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婚5年后,成了人人敬畏的陆总。
那天在头等舱,我故意戴着墨镜假装没看见她——我的前妻林见清。
她却径直走过来,声音发颤地叫我名字。
我故作轻松说了句“好巧”,心里却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她一拳捶在我胸口,不重,却让我喘不过气:
“一点也不巧,我找你好几年了!”
01
头等舱内的空气总是带着一种特有的混合气息,那是昂贵的香槟酒液挥发后的微甜与柔软小羊皮座椅经年累月散发出的淡淡皮革味,它们交织在一起,无声地宣告着这个空间与外界的经济舱有多么不同。
陆沉舟摘下了罩在脸上的真丝眼罩,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他的颈椎有些僵硬,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两侧发胀的太阳穴,试图驱散那股萦绕不去的疲惫感。
长达十几个小时的越洋飞行,即便全程可以平躺,也足以让人感到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软和倦怠,仿佛整个人的精力都被抽空了。
他打开身旁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略显疲惫却依然轮廓分明的脸,一份下午即将用到的跨境并购案摘要正等待他最后审阅。
“先生,请问您需要喝点什么吗?”
空乘员的声音温柔得体,带着职业化的亲切,恰到好处地响起在他的身侧。
陆沉舟的头甚至没有从屏幕前抬起,下意识地就想要说出“黑咖啡”这个词。
然而,另一个声音却毫无预兆地插了进来,紧随在空乘员的询问之后,那声音里裹挟着一丝明显的迟疑,以及无法掩饰的颤抖。
“沉舟……是你吗?”
陆沉舟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刹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漏跳了一拍之后是剧烈的收缩,血液似乎在瞬间停止了流动,然后才重新带着冰凉的刺痛感涌向四肢百骸。
这个声音,即便被烈火焚烧成灰烬,他相信自己也能从万千喧嚣中立刻辨认出来。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动作僵硬得像是生锈的机器。
站在过道里的那个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色长款风衣,亚麻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成了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露出了清晰而清瘦的下颌线条。
是林见清。
他法律意义上的前妻。
距离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
时光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刻痕,她看上去和记忆中相差无几,只是眼角眉梢那抹被精心妆容也难以完全遮盖的疲惫,泄露了这些年或许并不轻松的痕迹。
不像他自己,陆沉舟心想,这五年早已将他从内到外彻底重塑,磨掉了一层旧皮,换上了一身更坚硬但也更冷硬的骨头。
他望着她,嘴角肌肉微微牵动,试图扯出一个表示无所谓的、洒脱的笑容,但最终呈现在脸上的,只是一个僵硬无比的表情。
“真巧,在这里遇到。”
他说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街角偶然遇见一位多年未见、关系泛泛的旧日同窗。
林见清的眼圈,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泛起了红色,一层水光迅速弥漫了她明亮的眼眸。
她向前快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的过道空间里站定,没等他再吐出任何一个字,握紧的拳头就已经轻轻捶在了他的胸口。
那力道并不重,甚至轻飘得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可陆沉舟却感觉五脏六腑都随之震动了一下,一种沉闷的痛感从胸腔深处扩散开来。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浸透了泪水,带着浓重的、压抑的哭腔。
“一点都不巧……沉舟,我找了你五年,整整五年了!”
02
陆沉舟盯着她那双迅速蓄满泪水、通红一片的眼睛,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突然遭遇了无法处理的指令而宕机。
找了他五年?
