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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特拉罕汗国的形成

[33] 当你们大军在阿斯特拉罕城下 溃败,诺盖人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那凶残的花剌子模苏丹, 野蛮强暴、侵夺你们王权的
[33]
当你们大军在阿斯特拉罕城下
溃败,诺盖人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那凶残的花剌子模苏丹,
野蛮强暴、侵夺你们王权的征服者,
四处肆意蹂躏国土之时,
负伤满怀悲戚的我,
躲进了阿斯特拉罕……
—— 卡尔洛・戈齐,《图兰朵》
曾经统一的术赤兀鲁思走向解体、诸多新国家诞生,其社会经济、民族文化与政治层面的原因,国内外许多著作已有相当详尽的阐述 [34],并非本书的研究对象。正如尤・叶・瓦尔瓦罗夫斯基所言:“术赤兀鲁思的政治解体,甚至并不取决于其内部各个组成主体;这一去中心化进程背后的诱因并非独立新生的要素,而是该政治体在形成阶段本身就内含的诸多因素不断放大的结果。

正因如此,‘早在 14 世纪 60—70 年代一系列事件中就已埋下伏笔’,喀山汗国、克里米亚汗国、阿斯特拉罕汗国、大帐汗国与诺盖帐汗国的轮廓,在 15 世纪上半叶固化为稳定的边界。”【瓦尔瓦罗夫斯基 1994:22】
俄国金帐汗国史研究者М. Г. 萨法尔加利耶夫指出,关于阿斯特拉罕汗国的形成问题,“长期以来,由于史料不足,在我国史学文献中始终语焉不详”【萨法尔加利耶夫 1996:512】。
这段文字是学者近四十年前所写。但直至今日,局面几乎没有改观:阿斯特拉罕汗国早期历史依旧研究薄弱。汗国建立的年代没有定论,汗王具体的统治年表尚未厘清,阿斯特拉罕国家的内部政治体制与对外政策特点也缺乏研究。专门讨论阿斯特拉罕汗国早期史的专著基本阙如。仅有М. Г. 萨法尔加利耶夫 1952 年的著作可一提【萨法尔加利耶夫 1952】,但该书已不符合当代对这一政权的认知水平 [35]。
这种现状使得阿斯特拉罕国家史的研究极具现实意义。我们将聚焦其中一个议题:汗国诞生的时间问题。
А. К. 马尔科夫将库楚克・穆罕默德的阿斯特拉罕钱币定年至伊斯兰历 831 年(1427–1428 年)【马尔科夫 1896:530】,而М. Г. 萨法尔加利耶夫推测,马尔科夫手上的钱币是残次品;因为史料里直到伊斯兰历 834 年(1430–1431 年)才出现库楚克・穆罕默德的记载【萨法尔加利耶夫 1996:488】。
无论如何,1437 年在同乌鲁格・穆罕默德交战期间,库楚克・穆罕默德从阿斯特拉罕地区向西进军;根据钱币线索,他有可能自 1433 年起就驻留于此【萨法尔加利耶夫 1996:488;马尔科夫 1896:502–503、530;弗洛里亚 2001:182】。
大帐汗国汗库楚克・穆罕默德是帖木儿 - 库特鲁之孙(帖木儿 - 库特鲁之子帖木儿的儿子)。在 1459 年去世之前,作为大帐汗国一部分的阿斯特拉罕一直归他管辖【萨法尔加利耶夫 1952:34;莱恩 - 普尔 1899:193】[36]。
格・霍沃斯大概是首位专门研究阿斯特拉罕政权历史的学者。“金帐汗国诸碎片之中,阿斯特拉罕汗国完全有资格被视作昔日强大汗国的合法继承者。事实上,它就是领土大幅缩水后的金帐汗国 [37],疆域大致相当于(霍沃斯原注 —— 伊・扎)当时的阿斯特拉罕省与高加索省;其统治者依旧出自同一王族,显然掌控里海贸易,并且在很大程度上维持着对诺盖人的宗主权。很有可能,库楚克・穆罕默德死后,他的两个儿子…… 马哈茂德汗与阿合马汗在某种程度上瓜分了汗国,伏尔加河下游归马哈茂德汗所有。”【Howorth 1880:349】此后几乎所有(学术与非学术)关于阿斯特拉罕汗国的文献,本质上都是这位英国东方学家观点的延伸或者复述。
М. Г. 萨法尔加利耶夫在一篇论文中直接将 1459 年定为汗国建立之年【萨法尔加利耶夫 1952:34】(另参见【法赫鲁特季诺夫 1992:第 25 (36) 期】);但在后期著作中,借助新史料,他把 1459 年看作政治危机的开端,这场危机令阿斯特拉罕脱离大帐汗国,而汗国正式建国年代定为 1466 年【萨法尔加利耶夫 1996:510、512】。
需要指出,萨法尔加利耶夫并非首倡者:在土耳其版《伊斯兰百科全书》“阿斯特拉罕” 词条中,Р. Р. 阿拉特就提出 1466 年(伊斯兰历 871 年)是建国时间。他认为建国者是马哈茂德之子卡西姆,卡西姆统治至 1490 年;之后其弟阿卜杜勒 - 凯里木即位,直至 1504 年【Arat 1940:680】。
卡西姆作为汗国建立者以及 1466 年这个年代,被大量综合性、工具书类著作采纳【Hofman 1969а:290;Yapp 1970:500;Huttenbach 1974:34;Rorlich 1986:20、23;Rorlich 1992:276】(对比【穆罕默德亚罗夫 2002:157】)。
伊・鲍・格列科夫认为,穆罕默德二世试图与阿斯特拉罕建立联系一事发生在 1466 年,由此可以推断,在这位研究者看来,此时阿斯特拉罕已是国际舞台上一支完全独立的力量【格列科夫 1963:152】。
阿・阿・戈尔斯基也持相近看法:他将 1476 年阿合马的侄子卡西姆与其叔父之间的冲突,解读为试图让独立的阿斯特拉罕汗臣服于正在复兴的金帐汗国汗;而独立的阿斯特拉罕政权诞生时间,在他看来应当更早【戈尔斯基 1997:25,注释 34;2000:161】。
列・叶・韦列金的论断更为明确:他将独立的阿斯特拉罕汗国的起始年代定为 1459–1460 年,首位汗王是马哈茂德;马哈茂德 1461 年死后,由其子继位【韦列金 1958:11】。
《苏联历史百科全书》第一卷将阿斯特拉罕获得独立的开端与哈吉 - 切尔克斯联系在一起(14 世纪下半叶),而汗国最终分立成型定于 1459–1460 年,新政权第一位汗是马哈茂德【苏历百科 1961:第 908 栏】。
阿・弗・沃罗比约夫【沃罗比约夫 1972:10】、列・斯・谢苗诺夫【谢苗诺夫 1980:43】、德・米・马卡罗夫【马卡罗夫 1981:5】、斯・哈・阿利舍夫【阿利舍夫 1995а:239;阿利舍夫 1995:154】与尤・阿・马卡连科【马卡连科 1997:15】都采用这一组年份。
文献中还能见到更加模糊的断代。例如瓦・奥・克柳切夫斯基写道,15 世纪金帐汗国已经解体,16 世纪初彻底崩溃;正是在其废墟之上,“形成新的鞑靼政权”,包括 “喀山王国与阿斯特拉罕王国”【克柳切夫斯基 1957:208】。
阿・什季利科认为,14 世纪阿斯特拉罕就已经成为 “新建立的阿斯特拉罕帐汗国汗的驻跸地”【什季利科 1898:2】(另参见【奈加特 1862:115】);而彼・彼・伊万诺夫提出阿斯特拉罕汗国形成于 15 世纪中叶,将乌鲁斯视作阿斯特拉罕王朝始祖【伊万诺夫 1958:16、35】。瓦・阿・库奇金的观点是:“15 世纪 30 年代,中伏尔加、克里米亚、阿斯特拉罕脱离金帐汗国。
…… 自 15 世纪 30 年代起,大帐汗国继承了金帐汗国的地位,罗斯诸王公依旧被迫向大帐汗臣服纳贡。”【库奇金 1991:26–27】《斯塔夫罗波尔边疆区史纲》的作者认为,15 世纪上半叶,“克里米亚与保加尔脱离金帐汗国,建立克里米亚汗国与喀山汗国;伏尔加下游诞生阿斯特拉罕汗国”【史纲 1986:113】。
叶・瓦・施奈德施泰因将阿斯特拉罕独立国家的出现定在帖木儿西征之后【施奈德施泰因 1996:142】。土耳其史学家穆・卡法勒将阿斯特拉罕汗国的起源归于帖木儿 - 库特鲁后裔,特别是库楚克・穆罕默德之子阿合马【Kafali 1976:31–32】。在《米哈隆・立陶宛人残篇》的注释中,穆・阿・乌斯马诺夫写道,阿斯特拉罕汗国 14 世纪从金帐汗国分离出来,约 1459–1460 年最终独立,首位统治者为马哈茂德【立陶宛人 1994:108】。
部分史学家没有给出汗国诞生的确切年份,但从行文仍可看出他们认为汗国诞生于 15 世纪【费奥多罗夫 - 达维多夫 1974:211】、15 世纪下半叶(例如【Halperin 1985:29】)、15 世纪 30—70 年代【克利亚什托尔内、苏丹诺夫 2000:218】,甚至 15 世纪末【阿尔久托夫 1930:10】。
在初版《伊斯兰百科全书》阿斯特拉罕词条中,瓦・瓦・巴托尔德写道金帐汗国覆灭之后阿斯特拉罕出现新的统治王朝,但没有指明东欧地图上这一新政治实体形成的确切时间【巴托尔德 1965:336;Barthold 1987:494】。波兰史学家列・波德戈罗杰茨基认为阿斯特拉罕汗国诞生于 1450–1464 年【Podhorodecki 1987:104】。
布 - 阿・布・科切卡耶夫主张将 15 世纪 50 年代作为建国时间:“大帐汗库楚克・穆罕默德死后,诸子瓜分兀鲁思,马哈茂德得到阿斯特拉罕。”
