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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奸臣勒死杨广 又睡了杨广的皇后 称帝10月被砍头 临终留一千古名言

楔子/
落日
一
大业十四年,三月初十,江都。
夜已经深了,但江都宫里的灯火还亮着。那些灯笼挂在回廊的檐角下,被三月的晚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朱红的廊柱上忽明忽暗,像一群不安分的鬼魂在跳舞。
宇文化及站在宫城西侧的一间偏殿里,面前摆着一壶酒。酒是温的,但他没有喝。他的手搭在酒壶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壶身,发出闷闷的响声。
他已经在这间偏殿里坐了两个时辰。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密。甲胄碰撞的声音,刀鞘拖在地上的声音,压低了嗓门却压不住兴奋的交谈声——这些声音从宫城的各个方向汇集过来,像无数条暗流在夜色中汇聚成一条汹涌的河。
宇文化及知道那条河要流向哪里。
他闭上眼睛。三十二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杨广的时候,那个人还是晋王。他记得很清楚。那年他十六岁,父亲宇文述把他领到晋王府。晋王站在庭中,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手里握着一卷书。他看见宇文化及,笑了笑,说:“你就是化及?听说你在长安城里很有名。”
宇文化及知道“有名”是什么意思。他十五岁的时候,就在长安城里骑着高头大马,挎着弹弓,招摇过市。他打鸟,打猎,打人。他打过一个小贩,因为那个小贩挡了他的路。他打过一位官员的儿子,因为那个人的马比他的好。长安城里的人见了他就躲,背后叫他“轻薄公子”。他不生气。轻薄就轻薄。他是宇文述的儿子,他有资格轻薄。
晋王说“有名”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笑很温和,像春天的风。宇文化及当时觉得,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害怕,有厌恶,有巴结。晋王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别的东西——那像是一种欣赏,一种懂得。
后来宇文化及才知道,那不是欣赏。那是杨广在挑人。杨广要夺太子位,他需要帮手。他需要那些敢做事的人,那些不怕脏手的人,那些能为了一句话就拔刀的人。宇文化及就是这样的人。
宇文化及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酒壶。酒壶是银的,上面刻着缠枝花纹,做工精巧。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在杯中晃了晃,映出烛火的光。
他端起酒杯,没有喝。他把杯子举到眼前,看着杯中自己的脸。那张脸已经老了。四十九岁了。鬓角有白发,眼角的皱纹很深,颧骨上有一道疤——那是十年前被杨广下狱时,狱卒用鞭子抽的。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色很浓。他能看见宫墙外那些火把的光,一簇一簇的,在黑暗中移动。那是骁果军的队伍。司马德戡已经动了。裴虔通也动了。他们正带着人马,从玄武门的方向逼过来。
宇文化及的手按在窗棂上。木头很凉,凉意从掌心一直透到骨头里。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手很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是一双握过刀的手,杀过人的手,打过人的手。现在,它要做一件更大的事。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话。
大业十二年,宇文述病重。杨广派了司宫魏氏来探问遗言。宇文述躺在病榻上,气息微弱,说话断断续续。他说:“化及……臣之子……不肖……望陛下……哀怜……”
杨广听了魏氏的回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朕知道了。”
宇文述死后,杨广果然起用了宇文化及,拜为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知道,那是父亲用最后一口气给他换来的。父亲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父亲知道他会惹祸。父亲想在他惹出大祸之前,给他一条活路。
但活路,不是宇文化及想要的。
他要的是死路。一条轰轰烈烈的死路。一条让所有人都记住他的死路。
二
三更时分,宫城外面响起了第一声喊杀。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雷声从地底深处滚过来。宇文化及走出偏殿,站在廊下。他看见东面的天空被火光照亮了,橘红色的光映在云层上,像一片燃烧的绸缎。
司马德戡的兵马已经进了玄武门。
宇文化及没有动。他按照计划,站在这里等着。他是“主”。主不能冲在前面。主要在后面,要在所有人都杀红了眼的时候,才慢悠悠地走出来,说一句“你们在干什么”,然后被所有人推上那个位置。
他的弟弟宇文智及跑过来,满脸通红,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哥!成了!裴虔通已经进宫了!”