这简直是一个荒谬到极点的笑话。
当年将一份已经签好名字的离婚协议甩在他面前,像清理一件无用垃圾般将他扫出生活的人,明明就是她林见清。
口口声声说他贫穷,说他给不了她期望中的安稳未来,说他们根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注定无法同行的人,也是她。
现在,她却站在万米高空的机舱里,用一种饱含痛苦与委屈的眼神望着他,告诉他,她寻找了他五年。
这其中的讽刺意味,浓烈得让陆沉舟几乎想要冷笑出声。
站在一旁等候的空乘员,目光在林见清和陆沉舟之间来回移动,脸上那训练有素的职业微笑显得有些难以维持,流露出些许尴尬和不知所措。
陆沉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在胸腔里翻腾奔涌的复杂情绪强行按压下去,如同将躁动的野兽关回铁笼。
“林小姐,我想你恐怕是认错人了。”
他“啪”地一声合上了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声音平静无波,却冷得像西伯利亚冬季冻原上永不融化的寒冰。
林见清的身体明显地晃动了一下,仿佛突然被抽走了支撑的力气,脸色在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她猛地伸出手,抓住了陆沉舟穿着昂贵西装的手臂,纤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指甲甚至微微陷进了那细腻的羊毛面料里。
“沉舟,求求你别这样对我说话……”
她的眼泪终于还是冲破了眼眶的堤坝,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沉重地砸在陆沉舟放在扶手上的手背上。
那泪水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手背皮肤微微一缩,更烫得他心里那道自以为早已愈合结痂的陈旧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痛,泛起一阵令人烦躁的酸麻。
他像是被毒蝎的尾刺蜇到一般,猛地将自己的手臂从她的桎梏中抽了回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放手。”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足够清晰,里面蕴含的警告意味如同实质的冰锥,锐利而冰冷。
周围已经有零星几位乘客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似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陆沉舟丢不起这个人,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将自己隐藏在无懈可击的冷静表象之下,不愿将任何私人的狼狈暴露于众目睽睽。
林见清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用力到几乎要咬出血来,她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眼眸里的绝望和浓得化不开的委屈,几乎要满溢出来,流淌得到处都是。
那神情,仿佛当年被无情抛弃、被伤得体无完肤的那个人,不是陆沉舟,而是她林见清自己。
陆沉舟闭上了眼睛,试图阻隔眼前这张让他心绪翻腾的脸,然而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无比清晰地闪回了五年前的那个雨夜。
也是这样一张美丽却冰冷的脸,对着当时还一文不名的他,毫无感情地宣布:“陆沉舟,我们离婚吧,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新的交往对象,对方家里是做上市公司的,光是彩礼就能拿出八百八十八万,这个数字,你给得起吗?”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手里紧紧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里面装着他熬了整整两个月才画完、最终只卖出去两幅画换来的三千块钱,他的手指颤抖得厉害,连信封边缘都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破碎:“见清,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就一点时间,我一定会成功的,我一定能赚到钱,让你过上你想要的、最好的生活。”
而她是怎么回答的呢?
她竟然笑了,那笑容在陆沉舟的记忆里被无限放大,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残忍。
“最好的生活?等你成功?陆沉舟,我已经二十六岁了,女人的青春能有几年?我等不起了,我真的不想再继续跟你挤在那个只有三十平米、永远散发着松节油刺鼻气味的出租屋里,用我有限的青春和未来,为你那点虚无缥缈、看不见希望的艺术家梦想买单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他堆在墙角那些完成或未完成的画作,语气轻蔑得像是在评价一堆废品:“更何况,你画的那些东西,在大多数人眼里,根本一文不值。”
最后,她像是给一场无聊的演出落下终幕,斩钉截铁地说:“我们之间,到此为止,再纠缠下去,对你对我,都没有任何好处。”
话音落下,她便将那份她已经签好名字的离婚协议,“啪”地一声拍在了那张摇摇晃晃的旧木桌上,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拉开门就走进了外面瓢泼的大雨里,自始至终,没有回过一次头。
陆沉舟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疯似的追出去,却只看到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在雨幕中亮起尾灯,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车牌号码,车轮就已经碾过积水的路面,将冰冷的泥水溅了他满头满脸。
那一刻,他清楚地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彻底地碎裂了。
连同他那曾经坚信不疑的爱情,和那点可怜又可笑的、艺术家的自尊,一起被无情地碾碎,然后深深地埋进了污浊的泥水之中,不见天日。
就是从那个雨夜开始,他扔掉了所有的画笔和颜料,将那个小小的画室彻底清空。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林见清说得对,才华在现实面前,在赤裸裸的金钱面前,确实一文不值。
能让这个苛刻的世界对你闭上挑剔的嘴巴,能让你获得尊严和选择权的,从来都只有足够多的金钱和与之匹配的地位。
这五年,他睡得最长的一觉,从来不超过四个小时。
他从一个身无分文、除了梦想一无所有的穷画家,一步步爬到现在这个无数人仰望的位置,中间经历过多少黑暗、屈辱、挣扎和险死还生,只有他自己和这漫漫长夜知道。
而现在,这个女人,这个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女人,却红着眼眶告诉他,她找了他五年。
陆沉舟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的笑意从胃里翻涌上来,直冲喉咙。
“林见清,”他重新睁开了眼睛,目光里最后一丝因为回忆而产生的波动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彻底的疏离和冰冷,“当年的事情,无论是对是错,都过去了,我们都不要再提了,你走你的阳关大道,我过我的独木小桥,彼此互不打扰,我觉得这样挺好。”
他顿了顿,拿起旁边的笔记本电脑,抱在胸前,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般的客套与疏远。
“我手头还有一些紧急的工作需要处理,就不多聊了,失陪。”
说完,他干脆地戴上了那副昂贵的降噪耳机,指尖在触摸屏上滑动,将音乐的音量直接调到了最大。
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乐瞬间充斥了他的耳膜,狂暴的鼓点和嘶吼的吉他声有效地将外界的一切声音、一切画面都隔绝开来,为他营造了一个短暂却坚固的孤独堡垒。
他再也没有看向林见清所在的方向。
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旧固执地停留在他身上,如同细密的针尖,穿透音乐和距离,一下下地扎在他的皮肤上,带来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刺痛感。
过了不知道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听到邻座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中带着关切,低声询问:“见清,怎么了?是遇到认识的朋友了吗?”