【科切卡耶夫 1988:61】伊・瓦・伊万诺夫与伊・鲍・瓦西里耶夫认为汗国形成于 1450–1460 年【伊万诺夫、瓦西里耶夫 1995:175】;列・沙・阿尔斯兰诺夫与瓦・米・维克托林提出,这座城市在 15 世纪中叶成为阿斯特拉罕汗国首都【阿尔斯兰诺夫、维克托林 1995:338】。
Р. 朱马诺夫将建国年代定为 1465 年【朱马诺夫 1993】,斯・费・法伊佐夫也持同样观点;该作者认为第一位阿斯特拉罕汗是马哈茂德【法伊佐夫 1999:19】。
沙・马尔贾尼将马哈茂德之子卡西姆在阿斯特拉罕即位的时间定为伊斯兰历 870 年(1465–1466 年)【马尔贾尼 1885:134】。追随马尔贾尼的穆・穆・拉姆齐书中,看来是误写,记作伊斯兰历 880 年【拉姆齐 1908:5】[38]。
格・加济兹(格・斯・古拜杜林)没有给出汗国建立年份,他写道:“金帐汗国衰落之际,其藩属 —— 该城埃米尔建立阿斯特拉罕汗国。
土耳其攻占博斯普鲁斯海峡之后,这座城市完全落入土耳其藩属克里米亚汗国之手。”【加济兹 1994:89】从这段论述可以推断,格・加济兹(他的历史论述整体逻辑并不清晰)认为汗国建立早于 1453 年。
早期金帐汗国研究者之一,约・冯・哈默 - 普尔施塔勒认为阿斯特拉罕首位汗是亚格穆尔奇,库楚克・穆罕默德的女婿【Hammer 1840:409】[39]。布・施普勒提出,伊斯兰历 871 年(1466 年),阿斯特拉罕出现一支 “源自鞑靼汗库楚克・穆罕默德分支的诺盖王公鞑靼王朝”【Spuler 1960:721】,尽管其早期著作没有如此绝对【Spuler 1940:365】。
斯・莱恩 - 普尔提出,约 1466 年是这个 “弱小的阿斯特拉罕汗国” 建立时间,也是金帐王族最后的领地【莱恩 - 普尔 1899:190】。列奥・德・哈托格也支持该观点【Hartog 1996:152】。
土耳其史学家阿・努・库拉特、斯・克・塞费罗格鲁、阿・米代里索格鲁、约・奥兹图纳、穆・萨拉伊,同样将新汗国建立定于 1466 年【Kurat 1972:274;Seferoglu, Mtiderrisoglu 1986:118;Oztuna 1989:553;Saray 1994:269】。
在关于阿斯特拉罕的文献中还能见到一种说法:汗国诞生于 1495 年(例如莫斯科总参谋部军事地形局 1997 年出版的阿斯特拉罕州地图附带的历史说明)。
《伏尔加格勒边疆史纲》作者将阿斯特拉罕汗国的形成置于阿合马汗败亡(1481 年)之后:“金帐汗国此时演变为普通的阿斯特拉罕汗国,直到伊凡四世吞并之前,一直依附于克里米亚汗国与喀山汗国。”【史纲 1974:35】[40]《大苏维埃百科全书》认为阿斯特拉罕 “王国” 从金帐汗国中分离出来的时间是 15 世纪末【阿斯特拉罕条目 1926:第 658 栏】。
克・达尼亚罗夫的观点十分独特,在此一并列出以求全貌。他认为,首都为 “哈济 - 塔尔汉”(哈萨克读法)的阿斯特拉罕汗国于 1459–1460 年诞生于 “今卡尔梅克境内”。15 世纪末汗国沦为克里米亚汗国附庸。
作者写道:“1634 年,由于卡尔梅克人突然入侵伏尔加河右岸,诺盖人纷纷迁入阿斯特拉罕汗国,汗国人口大幅增长。” 汗国在 “数年之内” 灭亡。
“末代汗是然贝尔什汗”【达尼亚罗夫 1999:201】。作者没有解释这位汗是谁。我并不知晓有此名字的术赤后裔(除非是亚姆古尔奇一名的误读)。由此可见,克・达尼亚罗夫认为阿斯特拉罕汗国延续至 17 世纪。
最后需要引用瓦・列・叶戈罗夫的看法,他提出汗国诞生于 16 世纪初,克里米亚汗国击溃大帐汗国(1502 年)之后【叶戈罗夫 1994:130】。这一看法本身很有道理,可惜没有论证支撑。
即便如此,瓦・列・叶戈罗夫的观点被原封不动收入《祖国历史》百科辞典【祖国史 1999:116】,并且很可能成为伊・瓦・库楚莫夫与法・阿・沙库罗娃为雷奇科夫《奥伦堡省地形志》再版所作注释的资料来源;在该注释中,16 世纪初同样被定为汗国诞生时间。与此同时,同类结论(同样缺少论据)也出现在西方俄国史著作中【Martin 1995:204、303、322】。
早在 20 世纪初就已经有人提出阿斯特拉罕政权是在大帐汗国覆灭之后才形成的,可惜这一观点几乎无人关注。杰出鞑靼史学家格・阿赫梅罗夫在《喀山史》(喀山,1910)中将汗国的诞生定于这一时期:明里 - 格莱获胜之后,“一部分金帐鞑靼归附喀山,另一部分建立独立的小汗国,都城设在阿斯特拉罕;其实力与影响力远不及喀山。”
不过格・阿赫梅罗夫把大帐汗国的覆灭放在 15 世纪末,并且认为汗国由诺盖人建立,由诺盖人在城中拥立自己的汗【阿赫梅罗夫 1998:72–73、75、76】。格・瓦・维尔纳茨基写道,至 15 世纪中叶,金帐汗国分裂为三个独立国家:喀山汗国、克里米亚汗国与大帐汗国;他并未把阿斯特拉罕视作独立政治实体【维尔纳茨基 1997:8】。
学界观点分歧巨大。大概唯有М. Г. 萨法尔加利耶夫的论述附有史料引文,其余论断大多缺乏史料支撑。
下面我们尝试重新梳理阿斯特拉罕汗国早期史的相关史料。
纵观整个 15 世纪下半叶,在我所知的全部史料中,从未将阿斯特拉罕作为独立国家(王国、汗国)记载。
在马苏德・本・奥斯曼・库希斯坦尼的《阿布勒海儿汗史》中,记述了乌兹别克游牧政权昔班王朝创立者阿布勒海儿,与两位汗阿合马、马哈茂德之间的战役。二人 “出身术赤后裔诸帕迪沙,高举反叛大旗,走上悖逆不从之路……” 对抗阿布勒海儿 [41]【伊布拉吉莫夫 1958:93】。
阿布勒海儿 “坚定地挥师直指” 这对兄弟【伊布拉吉莫夫 1958:94】,迎战规模庞大的联盟(马哈茂德、阿合马,以及他们的父亲库楚克・穆罕默德,还有贾瓦克苏丹、巴什亚克苏丹兄弟),在艾克里 - 图布地区取胜(据库希斯坦尼记载,依靠魔石的力量,毒雾掀起狂风暴雨,击溃兄弟二人的军队,使其溃逃)。
据库希斯坦尼记载,阿布勒海儿・乌拜杜拉攻占了兄弟二人的斡耳朵奥尔杜巴扎尔,此地原先曾是拔都的驻帐地。该地点与真实地理点位的勘定存在困难,但仍可做出一些推测。阿・阿・谢苗诺夫认为【谢苗诺夫 1954:25】,伊克里 - 图布位于锡尔河沿岸草原一带。
地名后半段无疑可与突厥语туб/туп对应,意为 “底部、根基、基底、源头”[43]。战斗发生在某条大河附近,因为描写阿布勒海儿麾下勇士战功时,多次提到他们渡河作战【伊布拉吉莫夫 1958:94】。
当时阿合马、马哈茂德领地内的大河最有可能是亚伊克河,奥尔杜巴扎尔很可能就在亚伊克河畔。库希斯坦尼写道,战后阿布勒海儿 “挥师前往至高斡耳朵奥尔杜巴扎尔 —— 钦察草原的都城、世间诸苏丹之荣光,入主汗廷辅臣、天下庇护者的府邸”【伊布拉吉莫夫 1958:94】。文中没有提及哈吉 - 塔尔汉是库楚克・穆罕默德及其诸子的驻帐地;尽管如此,布・阿・阿赫梅罗夫推测兄弟二人战败之后正是逃往此处,依托城墙避难【阿赫梅罗夫 1965:51】。彼・彼・伊万诺夫认为,阿合马与马哈茂德是阿布勒海儿对手中最为顽强的一支,“并未被彻底击溃”【伊万诺夫 1958:36】。
据库尔班加利・哈利多夫关于卡拉诺盖人起源的记载 [44],在哈萨克、诺盖与喀山鞑靼歌手的传唱曲目里,留存有一首记述乌鲁格・穆罕默德汗与库楚克・穆罕默德汗内讧的歌谣。歌谣称,喀山汗国建立者乌鲁格・穆罕默德的第三子雅库布,在父王去世后离开喀山,沿伏尔加河顺流而下,定居于阿斯特拉罕及其周边地区。
随同雅库布迁徙的部众,此后便被称作 “卡拉诺盖人”【哈利多夫 1910:183】。阿・鲍・布拉托夫审慎推测,如今卡拉诺盖人中的氏族 “喀山・乌夫雷・乌鲁格”(意为 “喀山之子的氏族”),或许就源自雅库布麾下的诺盖人【布拉托夫 1974:189;穆罕默德亚罗夫 2002:158】[45]。关于雅库布在父亡之后迁往阿斯特拉罕这一说法,我们既无法证实,也不能证伪。
罗斯史料记载,乌鲁格・穆罕默德之子马哈穆特克弑父,还杀死兄弟尤苏夫;另外两名兄弟卡西姆与雅库布为躲避马哈穆特克,逃亡至 “切尔卡斯之地”,大约在 1446 年秋从那里进入莫斯科公国。罗斯编年史记载,喀山统治者 “利别伊”(或许还有乌鲁格・穆罕默德)于 1445 年秋被马哈穆特克杀害;由此可推,两兄弟在 “切尔卡斯之地” 停留大约一年(1445 年秋至 1446 年秋)。
乌鲁格・穆罕默德及其诸子与北高加索的联系十分紧密:1445 年春,汗与马哈穆特克在远征罗斯的同时,“派人前往切尔卡斯征召人手”,有两千名哥萨克前来投奔(参见【济明 1991:103;伊斯哈科夫 2001:117】)。
15 世纪 40 年代末或 50 年代初,卡西姆获封梅谢尔斯基小镇,这座城镇后来便以他的名字命名为卡西莫夫;而雅库布的下落再无记载:1452 年冬,他曾同大公瓦西里之子伊凡一同征讨科克沙尔人(科克申加河沿岸乌斯秋格乡居民),自此之后罗斯文献里再也没有雅库布的记录【韦利亚米诺夫 - 泽尔诺夫 1863:3–26;济明 1991:149】[46]。
倘若雅库布与卡西姆确实是在父王死后,也就是 1445 年夏之后出逃,那么雅库布有可能是在离开马哈穆特克掌权的喀山、到 1446 年秋抵达莫斯科大公国之间这段时间,短暂停留阿斯特拉罕。兄弟二人前往 “切尔卡斯之地” 的途中,很有可能途经这座城市。但也存在另一种可能性:雅库布是在投奔莫斯科之后才去往阿斯特拉罕 —— 因为领地被兄长卡西姆得到,雅库布只能远赴阿斯特拉罕另寻出路。