宇文化及看着弟弟。宇文智及比他小几岁,性子比他更野,更急,更不管不顾。这次兵变,宇文智及是最积极的。他一直在暗中联络司马德戡、裴虔通、元礼那些人。他说:“哥,你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骁果军都要跑光了。他们跑了,你拿什么保命?”
宇文化及知道弟弟说得对。骁果军都是关中人,跟着杨广南下江都,一待就是两年。他们想家,想得发疯。杨广不肯回去,他们要跑。司马德戡拦不住他们,干脆反了。但司马德戡一个人反不了,他需要一个招牌。宇文化及就是那个招牌。他的父亲是宇文述,他是右屯卫将军,他跟杨广有几十年的交情。他站出来,骁果军才会跟着走。
宇文化及答应了。但他说了一句话:“你们不要逼我。你们要做,自己做。我不拦着。”
宇文智及说:“哥,你只要站在那里就行。其他的,我们来做。”
宇文化及就站在这里了。他听着喊杀声越来越近,听着刀剑碰撞的声音,听着有人惨叫,有人怒吼,有人哭喊。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血。
他忽然觉得很冷。
三月的江都,夜风还带着寒意。他拢了拢身上的袍子,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攥紧了拳头,把抖动压下去。
过了一会儿,宇文智及又跑过来。
“哥,杨广被抓住了。在永巷。裴虔通把他押到了寝殿。”
宇文化及点了点头。
“走。”他说。
三
宇文化及走进寝殿的时候,杨广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没有束冠。他的脸很白,比宇文化及记忆中白得多。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他坐在那里的时候,腰板还是直的。他看见宇文化及走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化及。”他说。
宇文化及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没有说话。他身后站着裴虔通、司马德戡、元礼,还有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士兵们的刀上还滴着血,血滴在青石地砖上,一滴一滴的。
杨广看了看那些士兵,又看了看宇文化及。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
“我何罪至此?”他问。
裴虔通上前一步,大声说:“陛下违弃宗庙,巡游不息,外勤征讨,内极奢淫,使丁壮尽于矢刃,女弱填于沟壑,四民丧业,盗贼蜂起;专任佞谀,饰非拒谏;何谓无罪!”
杨广没有看裴虔通。他看着宇文化及。
“化及,”他又叫了一声,“你说呢?”
宇文化及还是没有说话。
杨广叹了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是一双写过诗的手,握过笔的手,也握过刀的手。他年轻的时候,亲自带兵灭陈,在战场上杀过人。他写过“寒鸦飞数万,流水绕孤村”这样的句子。他修过大运河,建过东都,征过高丽。他做了很多事。做错了很多事。
“天子死自有法,何得加以锋刃。”他说,声音很平静,“取鸩酒来。”
裴虔通摇头。“没有鸩酒。”
杨广看着他,又看了看宇文化及。他的目光在宇文化及的脸上停了一下。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宇文化及读不太懂。有失望?有愤怒?有嘲讽?也许都有。也许什么都没有。
“自解练巾。”杨广说。
他伸手解下了系在腰间的那条白色练巾。练巾很长,是上好的丝绸,柔软地垂在他手里。他把练巾递给旁边的令狐行达。令狐行达是校尉,年轻,手在抖。他接过练巾,看了看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点了点头。
令狐行达把练巾绕在杨广的脖子上。杨广没有反抗。他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宇文化及没有听清。也许他在念诗。也许他在念一个人的名字。也许他什么都没说。
令狐行达用力一勒。
杨广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他的手抓住了椅子扶手,指节发白。然后,他的手松开了。他的头歪向一边,脸色从白变紫,从紫变灰。