这个称呼,这种语气,让陆沉舟握着无线鼠标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是啊,他想,五年了,她怎么可能还是一个人。
她大概早就如愿以偿,嫁给了她母亲口中那个“上市公司”的公子,过上了她梦寐以求的、锦衣玉食的阔太太生活,此刻与她同行的这个男人,想必就是她的丈夫,或者至少是新的伴侣。
“没什么事,哥。”
林见清的声音响了起来,压得很低,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鼻音,显然是刚刚哭过。
“我……可能是太累了,看错了,认错人了而已。”
陆沉舟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充满嘲讽意味的弧度。
对,就是这样。
认错人了。
当年那个爱你爱到愿意放弃一切、卑微到尘埃里的陆沉舟,早在五年前那个冰冷的雨夜里,就已经彻底死去了,尸体都被岁月的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现在坐在这里的,是陆沉舟,一个在商界摸爬滚打、心硬如铁、只认利益不认旧情的商人。
一个彻头彻尾的、你林见清和你母亲当年最看不起、却也亲手造就的混蛋。
03
漫长的飞行终于结束,机身传来轻微的震动,轮胎接触跑道,飞机平稳地降落在S市国际机场。
舱门刚一打开,陆沉舟便第一个站起身,拎起随身的公文包,目不斜视地穿过尚未完全起身的其他头等舱乘客,径直走向出口,他没有等待任何人,也没有回头看向身后某个座位的方向。
助理陈叙已经在接机口等候多时,看到他那熟悉的身影出现,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是惯常的恭敬与高效。
“陆总,车已经备好在三号出口了,锦宴楼那边的包厢也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安排妥当,林氏集团的张董和林总经理预计半小时后到达。”
陆沉舟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将手里的行李箱递给他,脚下步伐没有丝毫停顿,依旧保持着稳定的频率向出口走去,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走出宽敞明亮的机场大厅,一辆线条流畅、通体漆黑的迈巴赫轿车已经安静地停在指定的贵宾通道旁,穿着制服的司机看到他们,立刻下车,动作标准地拉开了后排车门。
陆沉舟弯腰坐进车厢,车门被轻轻关上的瞬间,发出沉闷而厚实的声响,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也直到这一刻,他才允许自己微微侧过头,透过深色的单向车窗玻璃,向后瞥去一眼。
林见清正和那个在飞机上与她交谈的男人一起走出来,男人手里拉着她的银色行李箱,侧头对她说着什么,甚至还伸出手,体贴地帮她理了理被通道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鬓边碎发。
举止自然,透着一股不言而喻的亲昵。
看,多好。
陆沉舟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不再看向车窗外那幅在他看来有些刺眼的和谐画面,对前方驾驶座的司机简洁地吐出两个字:“开车。”
车子平稳地启动,无声地滑入机场高速的车流之中。
坐在副驾驶位的陈叙从后视镜里小心地观察了一下老板的脸色,然后回过头,谨慎地开口请示:“陆总,关于这次收购林氏集团的案子,您真的确定要亲自跟进吗?根据我们之前的初步评估,林氏只是个在本地有点名气、但放在全国范围顶多算二流的家族企业,资产质量和增长潜力都有限,似乎并不值得您投入这么多时间和精力……”
“林氏集团?”
陆沉舟原本落在窗外飞速后退景物上的目光收了回来,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姓氏,这个组合,莫名地让他觉得有些耳熟,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是的,就是那个最早以纺织业起家,后来涉足房地产和零售的林氏,”陈叙连忙更详细地解释,“他们家族内部管理似乎有些问题,近两年扩张又太激进,导致资金链非常紧张,几乎断了,现在正到处寻找投资人或者买家接手。业内盯上这块肉的人不少,如果我们能顺利拿下,确实可以很好地补充和完善我们集团在下游产业链的布局,算是块不错的资产。”
林氏。
林见清的林。
陆沉舟忽然想起来了,五年前,林见清的母亲——那个总是用下巴看人、名字叫张惠芬的女人,在用那张五十万的支票羞辱他的时候,似乎趾高气扬地说过类似的话。
她说:“我们林家,虽然比不上那些真正的顶级豪门望族,但在云州本地,也算是有头有脸、说得上话的人家。我张惠芬唯一的女儿,是绝不可能嫁给你这种连份稳定工作都没有、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光蛋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原来,就是这个林家。
这个世界,有时候还真是小得让人无话可说,充满了令人啼笑皆非的巧合。
陆沉舟修长的手指在质感精良的西裤膝盖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仿佛在思考着什么重大的商业决策。
而心里某个沉寂了许久、早已落满灰尘的角落,却因为这个名字和那段不愉快的回忆,忽然冒出了一点微弱的、却带着灼热温度的火星。
“锦宴楼那边,”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们约好见面谈的,是林氏集团的什么人?”