库楚克・穆罕默德死后,其子阿合马与马哈茂德便开始争夺最高权力。1465 年之前,罗斯编年史从未将阿合马记作大帐汗国汗;而马哈茂德在 1465 年已经以大帐汗的身份出现,当年他率军远征罗斯,被哈吉・格莱击败。
马哈茂德这次战败,看来让阿合马夺得主动权,攫取了大帐汗国的政权。М. Г. 萨法尔加利耶夫认为,马哈茂德败退至阿斯特拉罕,由此开启了这一新政治联合体 —— 阿斯特拉罕汗国的独立进程【萨法尔加利耶夫 1996:511–513】(另参见【法赫鲁特季诺夫 1992:第 25 (36) 期】)。据德乌戈什记载,1465 年哈吉・格莱击败的是领地位于伏尔加河对岸的库楚克・穆罕默德【弗洛里亚 2001:184】。
我们手头有一份重要史料,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帮助还原当时的局势:马哈茂德于 1466 年 4 月 10 日写给奥斯曼苏丹穆罕默德二世的信函【Kurat 1940:37–45】,信中提到有 “要事” 阻碍他早先遣使觐见苏丹【Kurat 1940:38–39;苏丹诺夫 1978:240–241】。М. Г. 萨法尔加利耶夫(以及Р. 法赫鲁特季诺夫)将马哈茂德这封信视作此时阿斯特拉罕汗国业已独立的证据,但该论点缺乏实证支撑。
阿・帕・格里戈里耶夫同样认为,萨法尔加利耶夫的论证 “缺乏说服力”【格里戈里耶夫 1987:54】。信函的落款地点并未提及阿斯特拉罕:原文 “Orduy-u muazzam Ezoglu (Azigli, Izoglu) ozen y (a) kasinda irdi”,译为 “当大斡耳朵(即罗斯史料所称大帐汗国)驻于埃佐格鲁乌曾河畔之时”【Kurat 1940:170,38–39;苏丹诺夫 1978:240–241】。
阿・努・库拉特将地名 “Ozen/Uzen” 比对为伏尔加河与乌拉尔河之间的小乌曾河或大乌曾河;而修饰词 Ezoglu/Azigh 即便释读无误,含义至今不明【Kurat 1940:42】。谢・叶・马洛夫也倾向这一判断:“这份文书的书写地点难以确定,乌祖格利(阿祖格利),尽管它位于著名的乌曾河岸边。”【马洛夫 1953:189】。
也有一种解读:该词组里专有名词并非 “乌曾”(突厥语本义就是河流),而是形容词 azikli,意为 “富饶、慷慨”。整句便可译作 “在阿祖格利 / 乌祖格利河岸边”。不过这条河流究竟是哪一条,依旧无法确定 [47]。这类结构(形容词 + 乌曾)在突厥语水系地名中十分常见,民间传说里亦有实例,例如阿尔滕 - 乌曾,即 “黄金之河”【谢苗诺夫 1895:477】。
阿・帕・格里戈里耶夫提出另一种事件重构方案:1465 年 8 月末至 9 月末,哈吉・格莱击败的不是马哈茂德,而是阿合马。罗斯编年史记载,1465 年夏,阿合马在顿河一带筹备入侵罗斯土地,正是在此地遭到哈吉・格莱袭击。“克里米亚汗很可能与奥斯曼苏丹结成同盟。
无论如何,马哈茂德 1466 年 4 月 10 日致穆罕默德二世的这封信,可以理解为对奥斯曼方面示好提议的回复。大概阿合马被克里米亚人击败之后,马哈茂德再次将兄长赶下汗位,一度占据主斡耳朵;信函落款地点就是确凿证据……”【格里戈里耶夫 1987:53】。
兄弟二人都留有在哈吉 - 塔尔汉铸造的无纪年钱币【萨韦利耶夫 1865:325,图版 X,图 146;马尔科夫 1896:531–532,第 24、25、27 号(带有另一枚塔姆加印记)、43 号】。
马哈茂德的无纪年钱币铸于奥尔杜巴扎尔、克里姆・曼苏尔、别克巴扎尔、乌杰克与保加尔;阿合马的无纪年钱币,铸地标注为帖木儿别克巴扎尔【马尔科夫 1896:531,第 21–23、28–35 号;532,第 41、42 号】。
由此可见,库楚克・穆罕默德死后,马哈茂德与阿合马兄弟二人,先后都曾统治阿斯特拉罕,一如钦察草原其他诸城。钱币上标注铸地,不能证明新独立政权诞生,仅代表该城臣服于这位汗,或是当时汗的斡耳朵驻于此地。 不能断言 1459 年之后立刻形成以马哈茂德为开国君主的独立阿斯特拉罕王朝;如若采信这一说法,那么所有这些铸币城市,就都得视作同等独立的领地。
除此之外,部分史料里把阿斯特拉罕汗记作阿合马,而非马哈茂德。《巴布尔回忆录》记述 1469—1506 年统治赫拉特的帖木儿苏丹侯赛因・米尔扎,提到侯赛因 “青年时代” 将妹妹巴迪・贾玛尔・巴德克 - 比基姆嫁给了 “哈吉塔尔汉汗” 阿合马【《巴布尔回忆录》1958:189–190】[48]。
巴德克 - 比基姆年长于 1438 年出生的侯赛因・米尔扎,所以她嫁给阿合马的时间大概率在 15 世纪 50 年代。阿合马与侯赛因・米尔扎的妹妹育有二子,二人 “前往赫拉特之后…… 长期效力于米尔扎,也就是他们的舅父”【《巴布尔回忆录》1958:190】。
阿里舍尔・纳沃伊还为其中一子巴哈杜尔苏丹创作了《萨基纳梅》,即《酒侍之书》【Togan 1946:371】。巴布尔的这条记载,反映的应是阿合马以阿斯特拉罕为斡耳朵驻地的时期。
阿法纳西・尼基京于 1468 年夏途经阿斯特拉罕(而非М. Г. 萨法尔加利耶夫所说的 1466 年,参见【谢苗诺夫 1980:42】)[49],他记载了当地的 “沙皇”(很可能就是马哈茂德),还有 “凯西姆・苏丹”,即马哈茂德之子卡西姆王子(而非汗)【《游记》1986:5–6】。但尼基京从未称这位沙皇(汗)为阿斯特拉罕汗。
萨法尔加利耶夫用来证明阿斯特拉罕当时独立的引文 “自有斡耳朵”(“沙皇派出全部斡耳朵人马追捕我们”),应理解为一支军队,奉命追击这位特维尔商人和希尔万使节哈桑别克。尼基京的记载仅能说明:1468 年夏,大帐汗马哈茂德的斡耳朵设在阿斯特拉罕(正如两年前斡耳朵驻于阿祖格利乌曾河畔),他与王子卡西姆一同居于此地 [50]。
马哈茂德任汗的起止年份、卒年均无确考。结合马哈茂德致穆罕默德二世信函与尼基京游记,可以确定他至少在 1466–1468 年间掌权(中间或许有间断)。列・叶・韦列金提出,卡西姆(韦列金写作哈西姆)在 1461 年马哈茂德死后继任 “阿斯特拉罕汗”,这一论断缺少史料支撑,如上所述,属于无依据假说【韦列金 1958:11】。
但无可否认,后世把阿斯特拉罕看作马哈茂德诸子的封地;例如克里米亚汗,就称呼阿斯特拉罕统治者为 “马哈茂德家的孩子们”【俄罗斯帝国考古学会文献汇编 1895:196,206–207】。
1476 年 4 月 30 日抵达阿斯特拉罕的安布罗焦・孔塔里尼,记载里已经没有马哈茂德。“阿斯特拉罕城,” 孔塔里尼写道,“归三兄弟所有;他们是如今统治切尔卡斯草原与塔纳一带鞑靼人的大汗胞弟之子(即马哈茂德诸子。—— 伊・扎)。夏季酷暑之时,他们去往罗斯边境,寻觅草场与凉爽之地。冬季三兄弟会在阿斯特拉罕停留数月,夏季则和其余鞑靼人一样游牧。
城市不大,坐落于伏尔加河畔;房屋稀少,都是土坯建筑,但有低矮石墙护卫;城中尚可看出昔日曾有精良建筑的痕迹。”【巴尔巴罗与孔塔里尼游记集 1971:220】
鞑靼人扣留了孔塔里尼,宣称他是本地统治者的俘虏,“因为法兰克人(即威尼斯人。—— 伊・扎)是他们的敌人”。孔塔里尼甚至险些被集市上变卖,但最终逃过此劫,不久获释,于 8 月 10 日离开该城【巴尔巴罗与孔塔里尼游记集 1971:219】。鞑靼人的这种态度可以这样理解:鞑靼人当时与奥斯曼结盟,奥斯曼在不到一年前攻占热那亚的卡法,且正与威尼斯交战(1463–1479)【Zaitsev 1999:256】。
孔塔里尼记载阿斯特拉罕的统治者是卡西姆汗,他是马哈茂德三个儿子中的长子【巴尔巴罗与孔塔里尼游记集 1971:220】。罗斯文献最后一次提及马哈茂德这位 “斡耳朵沙皇”[51],见于一份 1475 年 3 月的文书【俄罗斯帝国考古学会文献汇编 1884:10】,据此推测马哈茂德死于 1475 年 3 月至 1476 年 4 月之间 [52]。此时卡西姆正同阿合马交战。“卡西姆认为自己理应成为大汗,因为其父先前执掌斡耳朵,故而叔侄之间爆发大规模战争。”【巴尔巴罗与孔塔里尼游记集 1971:221】。
此时阿合马极大概率无法控制阿斯特拉罕。至少在他写给穆罕默德二世、伊斯兰历 881 年(1476 年 4 月 26 日 —1477 年 4 月 14 日)的信函中,完全没有标注写信地点【Halasi-Kip 1942:151–154;Halasi-Kip 1949:633–637;扎伊采夫 1999:8–9、15;Zaitsev 1999:253】。
卡西姆确实一度独自掌控这座城市,但这件事同样不能证明阿斯特拉罕汗国业已建立,只能说明斡耳朵内部动荡、众人争夺最高汗位。
孔塔里尼并未说阿斯特拉罕已经脱离主兀鲁思独立;他的记载含义是:马哈茂德诸子大概只领有这座城市,从中获取大部分收入,每年有几个冬天驻于城内,其余时间都在城外游牧。孔塔里尼用 “大汗” 一词称呼阿合马,恰恰说明卡西姆对叔父处于从属地位。
有趣的是,阿斯特拉罕汗国早期研究者之一彼・伊・雷奇科夫,和后世学者不同,他解读孔塔里尼的记载时,并不把阿斯特拉罕视作独立国家,而看作一块封地。这位史学家写道,孔塔里尼到访之时,“阿斯特拉罕城内有汗的亲属出任专门的统治者”【雷奇科夫 1774:45】。