寝殿里很安静。只有令狐行达粗重的喘息声,和练巾绷紧时发出的细微的“吱吱”声。
宇文化及看着杨广的尸体。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三十二年前,杨广站在晋王府的庭中,穿着月白色的袍子,笑着说:“你就是化及?”那时候的杨广,年轻,好看,眼睛里有光。那时候的宇文化及,十六岁,觉得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现在,这个人死了。死在他面前,被一条练巾勒死。练巾是白色的,跟杨广年轻时候穿的那件袍子一个颜色。
宇文化及转过身,走出寝殿。
外面的天还没有亮。东面的天空还是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云层上,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晚霞。
四
杨广死了。但事情没有结束。
宇文化及知道,他需要立一个新皇帝。他不能让骁果军觉得他是在造反。他要让所有人觉得,他是被逼的,是被推上去的。他立了杨广的侄子杨浩为帝。杨浩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宇文化及自封为大丞相,总揽朝政。
然后,他走进了六宫。
《隋书》上写这件事,只用了八个字:“化及于是入据六宫。”
八个字。很干净。干净得像一把刀。
但刀下面是什么,没有人写。史官不写。史官只写“入据六宫”。至于他怎么入据的,入据了谁,入据之后做了什么,史官不写。史官觉得那些不重要。史官觉得,一个造反的人,霸占了先帝的皇后,这件事本身已经够脏了,不需要再写细节。
但宇文化及自己知道。
他走进六宫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面的宫墙上升起来,照在那些琉璃瓦上,金灿灿的。宫人们跪了一地,低着头,不敢看他。他从她们中间走过去,脚步不急不慢,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他走到萧皇后的寝殿前,停下来。
门开着。萧皇后坐在里面。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没有戴凤冠,头发简单地挽着,用一根玉簪别住。她的脸上没有脂粉,素净得像一张纸。她已经五十岁了。但她的脸还是好看的。那种好看跟年轻时候不一样。年轻时候的好看是花,是露水,是刚开的花瓣上滚着的水珠。现在的好看是玉,是包了浆的老玉,温润,沉静,摸上去是暖的,但里面是凉的。
她看见宇文化及走进来,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行礼。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
“丞相。”她说。
宇文化及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长安,在洛阳,在那些宴席上,他见过这个女人。那时候她是皇后,坐在杨广身边,穿着一身华服,凤冠上的珠翠在烛光里闪闪发亮。他坐在下面的席位上,远远地看着她,觉得她离他很远。像月亮。能看见,摸不着。
现在,她坐在他面前。没有凤冠,没有华服,没有杨广。
“皇后,”宇文化及说,“陛下已经驾崩了。”
萧皇后看着他。“我知道。”
“朕……我……”宇文化及顿了一下,“我会照顾好皇后。皇后不必担心。”
萧皇后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宇文化及看不透里面有什么。有恨吗?应该有。有怕吗?也许有。但还有别的东西。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那像是一种认命。一种历经了太多事之后,什么都不再惊讶的平静。
宇文化及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她没有躲。
那天晚上,宇文化及留在了萧皇后的寝殿里。他躺在那张杨广曾经躺过的床上,身边躺着杨广的女人。床很大,铺着明黄色的锦被。锦被上有龙纹,绣得密密的,摸上去凹凸不平。他伸手摸着那些龙纹,想起杨广活着的时候,每天晚上就睡在这张床上。
他翻了个身,看着身边的萧皇后。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他不知道她睡着了没有。他忽然想问一句话。他想问:“你恨我吗?”