“是林氏目前的董事长张惠芬女士,以及她的女儿,也是林氏现在的总经理,林见清小姐。”陈叙翻看了一下手中的电子日程,迅速而准确地回答道。
他的话音刚落,陆沉舟放在西装内袋里的私人手机就震动了起来,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没有存储的陌生本地号码。
他面无表情地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却没有立刻开口说话,只是沉默地等待着对方。
电话那头也诡异地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了一个他不久前才听过、此刻却带着更明显哭腔和颤抖的女声。
“沉舟……我就知道是你,机场那个人就是你……你为什么不认我?你为什么不理我?我们之间,难道就一定要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连一句话都不能好好说了吗?”
陆沉舟听着她那一连串带着痛苦和不解的质问,只觉得那股荒谬的笑意再次涌上心头,这次,他甚至真的低低地笑出了声,只是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
“林小姐,”他耐着性子,用一种近乎刻板的礼貌语气开口,“我认为我们之间,除了公事,已经没有任何需要私下沟通的话题了。你这么急着找我,甚至不惜弄到我的私人号码打过来,恐怕不是因为怀念旧情,而是因为你们林氏集团眼下岌岌可危的局势吧?”
电话那头猛地陷入了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轻微而压抑。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林见清的声音才重新响起,那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卑微的哀求,是她从前在他面前几乎从未有过的姿态。
“沉舟,我们见一面,就一面,好不好?不在会议室,就我们两个人,找个安静的地方,我有很多很多话想跟你说,当年的事情,真的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有很多内情,有很多误会……”
“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陆沉舟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的讽刺意味浓得几乎要滴落出来。
“那究竟是哪样?是当年你没有亲口对我说我穷,给不了你未来?还是你没有把那份签好你名字的离婚协议甩在我脸上?又或者,那天晚上,你没有头也不回地坐上一辆黑色的奔驰车,把我一个人扔在瓢泼大雨里,自生自灭?”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更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精心打磨过的冰刃,锋利而寒气逼人,隔着电波传递过去。
“林见清,你是觉得我当年傻得不够彻底,还是觉得时隔五年,我依然会像个傻子一样,只要听你轻飘飘地说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就会立刻感恩戴德地回头,不计前嫌地帮你解决你们林家那一堆烂摊子?”
他的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逼人的压迫感。
“你告诉我,你凭什么这么认为?又是谁给了你这样的自信?”
这一连串毫不留情的、剥开所有温情伪装直指核心的质问,让电话那头的林见清彻底失去了声音。
陆沉舟只能听到听筒里传来她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细碎而断续的呜咽声,像受伤的小动物发出的哀鸣。
哭。
她又哭了。
五年前,他最见不得的就是林见清的眼泪。
只要她一哭,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他就会立刻心软得一塌糊涂,什么原则,什么底线,都可以为她一退再退。
但现在,时过境迁,她的眼泪,在他眼里,已经廉价得连路边水洼里浑浊的积水都不如,引不起他内心丝毫的波澜,甚至只让他感到一丝厌烦。
“收起你的眼泪吧,林小姐。”
他冷冷地说,语气里没有半分动容。
“如果你想谈的是生意,是关于林氏集团的未来,那么半小时后,锦宴楼见,我会给你和你的母亲一个陈述的机会。如果你还想谈什么可笑的旧情和误会……”
他停顿了一下,给了对方一个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才用更清晰、更决绝的声音说:
“那不好意思,我跟你之间,早就没有任何感情可言,更没有任何误会需要澄清。”
说完,他不再给对方任何说话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将手机随手扔在了身旁的真皮座椅上,发出轻微的“咚”的一声。
车厢里顿时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极其低微的送风声。
陈叙从副驾驶的后视镜里偷偷观察着老板冰冷如雕塑般的侧脸,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陆沉舟向后靠在柔软的头枕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在闭目养神。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的位置,像是被凭空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沉甸甸的,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钝痛。
他以为他早就把那段不堪的过往放下了,如同丢弃一件穿旧了的衣服。
他以为这五年的商场淬炼,早已让他变得刀枪不入,百毒不侵,没有什么能再轻易搅动他的心绪。
可为什么,仅仅只是听到她的声音,仅仅只是想象她流泪的样子,那些被他用尽全力、深埋心底的记忆,还是会像生命力顽强的野草,疯狂地从名为“遗忘”的冻土下钻出来,瞬间蔓延成一片荒芜的草原?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汹涌的往事便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当年,张惠芬第一次找到他那间位于破旧居民楼顶层、冬冷夏热的简陋画室时,脸上挂着的,就是如今这副傲慢刻薄嘴脸的雏形。
那天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香奈儿粗花呢套装,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手上那颗鸽子蛋大小的钻石戒指在昏暗的画室里闪闪发光,晃得人眼睛生疼。
她就那么昂着头,站在他那堆满了颜料桶、画框、调色板和未完成油画的“狗窝”中央,精心描画的眉毛皱得紧紧的,仿佛多在这个地方待上一秒钟,都会玷污了她高贵的身份和身上昂贵的香水味。
她甚至没有坐下,只是用两根手指捏着自己真皮手包的提手,用一种打量垃圾般的眼神扫视着周围的一切,然后,目光终于落在了他身上。
“你就是那个叫陆沉舟的穷小子?”
