荸荠是我们童年在大冷天到春三头最喜欢吃的水果。我们既不叫它马蹄，也不叫它地栗，就是只有一个名字荸荠。记得快要过年的时候，舅婆会去买一篮子的荸荠回来，那时，既搞不明白也没有想搞明白荸荠是哪里来的，长什么样子，种在什么地方，只知道它和藕一样生活在浅水淤泥里的，是一个非常好吃的东西就足够了。

一篮子满是被淤泥包裹着的，经过寒风吹过已经变得灰毛孛落索，舅婆让我吊几铅桶井水在大木盆里，她就拿着板刷开始了清洗。这样的活我最怕，寒风凛冽在井水里冻得手发痛，所以只愿意在旁边看。舅婆用手掰掉荸荠顶上的一些芽苞，撕掉荸荠的外层我们叫“衣衣头”的东西，原本淤泥一样的荸荠就变成了和那时大多数家具差不多颜色的黑里带红的色泽，难怪那时经常听油漆匠人说“荸荠漆”呢，原来刷出来的颜色和荸荠一模一样的。

荸荠在木盆里横一遍竖一遍地洗了多次，我井水也吊了十来次，荸荠算是在舅婆腰瘫背折的嘟囔里结束了。此时的我早已经耐不住拿了要啃，在人民医院工作的，曾经是卫校微生物老师的妈妈可不允许我们孩子就这样啃，她反复地说，这荸荠生活在淤泥里，有许多细菌，特别是有姜片虫的卵，我倒是在妈妈医院的显微镜下看见过那种笃绕笃绕的恶心的细菌的。此时舅婆已经拿了我们的削铅笔刀给分配给我的几个荸荠在削皮了。

母亲说，荸荠少吃会对健康非常有利，多吃了容易拉肚子，还容易细菌感染，所以，几个孩子每人分配几个，我当然大多数时候是等不及舅婆慢慢吞吞给我削皮的，一手拿两个就外出拆天拆天玩了，当然，这荸荠就不可能那样规规矩矩的削皮了，甚至等不及啃皮，而是连皮带肉一起嚼了完事。所以，那时的我除了感觉这个荸荠消渴效果极好外，其他好像也没有多少特别好的感觉，直到有一天去老家过年，我榴姑妈提前给我们这些安徽、江阴来的小亲戚都提前削好皮的每人一小碗的荸荠，才发现这个荸荠是真的又脆又嫩，又甜又水多的好吃。

舅婆和我们不一样，她喜欢洗了一大篮子，然后放到没有太阳却通风的过道顶上挂着，让凉风逐渐地风干这些水光油油的荸荠，当这些原本饱满的变成老太太一样的干瘪时，这风干荸荠就算好了，舅婆依然会削皮给我们小孩吃，只不过这个荸荠可比新鲜时的荸荠甜了无数倍，虽然水分明显不如新鲜的，但那种味觉、那种口感倒真的是另有一功的好，怪不得不怎么吃水果的妈妈也特别喜欢吃这个风干荸荠。当然这风干荸荠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容易霉，在江南这个温润潮湿的地方，稍不留神就会出现霉的症状，那就只能扔了，我印象里这样的事发生过许多次，因为篮子挂在屋茻里，等到看见已经晚了。但大多数时候，这风干荸荠是保存得非常好的。

荸荠的好吃远不只是新鲜荸荠、风干荸荠这样的吃法，在父亲手里，荸荠就变成了麻将里的百搭一样，特别是春二三月的早春季节，带有江南特点的小炒里，荸荠经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它清爽、清甜的口感，解腻、松脆、的特色，雪白，营养的个性使得那时的小炒里，荸荠独领风骚。

我父亲最喜欢在斩碎肉里放荸荠碎，然后经过多次的加工做出肉圆，在春天的汤咕噜水咕噜的笃锅里变成一个惹人喜欢的菜肴，后来在扬州吃到的狮子头竟然就是这样的感觉，想来那个时候这个发明狮子头的淮扬菜确实是把江南菜里的荸荠做到了风生水起，别出心裁。那荸荠的松脆口感、清甜口味和本身具有的氨基酸的特性，在本来就鲜香的猪肉狮子头里，增加了诸多的口感和口味，成为那个时候名声大噪的淮扬大菜，而父亲的做法则是在扬州狮子头的基础上多了些许的创新和变化，让我们多了许多美味佳肴的享受。说起来，那慈禧太后还喜欢吃荸荠做的松软的糕点，而《红楼梦》里的贾府用荸荠粉制成的甜品“糖蒸酥酪”，侧面反映清代贵族对荸荠的精致食用方式。至于民间关于荸荠的各种做法真的是百花齐放，各有千秋了。

我真的了解荸荠的来龙去脉，还是工作以后。第一次看见真正的种植荸荠，还是在中学做老师，亲戚家种植的荸荠，让我原本对荸荠的基本常识完全颠覆，它既不像莲藕一样生活在水里，又不像芋头一样长得偌大的叶片，而是一根根细而长的仿佛蒜苗一样的茎枝，而大冬天跟着亲戚去挖荸荠就更加有意思，如果说夏天看见的密密麻麻的枝茎还多少有点生活在浅水面的仿佛水稻田一样的地方，

冬天去就是一片肃杀，那些漂亮的枝茎此时已经是倒瘫趴落、黑漆墨塌，而田里已经根本没有一丝水的痕迹，荸荠竟然就埋藏在这倒伏的荸荠枝茎下面，用锄头小心翼翼地翻垦，用小刀轻轻地拨拉泥土，一个个小东西就出来了，虽然根本看不出荸荠的样子和色泽，但因为有了童年的经验，所以，可想而知，这荸荠是又大又好，一定是受人欢迎的好荸荠。

此时我才想到关于王羲之在家里的鹅池旁种荸荠，要的就是荸荠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品格，古人之所以喜欢荸荠，除了他的好吃以外，自有它独具一格的文人风范，所以自古以来关于荸荠的赞美就没有断过，就是民间的民俗也喜欢荸荠，江南荸荠有“必齐”的意思，所以旧时江南年俗荸荠被用作除夕供品，寓意“家庭团圆，诸事齐备”。 而旧时的南方婚宴中，荸荠与红枣、花生等共煮甜汤，象征“早生贵子，生活甘甜”。真的是好事喜事都与荸荠联在一起了。当然荸荠虽好，不能贪吃，除了它前面说的细菌寄生虫外，因为它属于发物，有过敏病史的还是少碰，而肠胃虚寒的人也不能多吃，总之任何好吃的东西都有适可而止的关照，荸荠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