孔塔里尼还提到卡西姆派往莫斯科觐见大公的使节。孔塔里尼记下使节名字为安希奥利(Anchioli)【巴尔巴罗与孔塔里尼游记集 1971:198,221】。列・斯・谢苗诺夫推测,孔塔里尼误把头衔 “埃尔奇 - 亚鲁(使节)” 当成人名;这次遣使源于叔侄冲突,卡西姆意在寻找盟友。“我们有理由怀疑,” 谢苗诺夫写道,“那些年阿斯特拉罕向莫斯科的遣使并非常规外交。罗斯编年史根本没有记载阿斯特拉罕汗的使节……”【谢苗诺夫 1980:13】。谢苗诺夫的推测有一定道理,因为孔塔里尼随行的莫斯科使节马尔科・罗索抵达阿斯特拉罕时,当地人待他 “如同友人”,也就是当作盟友代表【巴尔巴罗与孔塔里尼游记集 1971:217】。弗・科内奇尼依据孔塔里尼的记载,误将这次遣使定在 1487 年,认为目的是索取贡赋哈拉吉;但孔塔里尼原文并未提及贡赋一事【Koneczny 1927:161】[53]。
东方史料同样证实阿合马与卡西姆之间确有冲突。成书于 1504 年、用突厥语写成的《选史 —— 胜利之书》,以及取材于该书的沙迪《征服记》、比奈《昔班尼传》,记述了阿布勒海儿之子谢赫 - 海达尔遭到联盟围剿的史实。
联盟成员包括:哈吉・穆罕默德之子(或孙)赛义德 - 易卜拉欣汗(伊巴克)[54][55]、图凯 - 帖木儿后裔贾尼别克与基莱(巴拉卡之子),还有诺盖穆尔扎:阿巴斯(瓦卡斯・本・努尔丁之子或兄弟)、穆萨与亚姆古尔奇(瓦卡斯诸子)[56]。根据《选史》与《昔班尼传》,阿合马从一开始就加入这个联盟。沙迪《征服记》叙事有所不同:起初阿合马并非谢赫 - 海达尔的敌人,阿合马甚至 “支持他们的事业 / 赠送大量财物作为路费……”,只是之后才与谢赫 - 海达尔交战【《米克赫》1969:57,65】。
据《选史》记载,1469 年,“阿合马汗率军前来,伊巴克汗斩杀谢赫 - 海达尔汗”【《米克赫》1969:20】。《昔班尼传》记载,伊巴克是率领阿合马的军队进攻谢赫 - 海达尔【《米克赫》1969:99】。
阿布勒海儿的孙辈,在其监护人卡拉钦 - 巴哈杜尔(德尔维什・侯赛因,阿布勒海儿的乳兄弟库克尔塔什之子)带领下,投奔卡西姆,被托付给 “当时就在当地” 的曼吉特部伯克帖木儿(帖米尔,叶迪盖之孙),也就是卡西姆的 “诸埃米尔之长”[58]。“阿合马汗、伊巴克汗与曼吉特的阿巴斯伯克合兵围攻哈吉塔尔汉城下的卡西姆汗之时,卡西姆汗与帖木儿伯克商议后,对卡拉钦 - 巴哈杜尔说:‘带上诸位王子,仰赖真主启程吧’,并体面地护送他们离开此地。”
【《米克赫》1969:20;《选史》1967:96a 叶】由此可见,卡西姆不愿与叔父及其同盟开战,没有坚持庇护逃亡者,对斡耳朵的 “大汗” 阿合马表达了臣服。莫拉・沙迪的叙事诗《征服记》对此展现得尤为清楚【《米克赫》1969:60–61】。
文献中将卡西姆的领地记作维拉耶特(vilayet),但这里所指的显然依旧不是脱离大帐汗国而独立的汗国,只是广义上的 “地区、国度”[59]。以下史实也佐证这一点:文中提到的曼吉特部首领帖木儿(丁 - 苏菲 “滕索布亚” 之弟,曼苏尔・本・叶迪盖之子,努尔苏丹王后之父),身兼大帐汗国的别克莱别克(beklerbek,或称埃米尔・乌马拉,即诸埃米尔之长)【洪德米尔 1955:273;豪沃思 1880:350;瑟罗耶奇科夫斯基 1940:32–33】[60]。
这一点可由两份史料证实:一份是失林氏族首领、卡法的图敦、克里米亚别克莱别克埃米内克,于 1478 年 10 月 8—17 日致奥斯曼苏丹穆罕默德二世的信函【Kurat 1940:107–115,191–194;Le Khanat 1978:70–74】;另一份是帖木儿本人致立陶宛大公卡齐米日的信件,这位别克莱别克在信中对自己在汗国中的地位评价极高:“人们视我如沙皇”【穆哈诺夫文集 1866:36;立陶宛文书集 1910:357】。
1476 年 4 月 28 日,威尼斯元老院秘书詹・巴蒂斯塔・特雷维赞完成出使阿合马汗的外交任务返回威尼斯,两名鞑靼使节随行:一位是阿合马亲自派出的帖木儿;另一位是阿合马麾下大将帖木儿所遣的 “布鲁纳霍・巴图尔”【Jorga 1909:168;Garbacik 1948:49–50;皮尔林 1892:106–107】。显而易见,这位大将正是 1469 年曾担任卡西姆的别克莱别克的同一位帖木儿。
1480 年,帖木儿随同阿合马与卡西姆驻扎在乌格拉河沿岸【编年史辑刊 1851:130;俄罗斯国家古代文献档案馆,全宗 181,目录 1,保管单位 84,背面 52 叶;Ischboldin 1963:83】。阿合马后来被伊巴克与诺盖穆尔扎刺杀之后,帖木儿 “带着阿合马汗的王子与仆从” 逃往克里米亚投奔明格里・格莱【立陶宛文书集 1910:340】。
很久之后,1550 年诺盖王公优素福致伊凡四世的书信写道:“沙皇阿合马之弟帖木儿王公,为了与白大公(即莫斯科大公)结盟而奔走”【外交文书集 1995:308】[61]。
洪德米尔明确将卡西姆(加西姆)称作苏丹,也就是王子,而非独立的汗,称他 “在钦察草原所有知名君主与苏丹之中拥有显赫地位”【洪德米尔 1955:273】。《昔班尼传》《征服记》《选史 —— 胜利之书》里把卡西姆称作汗,并不能证明卡西姆作为独立君主进行统治。史料中不乏非独立统治者也被冠以汗号的例子,例如阿布・赛义德・贾尼别克【苏丹诺夫 1993:28】。
昔班尼诸王子为遇害的谢赫 - 海达尔向伊巴克复仇,杀死了伊巴克的幼弟与儿子。《选史》作者记载,自谢赫 - 海达尔遇害至此仅仅八十天;也就是说阿布勒海儿的孙辈在卡西姆处避难的时间十分短暂。
此后,昔班尼苏丹们在与阿合马作战失利后,迁往突厥斯坦,定居于锡格纳克与萨乌兰周边一带【米克赫 1969:20;阿赫梅多夫 1965:69;萨法尔加利耶夫 1952:39】。
卡西姆对叔父的敌意,根源在于其父马哈茂德与阿合马争夺大帐汗国最高权力的斗争。这场冲突的结局我们不得而知,但 1480 年,卡西姆、阿合马,以及 1469 年曾与卡西姆一同收留谢赫 - 海达尔王子兄弟的那位诺盖穆尔扎帖木儿,共同参与乌格拉河战事【萨法尔加利耶夫 1952:39;Ischboldin 1963:83】。
《利哈乔夫编年史》是现存最早记载 1470–1480 年大公国事件的同期原始史料,里面写道:“…… 与沙皇同行的还有他的侄子沙皇卡西姆,以及六位沙皇之子 [62],还有无数鞑靼人与科尔马克人;因为那万恶的沙皇把这些人全都拉拢到自己麾下”【克洛斯、纳扎罗夫 1984:288–289】。由此可见,叔侄二人之间的战争,并非两个独立国家君主之间的对抗,而只是大帐汗国内部寻常的王朝内讧。
据约萨法特・巴尔巴罗记载,埃米内克被杀、索尔哈特与卡法陷落的次年,明格里・格莱出兵远征阿斯特拉罕【巴尔巴罗与孔塔里尼游记集 1971:156;Ischboldin 1963:83】[63]。此时这座城市的掌控者是阿合马的长子穆尔塔扎(巴尔巴罗记作 “莫尔达萨”)。牧首编年史(尼康编年史)的舒米洛夫抄本与索菲亚第二编年史,在 6993 年(1485 年)条目下记载此事,不同版本之间存在或细微或重大的差异。
史料称穆尔塔扎为 “斡耳朵沙皇”,而非阿斯特拉罕汗:“同年冬季,斡耳朵沙皇穆尔塔扎,阿合马之子,前来投奔克里米亚汗明格里・格莱,想要在克里米亚过冬,因为斡耳朵发生大饥荒。
克里米亚的明格里・格莱将他俘获,送往卡法交给土耳其苏丹;又派遣自己的幼弟进攻帖木儿王公的兀鲁思,驱散残存的斡耳朵部众 [64]…… 同年,斡耳朵沙皇马哈茂德,阿合马之子,会同帖木儿王公突袭明格里・格莱,从他手中夺回被俘的穆尔塔扎(阿合马之子);明格里・格莱在激战中秘密逃离己方军队。
马哈茂德带回穆尔塔扎,将他扶上汗位。明格里・格莱遣使向土耳其求援;土耳其派遣援军,同时遣使诺盖,命诺盖人进攻斡耳朵”[65]【全俄编年史汇编 1901:217;全俄编年史汇编 1853:236–237】。此时大帐汗国的别克莱别克依旧是帖木儿,阿斯特拉罕显然仍旧属于大帐汗国的一部分 [66]。
奥斯曼旅行家埃夫利亚・切莱比后来记述的,很可能就是这次克里米亚汗的远征。据这位奥斯曼作家记载,明格里・格莱出征时带上三千名布祖杜克部落(阿迪格人的布热杜格部落)战士;在汗攻占阿斯特拉罕之后,将这批人安置在 “切尔卡斯地区的奥布尔山下”【埃夫利亚 1983:52】。
赛义德 - 穆罕默德・里扎所著《旅行集锦》,以及 M. 卡齐米尔斯基法文译本收录的佚名克里米亚汗简史,记述了明格里・格莱与 “塔赫特 - 埃利” 汗赛义德・阿合马(阿合马之子)之间的战争,但这件事件没有明确纪年。
据上述著作记载,穆尔塔扎借口与兄弟反目投奔明格里・格莱,实则想要欺骗克里米亚汗。穆尔塔扎在克里米亚受到优厚接待,但明格里・格莱察觉其真实意图,下令将他逮捕囚禁。赛义德・阿合马为营救弟弟进军克里米亚,击败明格里・格莱;后者负伤逃亡,躲入克尔科尔避难。赛义德・阿合马随即洗劫索尔哈特、围攻卡法,却未能攻克卡法坚固要塞,最终撤军。克里米亚人重整军队,明格里之子与其卡尔加穆罕默德・格莱趁赛义德・阿合马兄弟内讧,连夜突袭 “王座领地”[67]。