她的开场白直接而充满了鄙夷。
接着,她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径直从那只价值不菲的爱马仕手提包里拿出了一张薄薄的纸,不是礼貌地递过来,而是像扔掉什么肮脏的垃圾一样,随手甩在了他面前那张沾满各色颜料的旧木桌上。
“这里是五十万现金支票,离开我女儿,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永远不要再出现。”
五十万。
对于当时的陆沉舟来说,那确实是一个天文数字,是他画几百幅画、熬无数个夜也未必能攒下的巨款。
他画一幅稍微复杂些的油画,不眠不休地画上一个月,最后能卖出一千五百块钱,已经算是运气不错。
他看着那张静静躺在斑驳颜料痕迹上的支票,再看看张惠芬那张写满了“你这种下等人就只值这个价钱”的、保养得宜却刻薄尽显的脸,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充满了年轻的愤怒和尖锐的讽刺。
“张阿姨,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人,都可以用钱来衡量,用钱来摆平?”
张惠芬闻言,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更加倨傲地扬起了下巴,脸上的神情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轻蔑。
“难道不是吗?对于你们这种人来说,钱不就是一切吗?给你五十万,足够你这种搞‘艺术’的穷鬼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了,别不识抬举。”
“是,钱很重要。”陆沉舟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却越发冰冷。
然后,在张惠芬错愕的目光中,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起了那张支票,当着她那张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慢条斯理地,一下,又一下,将那张代表着五十万现金的纸片,撕成了碎片。
细碎的纸屑如同雪花般,纷纷扬扬地落进了他脚边那个用来洗笔的、脏兮兮的铁皮水桶里。
“但是,张阿姨,你的钱,买不到我陆沉舟的尊严,更买不走我的爱情。”
他把最后一点纸屑也扔了进去,然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直视着眼前这个气焰嚣张的女人,抬起手,明确地指向画室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现在,请你带着你那套可笑的金钱理论,从我的地方,滚出去。”
张惠芬大概这辈子都没被一个她眼中的“底层蝼蚁”如此顶撞和羞辱过,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接着又转为铁青,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他,嘴唇哆嗦着,“你……你……你”了半天,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骂不出来。
最后,她只能狠狠地跺了跺脚上那双同样价值不菲的高跟鞋,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然后一把抓过自己的手包,气急败坏地转身冲出了画室,那背影,狼狈又滑稽。
当时年轻的陆沉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但心里却涌起一股近乎悲壮的快意,他以为,他守护住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他和林见清的爱情,经得起金钱的考验。
他以为,这件事就会这样过去,林见清知道后,会理解他,会站在他这边,会为有他这样有骨气的爱人而感到骄傲。
可他错了,大错特错。
他忘记了,林见清是张惠芬亲手抚养长大的女儿,她们共享着相似的DNA,生活在同一个价值观塑造的环境里二十多年,她们的骨子里,或许早就流淌着某些相似的、现实而冰冷的血液。
那天晚上,林见清从外面回来后,破天荒地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进他怀里,而是沉着脸,第一次为了她的母亲,和他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陆沉舟!你怎么能那样对我妈妈?她是我妈妈啊!就算她说话方式有问题,你也不能那样侮辱她!”
“我侮辱她?”陆沉舟觉得难以置信,“是她拿着钱来砸我,让我离开你!见清,这已经不是说话方式的问题了,这是对我人格最直接的侮辱!她根本就没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来看待!”
“我妈那也是为了我好!她只是不了解你,不了解我们之间的感情!你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让着她一点吗?你就不能为了我,稍微受一点点委屈吗?非要把场面搞得那么难堪!”
