心要件是:参与者必须是真的。你必须真的站在镜头前,真的动了你的身体,真的暴露在被观看的风险中。
Sora把这个要素抽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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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生成的视频里有角色、有动作、有光影,但没有人。可以生成一个跳舞的女孩,她比真人流畅,比真人精致——但她不是任何人。没有住址,没有口音,没有那种因为在出租屋里拍视频所以背景里总有一个没叠的被子的真实感。她是统计意义上的平均值。
而你没办法模仿一个平均值,就像你没办法和一个不存在的人开玩笑。
cameo功能是OpenAI对这个问题的回应——让用户把自己的脸和声音注入AI视频。但cameo解决的是一个被错误定义的问题。它把“人的在场”理解为“人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而抖音meme中“人的在场”从来不只是一张脸,它是一个选择——选择跳这支舞而不是那支,选择在这个时刻发这段视频,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呈现自己。这个选择里有品味、勇气、自嘲、对特定亚文化的辨认和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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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创作变成打一行提示词,你的脸被贴在一段AI视频上,这不是“你做了这件事”,而是“AI做了这件事,你的脸恰好在场”。前者是行动,后者是装饰。区别很微妙,但也是致命的。
04「噪音 」
Sora短暂的生命恰恰验证了这一点。线后最流行的内容是什么?
法西斯版海绵宝宝。马丁·路德·金用Z世代俚语讲话。耶稣在打Minecraft。麦当劳叔叔开汉堡车被警察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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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nk Green在一段广为传播的视频里,把整个生态命名为“SlopTok”——泔水做成的抖音。他说了一句相当准确的话:任何觉得刷SlopTok是一种有意义的消遣的人,都应该重新审视自己与媒介的关系。
SlopTok不是意外,是Sora模式的必然产物。创作门槛被降到接近零,释放出来的不是创造力,而是噪音。
抖音的门槛虽然低,但它仍然需要你站起来、举起手机、做点什么。这个“做点什么”看似微不足道,实际上是一道至关重要的过滤器——确保每一条内容里至少有一个人投入了最低限度的身体和注意力。
Sora连这道过滤器都取消了。
MIT Technology Review的评测者坦率地说:Sora的“有趣也就维持五分钟”。
05「决裂 」
更深层的裂痕出在创作者关系上。
Sora的生命周期几乎就是一部与创作者交恶的编年史。2024年11月,产品还没正式上线,约二十名被邀请内测的艺术家就在Hugging Face上集体反水。
他们发布了一封致“企业AI霸主”的公开信,指控OpenAI把他们当成免费的测试员和“公关木偶”,利用他们的参与给Sora做“art washing”——营造一种“Sora对艺术家有用”的虚假叙事。他们泄露了API访问权限,三小时后被全面封锁。这群人自称“Sora PR Puppe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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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暴露的是一个根本矛盾——如果你的产品形态是内容平台,你就需要创作者;如果你需要创作者,你就必须和他们建立互惠关系。
而OpenAI和创作者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掠夺性的:用未经授权的数据训练模型,用无偿劳动换取“免费使用”的机会,用保密协议封住批评的嘴。
抖音虽然也常被批评对创作者不够慷慨,但它至少有创作者基金,有流量分成,有一套让头部创作者能以此为生的经济体系。Sora什么都没有。