穆罕默德・格莱在赶来增援的父王军队协助下击溃诺盖人,斩杀赛义德・阿合马(只有穆罕默德・里扎记载了这一结局【《旅行集锦》1832:75–80;Precis 1833:353–356;韦利亚米诺夫 - 泽尔诺夫 1863:Ц2-113、116】)。
A. 内格里发表的史料片段里的克里米亚汗史,记载的应该也是这场明格里・格莱与赛义德・阿合马之间的 “塔赫特埃利战争”【内格里 1844:383】[68]。
В.В. 韦利亚米诺夫 - 泽尔诺夫成功将赛义德 - 穆罕默德・里扎、佚名作者、巴尔巴罗的记载与编年史史料相互勘同【韦利亚米诺夫 - 泽尔诺夫 1863:118–119】,但这一勘同依旧留下诸多疑点。第一,穆尔塔扎兄弟的名字对不上:克里米亚史料记作赛义德・阿合马,罗斯编年史记作马哈茂德。这个矛盾可以这样解释:编年史作者混淆了赛义德・阿合马与其兄弟赛义德・马哈茂德,这种情况十分常见。
第二,克里米亚远征军统帅名字混乱。此处应当优先采信罗斯编年史。当时明格里・格莱的卡尔加是其幼弟亚姆古尔奇,由他领兵合乎情理;穆罕默德・格莱虽然已经出生,但彼时几乎尚未到统帅大军的年龄 [69]。第三,穆尔塔扎奔赴克里米亚的缘由,各版本记述出入很大。
大约在 1485 年秋,克里米亚汗与帖木儿达成和平协议【格里戈里耶夫 1987а:138】。1486 年,明格里・格莱致土耳其苏丹巴耶济德二世的信中写道:“至于王座领地,你可知晓,他们处境极为艰难”【Kurat 1940:96;格里戈里耶夫 1987а:129】。
帖木儿与明格里・格莱的交好最终并未长久。同在 1486 年,伊凡三世在给驻克里米亚俄国使节谢苗・鲍里索夫的敕令中写道,据随同使团出使克里米亚、后被斡耳朵人截获的俄国信使回报:“穆尔塔扎、赛德赫马特两位沙皇与帖木儿王公打算进攻明格里・格莱汗,前提是他得不到土耳其援助;若是土耳其援军在他一方,他们就不会出兵,十分忌惮土耳其人……”【俄罗斯帝国考古学会文献汇编 1884:53】。
波兰史料记载,1488 年末,“彼列科普”(即克里米亚)鞑靼人与 “伏尔加河以外” 鞑靼人一同在波多利亚越冬,等候 “土耳其皇帝”,准备发起进攻【Codex 1894:347】。这里所说的伏尔加河以外鞑靼人,很可能是倒向克里米亚一方的一部分诺盖人。
Б. 伊什波尔金认为,穆尔塔扎被明格里・格莱俘获之后,阿斯特拉罕汗换成了穆尔塔扎的侄子(其兄弟赛义德・阿合马之子)卡赛【Ischboldin 1963:83】。赛义德・阿合马确实有一子卡西姆【伦 - 普尔 1899:199 页附表;Zambaur 1955:附表 S】。
因此Б. 伊什波尔金与М.Г. 萨法尔加利耶夫观点不同:他认为 1485 年后统治阿斯特拉罕的卡西姆,是另一个同名之人。Г. 阿赫梅罗夫提出另一种猜想:阿合马的另一后裔阿拉亚尔(奥夫列亚尔,卡西莫夫汗国与喀山汗沙阿・阿里(研究者称作谢赫・加利)之父)也有可能是阿斯特拉罕汗。
Г. 阿赫梅罗夫的依据是,罗斯编年史似乎将沙阿・阿里记作阿斯特拉罕王公【阿赫梅罗夫 1998:97】。但我所见史料均无法证实这一点:罗斯编年史从未将沙阿・阿里记作阿斯特拉罕王公或王子;而 1502 年确实从阿斯特拉罕抵达莫斯科的谢赫・奥夫列亚尔(“希格夫利亚尔”),也没有被称为 “阿斯特拉罕王子”。他与其堂兄弟优素福被记载为 “大斡耳朵阿合马沙皇的侄子”【全俄编年史汇编 1901:256】。
Г. 阿赫梅罗夫的这一推论,很可能源自Н.М. 卡拉姆津《俄罗斯国家史》中的说法,之后又被В.В. 韦利亚米诺夫 - 泽尔诺夫沿用。卡拉姆津确实把沙阿・阿里称作阿斯特拉罕王子【卡拉姆津 1817:77,注释 150;韦利亚米诺夫 - 泽尔诺夫 1863:247–248】,但这位史学家引用的原始文本(克里米亚汗穆罕默德・格莱由汗使阿卜杜勒・瓦利・谢赫扎德送交莫斯科的信函,信中提到克里米亚卡拉奇贵族拒绝向大公宣誓友好,只要梅谢拉(卡西莫夫)汗位仍由沙阿・阿里占据)完全没有提及沙阿・阿里与阿斯特拉罕存在任何关联【俄罗斯帝国考古学会文献汇编 1895:388】。
按照М.Г. 萨法尔加利耶夫的观点,阿合马遇刺之后,马哈茂德之子卡西姆回到阿斯特拉罕,多次劫掠诺盖兀鲁思。作为报复,1492 年,由伊巴克汗(赛义德・易卜拉欣・本・哈吉・穆罕默德)与其弟马穆克为首的诺盖穆尔扎联盟出兵攻打这座城市。
1492 年 10 月送达莫斯科的克里米亚汗明格里・格莱致伊凡三世的信件写道:“…… 斡耳朵方面有我方信使归来,带回希赫・阿赫梅特与赛伊特・马哈穆特两位沙皇的消息。
诺盖的穆萨与亚姆古尔奇穆尔扎,拥立伊瓦卡与马穆卡两位沙皇,本已出兵向阿斯特拉罕进发,听闻消息后,便折返向秋明方向游牧而去”【俄罗斯帝国考古学会文献汇编 1884:168】。
在这封信里,阿斯特拉罕并未被视作独立于大帐汗国之外的政权,而是汗国的组成部分。这次远征的目的很难说是复仇;穆萨与亚姆古尔奇只是打算用曼吉特人持续支持的西伯利亚昔班尼家族,替换阿合马的两个共治汗子 —— 谢赫・阿合马与赛义德・马哈茂德【特帕夫洛夫 1997в:99】。
1491 年 3 月 10 日明格里・格莱致喀山汗穆罕默德・埃明的信函表明,在此前不久阿卜杜勒 - 凯里姆曾坐镇阿斯特拉罕:“而在旧阿斯特拉罕之地,以阿卜杜勒 - 凯里姆为首,所有人集结在纳马甘兀鲁思,与我们对峙”【俄罗斯帝国考古学会文献汇编 1884:109】(另参见卡拉姆津 1998:269,注释 270)。这条记载清楚证明:当时阿斯特拉罕属于 “纳马甘兀鲁思”。
要读懂明格里・格莱这封信,必须弄清何为 “纳马甘兀鲁思”。克里米亚 — 莫斯科、诺盖 — 莫斯科外交文书中多次出现该名称。1494 年昔班尼家族(术赤之子昔班的后裔)伊巴克(赛义德・易卜拉欣)致莫斯科大公伊凡的信件写道:“…… 我们的先祖昔班汗,居于成吉思汗诸王子之间,曾与你的兀鲁思为邻,彼此如同友人与兄弟。
在那片土地上,我们之间形成了阿塔米尔 [70] 与诺马甘兀鲁思,而我们则迁居远方……”【外交文书集 1984:48】。由这段文字可推知,位于莫斯科大公国与西伯利亚昔班尼国家之间的这片兀鲁思,以图加 - 帖木儿与诺马甘命名。
“兀鲁思(yurt)” 一词,在莫斯科衙门文书与突厥 - 鞑靼史学传统中,都等同于独立国家(汗国)【Materiaux 1864 全书多处;Ivanics 1975-76:262、264、274(注 36);1981:423、424】。
有时(参见伊斯哈科夫 1998:194)该术语也用于汗国下辖的小邦(贝伊里克),例如克里米亚的失林兀鲁思、曼吉特兀鲁思。此处叙述对象是世袭的成吉思汗后裔,而非卡拉奇王公(贝伊)[71],因此应当采用它最基础的释义。
“诺马甘” 这个名字确实见于成吉思汗后裔谱系。拉施特・丁记载忽必烈汗与察本哈敦之子 “努穆甘”。诺马甘(《元史》作那木罕)奉父命征讨叛乱的海都,被堂兄弟俘获,送交术赤兀鲁思君主蒙哥帖木儿。蒙哥帖木儿死后他才得以归国(1280 或 1282 年),归国一年后离世(推测是奉忽必烈合罕之命遇害)【拉施特・丁 1960:104,127,153–155,168,169,171,182,193,206】。
马可・波罗将他记作 “诺莫甘”【马可波罗 1956:212】。但显而易见,这位王子几乎不可能与术赤系兀鲁思以及哈吉塔尔汉的地名来源有关。
在阿布勒哈兹著作里记述中亚阿斯特拉罕王朝谱系的章节,初看并没有相似名称。据阿布勒哈兹,谱系如下:1)成吉思汗 → 2)术赤 → 3)图卡伊 - 帖木儿 → 4)乌兹 - 帖木儿 → 5)伊拜 → 6)图姆甘 —— 穆法恩(原文着重。—— 伊・扎)→7)库特鲁克 - 帖木儿 - 奥格兰 →8)帖木儿别克 - 奥格兰 →9)帖木儿 - 库特鲁克 →10)帖木儿 - 苏丹 →11)穆罕默德 →12)贾瓦克 →13)曼吉什拉克 →14)亚尔 - 穆罕默德 →15)贾尼【Aboul-Ghazi 1871:179】。
后世史家著作中也保留有这份略有讹写的谱系,例如阿卜杜拉赫曼・塔利《阿布勒费兹汗史》【塔利 1959:13】、沙・马尔贾尼、М.М. 拉姆齐等人的著作【马尔贾尼 1885:134;拉姆齐 1908:3;谱系集 1906—— 讹误极多】。该谱系被各类工具书与专业文献采纳【Hofman 1969а:290;Burton 1988:482】。
这些成吉思汗后裔里,有我们已经熟悉的人物:穆罕默德即库楚克・穆罕默德,阿合马与马哈茂德之父;贾瓦克(丘瓦克)就是与阿布勒海儿作战的那位贾瓦克苏丹。
突厥字母书写中,字母努恩与塔极易混淆,差别只在一个点。若词首读作努恩,就能得到我们要找的诺马甘(翻译阿布勒哈兹的德梅松男爵自然不曾想到这种校勘猜想【Aboul-Ghazi 1874:188】),也就是突厥史料记载的这位术赤后裔,兀鲁思之名便取自他。
这里的诺马甘,是帖木儿・本・帖木儿 - 库特鲁克汗,以及他祖父帖木儿 - 梅利克的第二个名字或称号【季森豪森 1941:106】。А.П. 格里戈里耶夫大概也是这样理解诺马甘一名的由来,只是没有为自己的推论提供论据【格里戈里耶夫 1985:177】。