但他没有问。他怕听到答案。
他闭上眼睛。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宫里的灯火又亮起来了。那些灯笼还在檐角下摇晃,光影还在廊柱上跳动。一切好像跟昨天一样。只是寝殿里换了个人。
五
宇文化及在江都待了不到两个月。
骁果军要回关中。他们不想留在江都。宇文化及也不想。他知道,他不能在江都待下去。江都是杨广的地方,是杨广经营了多年的地方。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还带着杨广的气息。他睡在杨广的床上,坐在杨广的椅子上,用杨广的筷子吃饭。他觉得自己在穿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衣服是杨广的,太大了,太沉了,他撑不起来。
他带着十万骁果军北上。目标是长安,或者洛阳。他想着,到了那边,再想办法。也许能打下一块地盘,也许能跟李密谈谈,也许能回关中。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成。
李密在洛阳附近截住了他。打了一仗,他败了。李神通在河北截住了他。又打了一仗,他又败了。他的兵马越打越少,粮草越吃越少。骁果军开始跑。先是几个,然后是一队,然后是一营。司马德戡也跑了。他带着自己的人马,投了别人。
宇文化及没有追。他追不动了。
他退到了魏县。魏县是个小城,城墙不高,粮仓不大。他带着残兵败将,窝在城里,哪儿也去不了。他知道,李密在外面,李神通在外面,窦建德也在外面。那些人都在等着他死。
有一天,宇文智及来找他。
“哥,”宇文智及说,“我们不行了。”
宇文化及坐在椅子上,看着弟弟。宇文智及瘦了很多,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他曾经是那个最兴奋的人,最积极的人,最不管不顾的人。现在,他也不行了。
“我知道。”宇文化及说。
“哥,”宇文智及说,“要不,我们降了吧。”
宇文化及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很淡,像杨广临死前的那一笑。“降?降给谁?李密?李神通?窦建德?你觉得他们会让咱们活吗?”
宇文智及没有说话。
宇文化及站起来,走到窗前。魏县的城墙很矮,他能看见外面的田野。田野是光秃秃的,三月的风把去年的枯草吹得满地打滚。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话。
“人生故当死,岂不一日为帝乎?”
宇文智及愣了一下。“哥,你说什么?”
宇文化及转过身,看着弟弟。“我说,人都要死的。既然都要死,我为什么不尝尝做皇帝的滋味?”
宇文智及看着他,眼睛慢慢睁大了。
“哥,你要……”
“称帝。”宇文化及说,“就在这儿。魏县。国号许。改元天寿。”
宇文智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宇文化及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刚才大了一些,但还是很轻。“反正都是死。死之前,让我过一天皇帝的瘾。”
六
大业十四年九月,宇文化及在魏县称帝。
称帝那天,魏县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城墙淋得湿漉漉的。宇文化及穿了一件新做的龙袍。龙袍是赶制的,料子不太好,绣工也粗糙。龙纹绣得歪歪扭扭的,像几条爬在布上的蚯蚓。但他穿在身上,觉得很舒服。
他坐在一把临时搭起来的龙椅上。椅子是木头的,刷了一层金漆,远远看着还行,走近了就能看见刷得不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他坐在上面,接受百官的朝贺。所谓的“百官”,其实只有十几个人。都是他的亲信,他的弟弟,他的旧部。他们跪在下面,喊“万岁”。声音稀稀拉拉的,但宇文化及听得很认真。
他从来没有听过别人喊他“万岁”。
杨广听过。杨广每天都能听到。杨广坐在真正的龙椅上,穿着真正的龙袍,接受真正的百官的朝贺。宇文化及那时候站在下面,跟别人一起喊“万岁”。他喊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人真威风。我要是有这么一天就好了。
现在他有了。虽然只有十几个人喊,虽然龙袍是粗布做的,虽然椅子上的金漆还没干透。但他有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下面跪着的人。他的目光从他们头上越过去,看向远处。远处是魏县的城墙,城墙外面是田野,田野尽头是灰蒙蒙的天。天很低,压得很近,像一块湿透了的布。
他忽然想起了萧皇后。
称帝之后,他把萧皇后也带到了魏县。她没有反对。她什么都没有说。她住在一间偏殿里,每天念经,或者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宇文化及去看她的时候,她有时会跟他说几句话,有时什么都不说。她看他的时候,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他还是看不透。
有一次,他问她:“你恨我吗?”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我恨谁,有用吗?”