为了你,受点委屈。
这句话,像一句恶毒的魔咒,在此后长达两年的时间里,反复地在他们之间响起,成为张惠芬每一次羞辱他时,林见清用来安抚他、或者说服他忍耐的万能理由。
为了她,陆沉舟忍受了张惠芬数不清的、花样百出的冷嘲热讽和公开贬低。
为了她,他亲眼看着张惠兰将其他家世显赫的富家公子哥带到林家的别墅里,当着所有亲戚朋友的面,热情地夸赞对方随手送出的、价值几十万的限量款名表,然后用一种极其刻意、极其轻蔑的眼神,扫过他手腕上那块在大学时期买的、价值不过几百块的普通电子表,引发满堂心照不宣的窃笑。
为了她,他在林家那些所谓的家庭宴会上,连一口像样的热菜都吃不到嘴里,因为张惠芬会在他筷子伸向那盘昂贵的清蒸东星斑时,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桌人都听到的音量,“关切”地说:“沉舟啊,那鱼刺多,你从小吃惯了粗茶淡饭,肠胃娇弱,可能受不住这种海鲜,还是吃点旁边的青菜豆腐吧,养胃。”
满桌的宾客,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会配合地发出或明显或隐晦的笑声。
只有他,陆沉舟,像个误入上流社会宴会的小丑,独自坐在角落的位置,承受着四面八方投射来的、混合着怜悯、鄙夷和看热闹的目光,食不知味,如坐针毡。
而每一次,林见清都会在事后,偷偷地拉住他的手,或是趁着没人的时候,依偎在他身边,用那种带着歉疚和无奈的语气小声说:“沉舟,对不起,我妈她就是那样的脾气,说话直,没什么坏心眼,你别往心里去,好不好?再忍一忍,等我们以后结婚了,搬出去住,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当时的陆沉舟,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竟然真的信了。
他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为了林见清,为了他们未来的家,这点委屈算什么,他可以忍。
他忍下了张惠芬所有的刁难和羞辱。
他忍到了,林见清终于亲手将那份冰冷的离婚协议书,递到他面前的那一刻。
他才终于如同大梦初醒,彻底明白了过来。
什么狗屁的“为了我好”!
什么狗屁的“再忍忍就好”!
从头到尾,在面临真正的压力和选择时,林见清就从来没有坚定地、毫无保留地站在过他这一边。
她所谓的爱,或许存在过,但永远排在她母亲的意志、她家族的面子、以及她对稳定优渥生活的向往之后。
黑色的迈巴赫无声地滑行,最终稳稳地停在了锦宴楼那古色古香、气派非凡的大门前。
车门被司机从外面拉开,陆沉舟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因为回忆而产生的波动也已消散无踪,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和冰冷。
他抬手,一丝不苟地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任何凌乱迹象的深灰色丝绸领带,又对着车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最终,扯出了一个完美无瑕、却毫无温度的、标准的商业微笑。
“陈叙,”他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地吩咐,“通知并购部那边,之前拟定的关于林氏集团的初步收购方案,需要立刻修改。”
“修改?”陈叙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准备记录,“陆总,具体是哪方面的调整?”
“收购对价,在目前评估机构给出的林氏集团市场估值基础上,直接压低百分之三十。”陆沉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另外,附加一个必须满足的前提条件:林氏集团现任董事长张惠芬女士,必须在收购交易完成、所有法律手续生效后的第一时间,彻底出局,离开林氏集团。”
“这……”陈叙敲击屏幕的手指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许迟疑和不解,“陆总,直接将估值压低百分之三十,这个价格几乎逼近对方的净资产底线了,再加上要求创始人张董彻底退出……这样的条件,恐怕会立刻激怒对方,让谈判还没开始就陷入僵局,甚至可能导致林氏方面直接拒绝谈判,去寻找其他买家。”
陆沉舟推开车门,一只脚踏出车外,午后明亮的阳光落在他做工考究的黑色皮鞋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的温度,只有冰冷的算计和某种深埋的决绝。
“我要的,”他缓缓地,清晰地吐字,“就是把她逼到绝境,逼到她无路可走。”
他要让张惠芬,这个曾经用金钱和地位将他尊严踩在脚下的女人,亲眼看着,她最引以为傲的家族企业,她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心血,是如何被他这个当年她最看不起、最鄙夷的“穷光蛋”,用她最信奉的金钱规则,一点点蚕食,最终彻底踩在脚下的。
他要让她用余生去体会,去明白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莫欺少年穷。
04
锦宴楼最顶层、从不对外开放的私人包厢,名为“凌霄阁”。
在这里享用一顿最寻常的午宴,最低消费也高达六位数,是S市顶级圈层身份与财力的象征之一。
五年前的陆沉舟,别说在这里用餐,就连站在它那厚重威严的红木大门前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门口的侍应生都能用眼神将他劝退。
而五年后的今天,他是这家顶级酒楼的控股股东之一,是“凌霄阁”的常客,他的一句话,可以决定这里今晚招待什么样的客人。
当陆沉舟在陈叙的陪同下,步入“凌霄阁”那间宽敞得近乎空旷、装修极致奢华却又不失雅致的包厢时,张惠芬和林见清已经到了。
五年光阴,似乎并未在张惠芬身上留下过于深刻的痕迹,她依旧打扮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墨绿色丝绒刺绣旗袍,烫着精致的复古卷发,耳朵上坠着同色系的翡翠耳环,手腕上那只满绿翡翠镯子水头十足,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却刺眼的光芒。
只是眼角的细纹,到底还是比记忆中深了一些,但那副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与居高临下,却没有丝毫减退,反而因为长年身处高位,更增添了几分颐指气使的习惯。
看到陆沉舟进来,她只是不咸不淡地抬了抬眼皮,连象征性地站起身表示欢迎的姿态都懒得做,仿佛陆沉舟依旧是那个可以任由她拿捏的穷小子。
那打量审视的眼神,和五年前在他画室里时,一模一样。
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计算着它的剩余价值,以及自己需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拿下。
倒是站在她身侧的林见清,几乎是立刻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身前,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她看着陆沉舟,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眼神里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急切,或许还有一丝微弱的期待。
但陆沉舟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对母女,然后径直走向包厢里那张巨大红木圆桌唯一的主位,动作自然而流畅地拉开那张沉重的黄花梨雕花座椅,坦然坐下。