我们来辨析 “纳马甘兀鲁思” 究竟指什么。显然,与Д. 伊斯哈科夫的论断相反【伊斯哈科夫 1998:194】,它并不是阿斯特拉罕。
第一,从地理上看,阿斯特拉罕不可能阻隔秋明与诺盖同莫斯科之间的往来(伊巴克的信函可以证实)。
第二,克里米亚文献提及沙阿・阿里(谢赫・奥夫列亚尔之子,阿合马之侄)时,时而称他为纳马甘兀鲁思王子,时而只称斡耳朵王子。例如巴赫季亚尔・米尔扎 1516 年 1 月致莫斯科的信函写道:“梅谢拉兀鲁思本是我主沙皇之地,在下听闻,大公您已将梅谢拉兀鲁思赐予纳马甘兀鲁思王子……”【俄罗斯帝国考古学会文献汇编 1895:251】。
第三,不难发现,阿布勒哈兹列举的这些汗当中,没有一位是实际在阿斯特拉罕执政的君主。穆罕默德・优素福转述阿斯特拉罕王朝世系时,同样没有在这份名单里列出任何一位阿斯特拉罕的统治者【穆罕默德・优素福 1956:72;韦利亚米诺夫 - 泽尔诺夫 1863:241–244】,塔利的著作也是如此【塔利 1959:13】。以上全部说明:纳马甘兀鲁思只是大帐汗国的另一称谓【扎伊采夫 2001:80–82】。Н.М. 卡拉姆津早已提出这个观点,只是没有论证,仅指出纳马甘兀鲁思与金帐汗国所指为同一政权【卡拉姆津 1998:269,注释 270】。
我们再回到明格里・格莱致穆罕默德・埃明的信件。
由此可知,阿卜杜勒 - 凯里姆即位(也就是卡西姆之死)应当定在 1490 年,或至少是 1491 年初。沙・马尔贾尼将阿卜杜勒 - 凯里姆的即位时间定为伊斯兰历 895 年(1489–1490)【马尔贾尼 1885:34】,М.М. 拉姆齐与Р.Р. 阿拉特沿用此说【拉姆齐 1908:5;Arat 1940:680】。Й. 奥兹图纳的年代推算认为卡西姆统治至 1490 年【Oztuna 1989:553】,М. 萨拉伊也持相同看法【Saray 1994:269】。
诺盖穆尔扎穆萨与亚姆古尔奇并非成吉思汗后裔,按法理没有继承汗位的资格,但他们和马哈茂德的后裔关系紧密。例如亚姆古尔奇娶了马哈茂德之女卡拉古什,是卡西姆、阿卜杜勒 - 凯里姆与贾尼别克的姐夫【外交文书集 1984:53】[72]。
所以,1492 年诺盖人远征阿斯特拉罕的目标不可能是卡西姆。当时在阿斯特拉罕掌权的极有可能是阿卜杜勒 - 凯里姆。诺盖穆尔扎这次军事行动,证明他们敌视阿合马的诸子与侄子。
伊巴克试图夺取阿斯特拉罕的行动,应当放在他力图统一术赤兀鲁思的大背景下理解。1494 年他致伊凡三世的信中说:“承蒙真主赐福,我杀死帖木儿库特鲁克之子,夺得萨因的汗座”【外交文书集 1984:48–49】。
1490 年,土耳其苏丹巴耶济德试图调停克里米亚与大帐汗国的矛盾,但这次斡旋没有成功。在前述致穆罕默德・埃明的信函里,明格里・格莱写道:“…… 苏丹巴耶济德出面调解纳马甘兀鲁思,劝双方和睦共处。
于是我们放下旧日仇怨,愿意谋求和平。此时苏丹派遣名叫巴克舍伊王公的使者,赛迪赫马特、希赫・阿赫马特沙皇,曼吉特的阿济卡王公为首,一众卡拉奇贵族与贤达代表前来,立誓缔约。我们剃掉誓约的头发,将各自兀鲁思的部众遣回土地耕种、收获粮食。
他们的使节于九月二日来到克里米亚觐见我们,为首者为赛迪赫马特、希赫・阿赫马特与阿济卡;纳马甘兀鲁思大批人马前来践踏我们的家园,感谢真主保全我等性命”【俄罗斯帝国考古学会文献汇编 1884:108】。
明格里・格莱 1491 年 4 月 26 日致伊凡三世信中写道,阿卜杜勒 - 凯里姆联合谢赫・阿合马再次起兵对抗他【俄罗斯帝国考古学会文献汇编 1884:110】。所有史料都没有把阿卜杜勒 - 凯里姆视作独立君主、与他的堂兄弟们相对立;他只是库楚克・穆罕默德后裔中的一员。
巴耶济德因明格里・格莱与阿合马诸子的敌对关系而不安。阿合马家族中的穆尔塔扎听闻苏丹准备出兵援助明格里・格莱、进攻斡耳朵,急于缓和苏丹的态度,力图阻止土耳其介入术赤家族内部纷争。
穆尔塔扎派往巴耶济德的使节,将明格里・格莱称作穆尔塔扎的兄长,把阿合马诸子对克里米亚汗的敌意全部归罪于自己的兄弟赛义德・阿合马:“…… 是他(赛义德・阿合马)与汗不和,出兵进犯;如今他已不在汗位之上,我与我的兄长明格里・格莱重归于好,兄弟和睦”【俄罗斯帝国考古学会文献汇编 1884:111–112】。
驻克里米亚俄国使节В. 罗莫达诺夫斯基称穆尔塔扎在撒谎,但穆尔塔扎达成目的:苏丹被和平承诺安抚,撤回军队【俄罗斯帝国考古学会文献汇编 1884:112】。获得喘息之机的穆尔塔扎,显然打算夺取斡耳朵的最高权力。据В. 罗莫达诺夫斯基从斡耳朵逃来的俘虏(努尔德夫莱特的属人)处得到情报:“穆尔塔扎沙皇前往哈兹托罗卡尼,意图带领诺盖人进攻斡耳朵”【俄罗斯帝国考古学会文献汇编 1884:113】。
这极有可能意味着,当时阿斯特拉罕由诺盖人掌控,阿卜杜勒 - 凯里姆已经被废黜。至少 1491 年夏季,阿卜杜勒 - 凯里姆不在城内。
1491 年 10 月送达莫斯科的В. 罗莫达诺夫斯基的报告,向伊凡三世汇报:“阿卜杜勒 - 凯里姆沙皇本向阿兹托罗卡尼进发,却遭遇大公您的王子与军队。他们击溃其部众,俘获随从,阿卜杜勒 - 凯里姆本人中箭负伤逃回斡耳朵;他抓回王后之后,再度进军哈兹托罗卡尼”【俄罗斯帝国考古学会文献汇编 1884:118】。
这封信所叙述的,是服役王子萨特尔甘(克里米亚汗明格里・格莱之弟努尔德夫莱特之子)率领的军队。1491 年大公派遣这支军队支援明格里・格莱,征讨斡耳朵。
诺盖穆尔扎对阿斯特拉罕的间接控制权,可由 1492 年 6 月送达莫斯科的明格里・格莱致伊凡三世信函佐证。克里米亚汗向大公通报了他与敌视阿合马诸子的诺盖人的往来:“穆萨穆尔扎与亚姆古尔奇穆尔扎向我派遣一名名叫马梅特姆的侍从为使。
斡耳朵人在途中将使者截获并劫掠,使者只身逃到我这里。这条路上对穆萨穆尔扎、亚姆古尔奇穆尔扎而言遍布敌人,我无法遣使;如今道路上依旧有敌兵驻守,也无法派人前往阿斯特拉罕”【俄罗斯帝国考古学会文献汇编 1884:153】。
1493 年,К. 扎博洛茨基自克里米亚致莫斯科伊凡・瓦西里耶维奇大公的书信写道:“斡耳朵驻扎在阿斯特拉罕附近的莫恰格;希多赫梅特沙皇娶了穆萨穆尔扎之女。大公啊,斡耳朵的王公们因他与穆萨穆尔扎联姻而废黜了他,并且派人前去迎请穆尔塔扎沙皇”【俄罗斯帝国考古学会文献汇编 1884:180】。
由此可见,1492/93 年冬季[73],这座城市周边地区由大帐汗国掌控;斡耳朵的一众王公不满谢赫・阿合马同穆萨穆尔扎结盟,于是废黜谢赫・阿合马,拥立阿合马之子穆尔塔扎为新汗。
局势很快再度反转,这次又轮到谢赫・阿合马占上风。1494 年 6 月(伊斯兰历 899 年)明格里・格莱致伊凡大公的信件,转述斡耳朵的消息如下:“…… 春天,人们驱逐了希赫・阿赫梅特,拥立穆尔塔扎与赛义德・马哈穆特登上汗位。
如今穆尔塔扎与阿济卡又被驱逐;希赫・阿赫梅特与赛义德・马哈穆特即汗位,任命帖木儿・本・曼苏尔之子特韦克尔接替阿济卡担任王公,随后部众向切尔克斯人地区游牧迁徙”【俄罗斯帝国考古学会文献汇编 1884:211–212】。
这说明穆尔塔扎、赛义德・阿合马与哈吉凯(他们的别克莱别克,帖木儿・本・曼苏尔之弟)的三头同盟并未成型;赛义德・阿合马很可能与谢赫・阿合马达成协议,“王座领地” 的汗位由两位共治汗 —— 谢赫・阿合马与赛义德・阿合马共同执掌,别克莱别克一职则交给帖木儿・本・曼苏尔之子特韦克尔。
明格里・格莱亟需伊斯坦布尔的援助,极力拉拢巴耶济德投入对抗阿合马后裔的战争,向苏丹渲染大帐汗国攻占克里米亚的前景。克里米亚汗派遣自己的弟弟亚姆古尔奇前往伊斯坦布尔,谈判核心议题就是土耳其出兵援助克里米亚,征讨阿合马诸子。
В. 罗莫达诺夫斯基向莫斯科奏报:“汗(明格里・格莱。—— 伊・扎)对土耳其人这样说:倘若那些沙皇打败我,那么于你而言也绝非好事”【俄罗斯帝国考古学会文献汇编 1884:112】。巴耶济德听闻亚姆古尔奇抵达,便致信卡法帕夏,命他转告亚姆古尔奇:“…… 我已备好军队准备支援你,正因如此,我才没有派兵出征埃及 [74]”【俄罗斯帝国考古学会文献汇编 1884:112】。
明格里・格莱的求援奏效:巴耶济德向斡耳朵派出新使节,目的是 “让那些沙皇离开这片草原”【俄罗斯帝国考古学会文献汇编 1884:118】。
М.Г. 萨法尔加利耶夫认为,卡西姆之弟阿卜杜勒 - 凯里姆于 1495 年登上阿斯特拉罕汗位。其统治初期,莫斯科商人在城中遭到劫掠,不久阿卜杜勒 - 凯里姆便出兵远征克里米亚。
А.-А. 罗尔利希提出,一位名叫阿法什的乌兰曾在 1491 年率领喀山军队征讨阿斯特拉罕【Rorlich 1986:29】。这位研究者所指的事件,大概率是 1491 年 5 月:服役王子萨特尔甘(努尔德夫莱特之子)奉莫斯科大公之命,驰援克里米亚汗明格里・格莱(萨特尔甘的舅父),对抗赛义德・阿合马与谢赫・阿合马。克里米亚与莫斯科的盟友喀山汗穆罕默德・埃明也派遣将领出征,与莫斯科军队会合。
喀山的两位督军名为阿巴什乌兰(原文着重。—— 伊・扎)与布拉什赛义德【全俄编年史汇编 1859:223;全俄编年史汇编 1910:355–366;阿特拉斯 1993:253】。但所有史料都没有记载这支联军的目标就是阿斯特拉罕。
