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的柏林,空气里是失业者身上陈旧大衣的味道,和一种被压抑到极点的焦躁。阿道夫·希特勒成为了总理,但他接手的是一个被掏空的国家。八百万人没有工作,国库空虚,而重整军备的野心却像一头饥饿的野兽,需要天文数字的金钱来喂养。
全德国都以为元首会像罗斯福那样大搞公共工程,用赤字财政来启动经济。但希特勒的算盘远比修几条高速公路要庞大得多。他找来一个外表儒雅、眼神却像精密仪器一样冰冷的人——亚尔马·沙赫特。沙赫特是金融界的魔法师,他接到的指令只有一个:找到钱,而且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钱花在了哪里。
沙赫特没有去求银行家,他知道传统的贷款只会暴露重整军备的规模,立刻引来协约国的干涉。他设计了一种幽灵般的货币,叫“梅福券”。这本质上是一张由一家空壳公司(“冶金学研究所有限公司”)开出的欠条,用来支付给军火商。军火商拿着欠条,可以到帝国银行悄悄贴现。在账面上,这看起来像是商业票据,而不是政府的军费开支,完美地绕过了《凡尔赛条约》的限制和公众的耳目。靠着这种“瞒天过海”的戏法,到1938年,超过120亿马克的梅福券被悄悄注入军工机器,而国家债券同期不过190亿马克。
然而,欠条终归是要还的。当梅福券的雪球越滚越大,沙赫特知道,必须找到真正的财富来填坑。他的目光投向了国内那些被剥夺了公民权的群体。犹太人的财产成了最直接的提款机。 从1933年开始,系统性的掠夺就开始了:查封企业、强制“雅利安化”、征收惩罚性税款。1938年“水晶之夜”后,戈林更是直接对犹太社群处以10亿马克的集体罚款。到战争爆发前,从德国犹太人身上榨取的资金高达60到80亿马克,这笔沾着血的巨款被直接吸入国库,变成了坦克、大炮和高速公路。与此同时,沙赫特还发明了“以货易货”的贸易体系,绕开外汇短缺,从东南欧国家换取原料,让德国的工厂继续轰鸣。
钱还不够。沙赫特,这位曾被《纽约时报》称为“金融魔术师”的人,把目光投向了大洋彼岸。华尔街的银行家们并不关心希特勒的意识形态,他们只看到利润。在希特勒上台前后,包括洛克菲勒、福特在内的美国资本寡头,向纳粹提供了数千万美元的资助。更早之前,从1924年到1931年,通过销售德国债券,华尔街向德国注入了高达1380亿马克的贷款,这些钱最终都变成了德国的工业能力和军事潜力。金钱没有祖国,它流向了能给它带来最大回报的地方。
到了1938年,德国的公共债务从希特勒上台时的240亿马克暴涨到550亿马克以上,税收和各项强制性摊派几乎榨干了国民收入的39%。表面上,德国“有钱了”:失业率骤降,工厂烟囱冒烟,高速公路网在延伸。但沙赫特,这个系统的总设计师,却看到了悬崖的边缘。他警告,这种靠欠条、掠夺和借债吹起来的繁荣是不可持续的。当他说出真相时,希特勒解除了他的职务。
接替沙赫特的人不会再有这样的顾虑。因为元首早已找到了终极的“还款方案”:既然欠条和掠夺都无法填满深渊,那就用战争本身来偿还。用未来被征服国家的财富、资源和劳动力,来赎回今天所有“梅福券”欠下的血债。那个“突然有钱”的德国,从始至终都站在一根不断延长的引信上,而引信的另一头,连着的是整个欧洲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