陈叙则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垂手立在他身后侧方,如同最忠诚的护卫。
整个包厢里的气氛,因为陆沉舟这个看似随意、实则极具象征意义的举动,瞬间变得凝滞而微妙起来,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弦被骤然绷紧。
按照商场乃至社交场上不成文的规矩,在这种宴请谈判的场合,主位理应由宴请方,也就是东道主,或者地位更高、更受尊敬的一方来坐。
今天名义上虽是陆沉舟做东,但林家母女是带着“求助”的目的而来,张惠芬又是长辈兼对方企业的董事长,于情于理,陆沉舟主动坐在主位,都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当众给予的下马威,是对张惠芬权威和面子的直接挑衅与否定。
张惠芬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果然在瞬间沉了下去,像是蒙上了一层寒霜,精心描画的眉毛也拧了起来。
“陆总,”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尖刻和讽刺,“真是久闻不如一见,果然是年轻有为,气势不凡。就是这待人接物的规矩和礼数,好像还差点火候,需要多学学。”
陆沉舟闻言,不仅没有动怒,反而微微笑了起来,他伸手取过面前那套晶莹剔透的青玉茶具,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然后才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水面漂浮的嫩叶,动作优雅从容。
“张董说笑了。”
他浅啜了一口清茶,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叮”声,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规矩和礼数,从来都是人定的东西。”
他的目光平静地投向张惠芬,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属于上位者的淡然。
“而在这个世界上,谁拥有足够的实力,谁就拥有定义规矩、制定规则的话语权。”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对方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才用更缓、却更沉的语调问道:
“您纵横商场这么多年,对这个道理,应该比我这个晚辈,体会得更深刻,不是吗?”
张惠芬脸上的假笑彻底僵住了,肌肉微微抽搐,那副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清晰的愕然、难堪,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怒火。
她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当年那个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唯唯诺诺、只能被动承受所有羞辱的穷小子,如今不仅敢如此大喇喇地坐在主位,还敢用这种近乎教训的口吻,对她说话。
林见清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了,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她悄悄地伸手,拉了拉张惠芬旗袍的衣袖,用极低的声音唤道:“妈……”
“你给我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张惠芬猛地甩开她的手,压低声音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然后,她迅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重新转向陆沉舟,脸上那层虚伪的笑容像是用浆糊重新糊上去的一样,勉强维持着。
“陆总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她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才把这句带着服软意味的话说出来。
“确实,今时不同往日,是我们林氏集团,现在有求于陆总,有求于您的盛洲资本。”
她说着,仿佛是为了找回一点场子和主动权,伸手端起了面前早已斟满白酒的玻璃杯,朝着陆沉舟的方向举了举。
“这第一杯酒,就由我这个老太婆,先敬陆总一杯,感谢陆总在百忙之中还能抽出时间,给我们林家一个见面陈述的机会,希望接下来的沟通,能够顺利、愉快,最终达成一个让我们双方都满意的结果。”
她以为自己这番话说得足够委婉,姿态也放得足够低,算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可她端着酒杯时那依旧挺直的脊背,那微微扬起的下巴,以及那眼神深处挥之不去的、施舍般的傲慢,都清晰地告诉陆沉舟,五年过去,有些东西,在这个女人骨子里,从未真正改变过。
她只是在形势比人强的情况下,暂时收敛了爪牙,但内心依然视他为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旧日蝼蚁。
陆沉舟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张惠芬手中那杯在灯光下折射出晶莹光泽的白酒,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面前的青玉茶杯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花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包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极其轻微的嗡嗡声。
张惠芬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脸上那勉强维持的笑容,终于彻底挂不住了,一阵红一阵白,精彩纷呈。
“陆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因为强压怒火而显得有些尖利,端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陆沉舟这才仿佛终于听到了她的问题,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如同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
“张董,我想,你可能从一开始,就误会了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宽敞的包厢里。
“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要谈的,不是合作。”
他微微向前倾身,双手交叉放在光可鉴人的红木桌面上,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宣告:
“是收购。”
“是盛洲资本,对林氏集团,百分之百股权的整体收购。”
包厢里原本就凝滞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了,变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真空。
张惠芬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杯中的酒液泼洒出来,溅了几滴在她昂贵的旗袍袖口上,留下深色的湿痕。
她脸上的表情,在刹那间经历了从震惊,到错愕,再到无法置信,最后全部转化为被彻底羞辱后的、暴怒的涨红。
“收购?!”