宇文化及没有再说。
他坐在龙椅上,想着那句话。我恨谁,有用吗?他忽然觉得,她说得对。恨没有用。他恨杨广吗?也许恨过。杨广把他下狱十年,用鞭子抽他,把他当狗一样使唤。但他也感激杨广。杨广给了他权力,给了他地位,给了他弟弟一个好亲事。杨广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没有杨广,就没有宇文化及。
他杀了杨广。然后他睡了杨广的女人。然后他坐了杨广坐过的位置。他成了杨广。或者说,他成了杨广的影子。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淡。
七
宇文化及的“皇帝”只做了不到半年。
大业十四年十月称帝,武德二年二月,窦建德打到了魏县。
窦建德是个什么样的人?宇文化及不知道。他只知道,窦建德是个农民,是从泥巴地里爬起来的人。窦建德打过很多仗,赢过很多仗。他的兵比宇文化及的多,他的将比宇文化及的强,他的粮草比宇文化及的足。
魏县的城墙撑不住窦建德的进攻。宇文化及带着人退到了聊城。聊城是座大城,城墙高,粮仓大。他想着,能撑一阵子。他把萧皇后也带到了聊城。他让她住在城里最安全的地方,派了人守着。
窦建德围了聊城。
围了整整一个月。城里的粮食吃完了,马匹杀了吃了,最后连皮靴都煮了吃了。宇文化及站在城墙上,看着外面的窦建德军。那些兵黑压压的,像一片蚂蚁,把聊城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的营帐一顶挨着一顶,炊烟从营帐间升起来,袅袅的,在灰色的天空下慢慢地散开。
宇文化及看着那些炊烟,觉得很饿。
他是皇帝。他是许国的皇帝。他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接受别人的朝贺。但现在,他饿得想吃一碗白饭。他想起江都宫里那些宴席。鱼翅,燕窝,熊掌,鹿筋。杨广吃那些东西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杨广有时候会赏他一碗。他端着碗,站在廊下吃,觉得那味道真好。
现在他连一碗白饭都吃不到。
他走下城墙,回到临时搭起来的“皇宫”里。所谓的皇宫,其实就是一间大一点的屋子。他把龙袍脱了,换上一件旧袍子。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一碗粥。粥是稀的,米粒能数得过来。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但很甜。他已经好几天没吃到甜的东西了。
他喝完粥,把碗放下。然后他看见了萧皇后。
萧皇后站在门口,看着他。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她的脸瘦了,颧骨突出了,但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
“你在看我。”宇文化及说。
萧皇后没有说话。
“你看我像皇帝吗?”宇文化及问。
萧皇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你像一个人。”
“像谁?”
“像他。”萧皇后说,“像杨广。”
宇文化及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粗粝,嘶哑,像一块石头在干涸的河床上滚过。
“像杨广。”他重复了一遍,“对。我像杨广。”
他站起来,走到萧皇后面前。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她的脸很凉。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称帝吗?”他问。
萧皇后没有回答。
“因为杨广称帝了。”宇文化及说,“我一辈子都活在他的影子里。他是晋王的时候,我是他的护卫。他是太子的时候,我是他的幕僚。他是皇帝的时候,我是他的将军。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让我做的。我得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他给我的。我恨他。但我离不开他。他死了。我把他杀了。然后我发现,我成了他。”
他的手从萧皇后的脸上滑下来。
“我睡了你。”他说,“因为你是他的。我称帝了。因为他是皇帝。我这一辈子,都是在追他。追到最后,我成了他。但我是假的。我是他的影子。一个假的皇帝,一个假的杨广。”
萧皇后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宇文化及看不清楚,那也许是泪,也许不是。
“你可怜我。”宇文化及说。
萧皇后摇了摇头。“我不可怜你。”
“那你……”
“我只是觉得,”萧皇后说,“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宇文化及看着她。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要聪明得多。她做了一辈子的皇后,做了一辈子的俘虏,做了一辈子别人的东西。但她看事情,比谁都清楚。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宇文化及重复了一遍。他笑了。这一次,笑得很真。
八
武德二年二月,聊城破了。
窦建德的兵从四面的城墙上爬上来,像蚂蚁一样涌进城里。宇文化及的兵早就没了斗志。他们扔了刀,跪在地上,等着被俘。宇文化及没有跑。他坐在那间大屋子里,穿着那件粗糙的龙袍,等着。
宇文智及跑进来,脸色惨白。“哥,城破了。”
“我知道。”
“你快跑吧!”宇文智及抓住他的胳膊,“从后门走!还来得及!”