沙・马尔贾尼(М.М. 拉姆齐承袭其说法)错误地将阿卜杜勒 - 凯里姆记作阿合马之子,并且没有标注史料来源 [75],将其即位年份定为伊斯兰历 895 年(1489–1490 年)【马尔贾尼 1885:134;拉姆齐 1908:5】。
本篇研究有一份极其关键的史料:立陶宛大公卡齐米日四世致阿卜杜勒 - 凯里姆的即位贺信。信中可知,阿卜杜勒 - 凯里姆曾派遣使节塔伊尔向卡齐米日通报自己登基。卡齐米日派出使者,但严冬阻隔,使团未能抵达汗庭;卡齐米日写给阿卜杜勒 - 凯里姆:“…… 我方使者未能抵达你处,徒步忍饥返回我方境内”。
卡齐米日隔了一年才得以再次遣使【立陶宛文书集 1910:457 栏】。信件没有纪年,但可以确定写于 1492 年卡齐米日去世之前。卡齐米日对阿卜杜勒 - 凯里姆写道:“…… 真主赐你登上汗位,承袭你父亲的宝座,我们听闻此事深感欣喜”。卡齐米日还给阿卜杜勒 - 凯里姆的堂兄弟赛义德・阿合马写了措辞完全相同的信函【立陶宛文书集 1910:457 栏】。信件全文并未提及阿斯特拉罕。毫无疑问,这对堂兄弟(马哈茂德与阿合马之子)登上的不是阿斯特拉罕的汗位,而是大帐汗国的汗位。
Ф. 科内奇尼根据一条记载 —— 阿卜杜勒 - 凯里姆的使节塔伊尔在 1495 年的文书里已经在波兰居留八年 —— 将信件定为 1488 年【Koneczny 1927:171】。因此沙・马尔贾尼与Ф. 科内奇尼的年代几乎吻合,极有可能阿卜杜勒 - 凯里姆与赛义德・阿合马大约在 1488 年共同开始统治大帐汗国。
敖德萨历史文物学会收藏的土耳其抄本间接证明:赛义德・阿合马(以及他的堂兄弟阿卜杜勒 - 凯里姆)统治的是大帐汗国,而非阿斯特拉罕汗国;书中将明格里・格莱与赛义德・阿合马的战争称作 “塔赫特伊利之战”,即同 “王座领地”(大帐汗国)的战争【内格里 1844:383】。
1491 年,王座领地由阿卜杜勒 - 凯里姆与谢赫・阿合马共治【俄罗斯帝国考古学会文献汇编 1884:110】:阿卜杜勒 - 凯里姆更换了共治汗。
1498 年明格里・格莱致伊凡三世的信件谈及 “阿合马诸子”:“…… 他的兀鲁思爆发大饥荒,部众向舍马哈方向迁徙。赛义德・马哈穆特与其兄弟巴哈蒂尔从格莱领地出逃,抵达瓦斯特罗哈尼,驻扎在城外…… 仰赖真主,我打算来年春天骑上马,讨伐我们的敌人、阿合马诸子”【俄罗斯帝国考古学会文献汇编 1884:277–278】。克里米亚汗另一则记载说明:向舍马哈进发的是谢赫・阿合马;巴哈蒂尔与赛义德・阿合马奔赴阿斯特拉罕,却被阿卜杜勒 - 凯里姆拒之城外【俄罗斯帝国考古学会文献汇编 1884:279】[76]。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阿斯特拉罕依旧是阿卜杜勒 - 凯里姆的汗庭所在地。1500 年 10 月,库边斯基王公自克里米亚奏报:一年前阿布莱兹 - 巴克舍伊派遣信使携书信前往阿斯特拉罕,提议劝说阿卜杜勒 - 凯里姆,“让阿卜杜勒 - 凯里姆沙皇派遣王子驻守顿河,护卫大公的使节与商队……”【俄罗斯帝国考古学会文献汇编 1884:333】。我们后面还会回到这条史料。
马特维・梅霍夫斯基同样没有将阿斯特拉罕记载为脱离大帐汗国的独立政权。他在 1514 年前完成的著作《论两片萨尔马提亚》中,只记载了 “伏尔加河外斡耳朵”,其领地 “自伏尔加河延伸至里海…… 最快骑马约三十日路程”。
“汗与伏尔加外鞑靼人的国土,东以里海(吉尔坎海)为界;北为广袤绵延的草原;西以塔纳伊斯河(顿河)与伏尔加河为界;南一部分为黑海(本都海),一部分是伊比利亚与阿尔巴尼亚的崇山”【梅霍夫斯基 1936:61】。
乌捷米什・哈吉《成吉思汗书》记载,被俘的谢赫・阿合马从立陶宛获释之后,“回到自己的维拉耶特哈吉塔尔汉”【乌捷米什 - 哈吉 1992:41a 叶】。
很明显,作者笔下的哈吉塔尔汉并非独立的阿斯特拉罕汗国,而是大帐汗国,哈吉塔尔汉城只是它领土的一部分。
布莱兹・德・维热内尔记述谢赫・阿合马获释、前往 “伏尔加外鞑靼之地” 时写道,汗的兄弟 “苏丹 - 科济克”(即科达萨克。—— 伊・扎)先行出发,“前去向他们的叔父阿尔布盖尔通报他的到来”【维热内尔 1890:84】。这里毫无疑问指的是阿卜杜勒 - 凯里姆,但文中并未称他为阿斯特拉罕汗,讨论的是整个 “伏尔加外斡耳朵”。
1501 年秋,诺盖人围攻阿斯特拉罕七日:“五位穆尔扎率军抵达阿斯特拉罕,劫掠了平民兀鲁思”【俄罗斯帝国考古学会文献汇编 1884:380–381】。М.Г. 萨法尔加利耶夫错误将这次围城定为 1502 年【萨法尔加利耶夫 1952:39】。按萨法尔加利耶夫观点,获胜的诺盖人强迫汗签订协议,大幅巩固诺盖人在城中的地位。“汗必须任命一名诺盖穆尔扎担任首席埃米尔,并且每年向诺盖穆尔扎缴纳四万阿尔滕钱币;这笔贡赋阿斯特拉罕人一直缴纳到阿斯特拉罕汗国灭亡为止”【萨法尔加利耶夫 1952:40】。
Л.Е. 韦雷因显然采信萨法尔加利耶夫的论断,也记载了这笔年度贡金【韦雷因 1958:12】。萨法尔加利耶夫没有标注该说法的原始史料来源,推测依据是尼康编年史。
编年史记载 1554 年 7 月伊凡四世与德尔维什・阿里(俄 - 诺盖扶持上台的阿斯特拉罕汗)签订的和约,称阿斯特拉罕需每年向莫斯科缴纳四万阿尔滕钱币与三千尾鱼【全俄编年史汇编 1904:244】。但两件事相隔太久,无法证明从世纪初到 1554 年,贡赋数额始终不变。
П.П. 伊万诺夫的观点缺乏史料佐证。他提出诺盖 “王公” 征收沿伏尔加河运输货物的商税,并且因为税款分配问题同阿斯特拉罕汗国冲突【伊万诺夫 1935:27】。17 世纪初伊萨克・马萨记述阿斯特拉罕:“这原本是一座大城市,曾向莫斯科君主纳贡,如同已故大公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时代;除此之外他们免除所有徭役,可以自主行事”【马萨 1937:23】。
除伊萨克・马萨这条记载之外,没有史料证明 1554 年之前阿斯特拉罕向莫斯科纳贡。他的记述是孤证:书中说阿斯特拉罕居民不堪莫斯科大贵族的苛捐重负,“想方设法谋求解放,推翻枷锁,并且成功做到。当莫斯科使者前来收取贡赋,居民嘲弄使者,拒绝缴纳,多次重申不再纳贡。
他们甚至宣称:倘若莫斯科人持续压迫,便请求土耳其人前来,完全臣服于苏丹。这种状态持续许久,时而臣服,时而反叛”。这种局面一直延续到喀山陷落【马萨 1937:24】。
16 世纪初诺盖建立 “宗主权” 这件事,似乎反映在法兹拉拉赫・本・鲁兹比汉・伊斯法哈尼的《布哈拉访客记》中,该书 1509 年完稿。书中记述钦察草原诸部落:“三个部落属于乌兹别克,是成吉思汗领地中最显赫的部族。
其一为昔班尼人,汗陛下(穆罕默德・昔班尼。—— 伊・扎)继先祖之后,至今仍是他们的君主。第二个部落是哈萨克人,以勇武无畏闻名天下;第三个部落是曼吉特人,阿斯特拉罕诸汗便出自该部落”【法兹拉拉赫 1976:62,22a–22b 叶】[77]。
尼康编年史记载:“伊凡三世摧毁了那座大斡耳朵,斡耳朵诸沙皇便迁居阿斯特拉罕,大斡耳朵就此荒芜;其旧都遗址在阿斯特拉罕城附近,沿伏尔加河上行两日路程,名为大萨拉伊”【全俄编年史汇编 1904:237;卡拉姆津 1992:198,注释 74】。这条史料清楚证明:大帐汗战败之后,阿斯特拉罕成为汗的驻跸之地;这并非新国家诞生,仅仅是汗庭迁都。
早在 19 世纪,В.В. 格里戈里耶夫就将这条编年史记载与 1480 年事件联系起来。他的推论依据《喀山史》记载:乌格拉河对峙期间,兹韦尼哥罗德督军瓦西里・诺兹德罗瓦蒂与王子努尔德夫莱特出兵征讨斡耳朵【古罗斯文献丛书 1985:310】。
格里戈里耶夫认为,除这次兹韦尼哥罗德督军的远征外,再没有别的战事能够让尼康编年史将 “摧毁大帐汗国” 归于伊凡三世之功【格里戈里耶夫 1876:278】。一些近现代学者(Л.С. 切列普宁、В.В. 卡尔加洛夫)也倾向认同格里戈里耶夫的看法【卡尔加洛夫 1980:86–87】。
但该论断并非无可争议:这次远征仅见于《喀山史》,而这部史料可信度很低,充满讹误与虚构故事。例如В.В. 韦利亚米诺夫 - 泽尔诺夫就难以判定《喀山史》这条记载的真伪【韦利亚米诺夫 - 泽尔诺夫 1863:132–138】。
1480 年伊凡三世派兵袭扰阿合马后方(倘若此事属实),并非孤例。尼康编年史记载,1491 年大公同样派遣萨特尔甘(努尔德夫莱特之子)、奥博连斯基王公П.Н. 与И.М. 率领大军驰援明格里・格莱,征讨斡耳朵。喀山汗穆罕默德・埃明的部队也参与远征。
大公麾下督军 “不战而返”:阿合马诸子听闻联军抵达,主动撤离彼列科普。很久以后,16 世纪 20 年代中期,莫斯科外交官与克里米亚谈判时称:“明格里・格莱汗仰仗我主之力攻取斡耳朵,我主仰仗明格里・格莱汗之力征伐立陶宛”【俄罗斯国家古代文献档案馆,全宗 123,目录 1,保管单位 6,97 背面叶】。我认为尼康编年史所说伊凡三世摧毁斡耳朵、汗庭迁往阿斯特拉罕一事,可以定在 1491 年。
如果采信格里戈里耶夫的观点,承认《喀山史》记载可靠,并且认同它与尼康编年史记载为同一事件,那么阿斯特拉罕汗国的建立时间不会早于 1480 年。在此之前,阿斯特拉罕只是大帐汗国众多城市之一;1480 年萨拉伊陷落之后,它在一段时间内成为原斡耳朵汗的新汗庭。