她像是被这个词汇烫到一样,猛地将酒杯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剩余的半杯酒液在杯壁上剧烈晃动,洒出更多。
“陆沉舟!你不要欺人太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林家虽然现在遇到点困难,但还没到要卖祖产的地步!你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
陆沉舟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嘲讽意味的弧度。
“张董,你似乎记性不太好了。”
他身体向后,重新靠回宽大的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愤怒而略显失态的女人,语调平稳,却字字如刀。
“那么,我不介意帮你回忆一下。”
“五年前,你拿着五十万的支票,像扔垃圾一样扔在我脸上,让我拿着钱滚出你女儿世界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自己过分?”
“你在林家所谓的家宴上,当着所有亲戚朋友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穷鬼配不上你们林家高门’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自己过分?”
“你处心积虑,一手策划,逼着你的女儿跟我离婚,把我像条无家可归的野狗一样赶出家门,扔进瓢泼大雨里自生自灭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自己过分?”
陆沉舟每说出一句,张惠芬的脸色就惨白一分,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仿佛那些话语不是声音,而是无形的鞭子,一下下抽打在她的身上和脸上。
说到最后,她已经面无血色,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想要怒骂,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难听的吸气声。
林见清站在一旁,早已是泪流满面,清澈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她痛苦地摇着头,看着陆沉舟,又看看自己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母亲,整个人像是被撕裂成了两半。
“沉舟……别说了……求求你,别再说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试图上前,却又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阻隔,只能站在原地,徒劳地哀求。
陆沉舟将目光转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因为她汹涌的泪水而产生丝毫的怜悯或波动,只有一片更加深沉的、冻结一切的冰冷。
“现在知道求我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寒意。
“那么,当初我跪在雨里,苦苦哀求你,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求你相信我的时候,你在哪里?”
“当初我像个傻子一样,一遍遍告诉你,我会成功的,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只求你别离开我的时候,你又是怎么回答我的?”
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寒冰的利刃,一刀一刀,缓慢而残忍地凌迟着林见清早已破碎不堪的心。
林见清承受不住他目光里的重量和冰寒,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粘成一簇一簇,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瘫软在地。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沉舟……是我妈她逼我……是她……”
“够了!林见清!你给我住口!”
张惠芬突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尖叫,粗暴地打断了女儿即将说出口的话。
她猛地转过身,用那双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陆沉舟,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他,仿佛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陆沉舟!你不要在这里颠倒黑白,血口喷人!是,我们林氏现在是遇到了一些经营上的困难!但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也不是非要求着你盛洲资本不可!愿意跟我们谈的投资方多了去了!”
她像是要给自己壮胆,声音越拔越高,充满了虚张声势的色厉内荏。
“你以为你现在有几个臭钱,开了家公司,就可以骑在我张惠芬头上作威作福,为所欲为了吗?我告诉你,你做梦!”
“像你这种人,骨子里永远都是那个从烂泥坑里爬出来的穷光蛋!就算穿上了龙袍,也变不成太子!你的根是脏的,血是脏的,永远都上不了真正的台面!和我们林家,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的话语,恶毒、刻薄、充满了人身攻击和阶级鄙视,和五年前那些如出一辙的羞辱,完美地重叠在一起,没有丝毫长进。
陆沉舟静静地听着她这番气急败坏的咆哮,脸上不仅没有露出丝毫怒意,反而那抹冰冷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他等着的,似乎就是她这番自曝其短、彻底撕破脸皮的表演。
“张董,”等到张惠芬因为激动而微微喘息,暂时停顿时,他才慢条斯理地重新开口,声音平稳得令人心头发寒,“你好像,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真正认清自己,以及你们林氏集团,所处的境地。”
他从容不迫地站起身,绕过宽大的红木圆桌,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到张惠芬的面前,停住。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因为愤怒和恐惧而身体微微发抖、却还强撑着傲慢姿态的女人。
“你说得对,我的确是从你最看不起的‘烂泥坑’里,一步一步爬出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敲打在张惠芬的耳膜上。
“但现在,我这个‘烂泥坑’里爬出来的人,手里掌握的资源和力量,却恰好可以决定你,和你为之奋斗了大半辈子、引以为傲的林氏集团,是生,是死。”
说着,陆沉舟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点开一段早已准备好的视频,然后将屏幕转向张惠芬,几乎要贴到她的眼前。
视频里的男人,张惠芬太熟悉了。
张惠芬的眼睛,随着视频里男人的每一句陈述,越睁越大,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收缩,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一般的惨白。
她的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地指向手机屏幕,又指向好整以暇的陆沉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这不可能……他……他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