宇文化及摇了摇头。他看着弟弟,这个跟他一起长大、一起闯祸、一起造反的弟弟。宇文智及的眼睛里有泪。
“智及,”宇文化及说,“不跑了。跑不动了。”
宇文智及跪在他面前,抓住他的手。“哥……”
“你走吧。”宇文化及说,“如果能跑出去,就回长安。找士及。他会照顾你。”
宇文智及摇头。“我不走。”
“走。”宇文化及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你走。”
宇文智及看着他,终于站起来,踉跄着跑了出去。
宇文化及坐在椅子上,听着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龙袍。龙袍脏了,沾了粥渍,沾了灰尘。绣的那些蚯蚓一样的龙纹已经看不清楚了。他伸手摸了摸那些龙纹。
然后,门被推开了。
窦建德的兵冲进来,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他没有反抗。他被押着走出屋子,走过庭院,走出城门。城外有一片空地,窦建德在那里等着他。窦建德是个粗壮的汉子,脸很黑,手上全是茧。他看着宇文化及,说了一句话。
“你就是宇文化及?”
“我是。”
“你杀了杨广。”
“我杀了他。”
窦建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还有什么话说?”
宇文化及抬起头。他看见天很蓝,蓝得有些刺眼。他看见远处的田野,光秃秃的,但泥土是黑的,黑得发亮。他看见几只鸟从天上飞过,飞得很慢,翅膀一扇一扇的。
他笑了一下。
“人生故当死,岂不一日为帝乎?”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窦建德没有说什么。他挥了挥手。
刀落下来的时候,宇文化及还在笑。
九
宇文化及死后,萧皇后被窦建德带走了。
窦建德对她很客气。他自称是隋朝的臣子,为杨广报仇。他让萧皇后住在自己的营帐里,派人伺候。萧皇后什么都不说。她每天念经,或者坐在帐前看着外面。
后来,突厥的义成公主派人来接她。她又去了突厥。再后来,唐太宗李世民灭了突厥,把她接回了长安。她在长安住了十八年,贞观二十一年去世,享年八十一岁。
没有人再提起宇文化及。
但萧皇后偶尔会想起他。想起他在魏县称帝那天,穿着那件粗糙的龙袍,坐在金漆未干的椅子上,接受十几个人的朝贺。想起他对她说的话——“我这一辈子,都是在追他。追到最后,我成了他。”
她想起他死前说的那句话。
“人生故当死,岂不一日为帝乎?”
那句话,后来成了千古名言。很多人说,那是野心,是狂妄,是一个奸臣临死前的死不悔改。但萧皇后知道,那句话里面,不只有野心。还有别的东西。
还有一个人在追了一辈子之后,终于停下来时的释然。还有一个人在知道自己要死了之后,做了一件真正为自己做的事时的满足。还有一个人在变成别人的影子之后,终于做了一回自己时的痛快。
宇文化及是个坏人。他杀了杨广,睡了萧皇后,称了帝,然后死了。他的皇帝只做了不到半年,他的人生四十九年,在历史上留下的,是一句“奸臣”的骂名。
但萧皇后知道,在那个三月的夜晚,在江都宫的寝殿里,当他看着杨广被勒死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碎了。
那是他追了一辈子的东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