明格里・格莱 1498 年致伊凡三世信件中提到的 “阿斯特拉罕沙皇”,正是这个含义:指迁居阿斯特拉罕的斡耳朵汗【俄罗斯帝国考古学会文献汇编 1884:271】。
莫斯科非常清楚大帐汗国与阿斯特拉罕汗国之间的权力继承关系。证据就是 1851 年《莫斯科俄国历史文物协会辑刊》依据两种抄本(主教公会抄本、外交部档案抄本)刊布的《鞑靼诸沙皇谱系》;之后韦利亚米诺夫 - 泽尔诺夫又增补哥本哈根抄本。三种抄本源自同一底本,在列举大帐汗国沙皇与阿斯特拉罕汗时,几乎重复记载同一批帖木儿 - 库特鲁克后裔。
“帖木儿・库特鲁伊沙皇,第一位阿斯特拉罕君主”,他同时也是 “大斡耳朵沙皇” 这一王族的始祖【辑刊 1851:127–130,221–222;韦利亚米诺夫 - 泽尔诺夫 1863:43–49】。
1502 年大帐汗国被明格里・格莱击溃,阿合马的部分亲属匆忙逃离该城。阿合马与马哈茂德的侄子优素福(雅库布之子 [78])与谢赫・阿夫利亚尔(巴赫季亚尔之子),大约在当年逃往莫斯科,“为大公效力”【全俄编年史汇编 1901:256;全俄编年史汇编 1959:296;全俄编年史汇编 1963:336;卡拉姆津 1998:344,注释 520;Howorth 1880:351】。
我们知道阿卜杜勒 - 凯里姆敌视巴赫季亚尔(不久前曾不许他入城),由此推测当时阿卜杜勒 - 凯里姆本人并不在城内。大帐汗国覆灭之后,这座城市的权力很久才重建起来:库楚克・穆罕默德的一部分后裔逃往邻国,另一部分人建立新国家,这个新国家是被明格里・格莱与伊凡三世联手摧毁的大帐汗国的直接继承者。
阿斯特拉罕汗国的建立,大约就在 1502 年,作为被明格里・格莱与伊凡三世合力覆灭的大帐汗国的后继政权。
专门记载莫斯科与这个新兴政权外交往来的档案文书,直到 16 世纪初才出现,这并非偶然。外交衙门档案中保存有:“阿斯特拉罕文书集,自 7016 年至 7025 年(即 1508—1517 年 —— 伊・扎),全罗斯大公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在位,阿卜杜勒 - 凯里姆为阿斯特拉罕汗时期。
阿斯特拉罕文书集,自 7029 年至 7042 年(1521—1534 年 —— 伊・扎),全罗斯大公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在位;及其子全罗斯大公伊凡・瓦西里耶维奇继位之后、伊凡四世加冕沙皇之前(1547 年伊凡四世加冕 —— 伊・扎),亚内别克为阿斯特拉罕汗时期”【档案目录 1960:106(228–229 叶)】(另见 235 背面叶、290 叶、333 背面叶)。遗憾的是,这批文书现已散佚 [79]。
在记载 1548–1549 年俄罗斯与诺盖斡耳朵往来的外交簿册中,记录了7058 年阿斯特拉罕汗使节哈尔科曼到访莫斯科一事;并且注明,此次来访 “载于阿斯特拉罕文书集内”。
由此可见,这批文书是在此之后才遗失的【罗戈任 1994:53】。沙皇档案目录里另外两处提及 “阿斯特拉罕文书集”【档案目录 1960:20、30】,应当属于年代更晚的文献。显而易见,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登基之前,根本不存在独立的 “阿斯特拉罕文书集”;当时只有 “斡耳朵簿册”,用来记录同大帐汗国的关系演变。
例如,1508 年 6 月 11 日,莫斯科放行诺盖穆尔扎扬・穆罕默德(詹 - 穆罕默德)的使者伊先・巴赫特:“大公将这位扬・穆罕默德的使者伊先・巴赫特,连同阿斯特拉罕诸使者一同遣返,另派一名译员护送他们至下诺夫哥罗德”。
使节在 6 月初离开莫斯科,那么他们抵达莫斯科的时间大概率是春末。这是史料记载中第一支抵达莫斯科的阿斯特拉罕使团。值得注意,大公办公厅将俄国城市与喀山给使团签发的通行文书,登记在斡耳朵簿册之中【外交文书集 1984:76】。这或许间接说明,当时还没有单独的阿斯特拉罕专项簿册。
另一方面,外交衙门馆藏有前面提到的《阿斯特拉罕文书集(7016–7025 年)》,其起始年份正是 1508 年。因此很有可能,专门记录莫斯科与阿斯特拉罕关系的这套档案,就是 1508 年设立的(大概率在 6 月之后)。
正是 1502 年之后 —— 在 1503 年 2 月伊凡三世派往明格里・格莱的流产使团材料里,在给使臣伊・尼・别克列米舍夫的训令中,“阿斯特拉罕沙皇” 这个术语首次出现【俄罗斯帝国考古学会文献汇编 1884:462】。
也正是 16 世纪初,莫斯科开始将阿斯特拉罕视作独立国家。俄罗斯国家图书馆索菲亚馆藏的两部文集中,保存了一篇开篇为《诸鞑靼土地之名……》的文章,是一份穆斯林诸国名录。该文取材于 15 世纪初的《帖木儿轶事》,书中原本列举帖木儿征服的各地。《帖木儿轶事》的这份抄本被后人改写,适配文章成书时 16 世纪初的政治现实;编者增补了原文没有的若干 “鞑靼” 地区名称。
名录中除大帐汗国、克里米亚、亚速、喀山、卡尔梅克人、诺盖人、萨莱、“昔班人”(西伯利亚)之外,也列入了瓦斯特罗坎【卡扎科娃 1979:253–254】,也就是阿斯特拉罕 [80]。
最后还有一条证据,同样支持汗国建立于 16 世纪初而非更早:伊凡三世的遗嘱。伊凡三世卒于 1505 年 10 月 27 日,遗嘱中记载向诸斡耳朵缴纳的贡赋总额为 1000 卢布,名单里除克里米亚、卡西莫夫、喀山之外,也包含阿斯特拉罕【遗嘱集 1950:362;索洛维约夫 1960:144–146】。
伊凡三世遗嘱的时间不晚于 1504 年 6 月 16 日,大公瓦西里・伊万诺维奇与尤里・伊万诺维奇王公签订的条约里同样提到向阿斯特拉罕缴纳贡赋与支出【遗嘱集 1950:365、367、369;卡拉姆津 1998:313,注释 564】。С.М. 卡什塔诺夫考证,遗嘱初稿拟定于 1503 年 11 月初(鲁兹斯基王公伊凡・鲍里索维奇去世前),定稿则在同年 11 月 28 日鲁兹斯基王公离世之后完成【卡什塔诺夫 1967:200】。
毫无疑问,此时哈吉塔尔汉已经是独立的兀鲁思,作为大帐汗国继承者,有权分得一份贡赋。至于份额多少很难确定。世纪初常规贡金数额可以更低(例如 500 卢布)。
可以结合当时币值波动,将这笔金额,和莫斯科征服喀山、阿斯特拉罕之后克里米亚方面同意接受的贡赋增量(相当于换取汗国归入莫斯科管辖的对价)做对比【法伊佐夫 1994:53】。
在此之前所有规范大公与封邑王公同斡耳朵关系的文书中,阿斯特拉罕从未作为独立外交主体出现(而喀山、卡西莫夫却已经以独立主体身份被记载)。
由此看来,Ч. 加尔佩林的观点存疑,他似乎认为阿合马被诺盖人刺杀之后,阿斯特拉罕就开始接收莫斯科大公缴纳的贡赋【Halperin 1985:59–60】。阿斯特拉罕之所以出现在伊凡三世的遗嘱(大概率是 1504 年)中,是因为1502 年之前根本不存在阿斯特拉罕汗国。
综上,可以得出几点结论:
称阿斯特拉罕汗国建立于 15 世纪 50–60 年代(1459、1466 年等说法),缺乏依据,不能成立。
15 世纪 50–70 年代,这座城市只是大帐汗国的中心城市之一。
不早于 15 世纪 80 年代初,大帐汗国都城迁至阿斯特拉罕。直至 1502 年克里米亚汗明格里・格莱击溃大帐汗国之前,该城一直是汗国都城。
不早于 1502 年,阿斯特拉罕才成为覆灭的大帐汗国的政治继承者【扎伊采夫 2006:37】。这一过程没有改朝换代,国家内部制度也未变动:大帐汗国旧都,转变为阿斯特拉罕汗国的首都。
大帐汗国与阿斯特拉罕汗国之间这种权力继承关系,В.Н. 塔季谢夫早已指出。记述 1520 年史事时,这位史学家写道:“克里米亚汗另遣使节,请求大公出兵,征讨大帐汗国的阿斯特拉罕汗”(着重为原文作者所加。—— 伊・扎)【塔季谢夫 1966:121】。编年史对这件事的记载里没有提到 “大帐汗国”:穆罕默德 - 格莱 **“向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大公请求援军,出征阿斯特拉罕”汗国【全俄编年史汇编 1965:145】。
因此塔季谢夫要么掌握了含有这一表述的原始史料,要么他本身就认定大帐汗国与阿斯特拉罕汗国存在权力承袭关系 [81]。土耳其史学家И. 贝尔科克大概也是这样理解金帐(大)汗国到阿斯特拉罕汗国的传承,他写道,金帐汗国的残余政权仅保存在阿斯特拉罕一地【Berkok 1958:214】。
在这一权力延续链条中,唯一的变化或许是疆域边界:可以推测,阿斯特拉罕汗国的领土略小于昔日的大帐汗国【扎伊采夫 2000а:172–174】。
综合史料来看,只有不早于 1502 年(即明格里・格莱击溃大帐汗国之年),才可以说阿斯特拉罕作为独立国家实体存在。在此之前,阿斯特拉罕属于大帐汗国兀鲁思的一部分,并非拥有独立王族、疆界、独立内政外交的主权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