它想让创作者为它生产内容,给出的回报是:你可以免费使用这个工具。就像一家餐厅对厨师说:你来做菜,报酬是你可以免费吃自己做的饭。
上线后版权问题进一步恶化。Sora最初采用opt-out模式——默认允许生成任何角色和IP,版权方必须主动联系OpenAI才能限制。上线头几天,用户随意生成马里奥、皮卡丘、漫威角色。美国电影协会主席立刻发表声明谴责。OpenAI被迫改为opt-in。
但伤害已经造成——Sora在创作者社群中的形象,就是一个吃别人的东西、用别人的脸、还不打算付钱的寄生虫。
这就是为什么抖音的模式不能被一家AI公司简单复制。
抖音的生态建立在一个根本性的互利结构上:平台提供分发,创作者提供内容,观众提供注意力,广告商提供金钱。每一方都在循环中有所得。
Sora试图用AI替掉创作者这一环,然后发现没有创作者,整个循环就转不起来。不是因为AI视频质量不够好,而是因为一个没有创作者的内容平台,就像一个没有乐手的音乐节。可以用最好的音响播放录音,但没有人会为此买票。
人们买票看演唱会不是为了听音乐,是为了在场。
Hank Green说过另一句值得记住的话:“如果OpenAI的商业模式是广告,那它就什么都不是。它本来应该是‘40%的人失去工作,我们以更低成本替你完成’。”
OpenAI做社交平台,是在做一件和自身核心能力完全正交的事。大模型公司擅长推理和工具,社交平台需要运营、社区管理、创作者关系、对文化趋势的嗅觉——这些不在OpenAI的基因里。
它试图用技术优势弥补运营能力的缺失,结果发现技术在这个赛道上根本不是决定性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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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x在2025年10月直接称Sora为“一个污秽的怪物”。评价也许过激,但传达的判断是准确的:Sora不是一个做得不够好的产品,而是一个不应该以这种形态存在的产品。
它把最先进的视频生成技术,塞进了一个完全不匹配的容器——一个需要人、需要社区、需要信任、需要时间来培育的容器。
06「转移 」
现在,看看山姆·奥特曼戳破气球后做了什么。
同一封内部信,同时宣布了Sora的死亡与Spud的诞生。一进一出,像换气一样自然。
Spud(土豆),下一代旗舰模型,预训练已完成,据说“极其强大”,能“真正为经济发展踩下加速踏板”。
他们叫它土豆。死去的Sora以埃及太阳神命名,接替的是一块土豆。
名字的降级没让任何人不安,因为在这个行业,名字只是临时标签,重要的是它吞掉多少算力。Sora占着的GPU,现在归土豆了。
而山姆·奥特曼从Sora的失败中汲取的教训,不是“应更谨慎地进入不熟悉的领域”,而是“应把所有东西都塞进一个超级App”。ChatGPT桌面版、Codex、浏览器Atlas,全部合并。产品部门改名“AGI部署部”。
但底层逻辑依然是那个对话框,一个无所不能的对话框。OpenAI没有学会做新东西,它学会的是把所有东西塞进自己唯一会做的那个旧容器。
Sora负责人Bill Peebles在Slack上发了段告别帖,说Sora将“转世”为“世界模型”,去“实现实体经济的自动化”。硅谷版的轮回转世说:万物流转,没有什么真正死去。
与此同时,Anthropic在企业级市场大举攻城。两家公司都在冲刺IPO。OpenAI估值7300亿美元,可能今年第四季度上市。
山姆·奥特曼把安全团队交给别人,宣布今后专注于“筹集资金、供应链,以及以史无前例的规模建设数据中心”。这家以“确保AGI造福全人类”为使命创立的公司,其CEO的日常变成了找钱、买地、盖房子。
有些东西确实死了。
死的不是Sora——一个不好用的视频生成器的消亡不构成悲剧。死的是一种叙事,一种在2024年看来几乎不可动摇的信念:OpenAI碰什么都能成。
ChatGPT的成功如此巨大,以至于它在所有人心中——包括OpenAI自己心中——制造了一种幻觉,仿佛这家公司拥有某种点石成金的能力。
Sora的失败打碎了这个幻觉。它证明OpenAI是一家有且只有一个成功产品的公司,而围绕这个产品的所有扩张尝试,迄今为止,无一成功。
一刻都没有为Sora哀悼。因为没什么好哀悼的。一个从未真正活过的东西不值得哀悼。
但它值得被记住——它标记了OpenAI神话开始产生裂缝的那个精确位置。
裂缝还不大。IPO还在路上。7300亿美元的估值仍悬挂在那里。一颗名叫土豆的新模型正在赶来。
但是没人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