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刚满十三,暑假回老家陪爷爷。黄河滩的夏夜闷热得像蒸笼,我躺在院里的竹席上睡不着,便缠着爷爷讲故事。他抽着旱烟沉默了好一会儿,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最后他磕了磕烟袋锅,说:“行,给你讲个真事儿。”
“啥叫真事儿?”
“就是不能往外说的事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关于咱们村以前那个捞尸人,和他那个徒弟。”
爷爷说这话时,屋里的煤油灯突然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我往他身边凑了凑,闻见他身上那股经年的旱烟味和淡淡的河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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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拐过三道弯,在咱们村这儿淤出一片宽阔的河滩。河滩上长满了芦苇,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像是在说话。
捞尸人姓陈,叫什么没人记得了,都叫他老陈头。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起,陈家就在这黄河上捞尸。这不是个吉利的行当,村里人见了都绕着走,可谁家死了人捞不上来,又得提着鸡蛋、红糖上门去求他。
老陈头家住在村最东头,离河滩最近。三间土坯房,围着一圈篱笆院。院门口常年挂着一面八角铜镜,巴掌大小,磨得锃亮。镜面正对着黄河的方向。院里养着一条黑狗,是老陈头从河滩上捡回来的,养了七八年,黑得像炭,眼珠却是黄的。
这狗有个怪脾气——平日里温顺得很,谁来都不叫,唯独对着黄河叫。尤其是阴天的时候,它能冲着河面叫上一整夜,叫到嗓子哑了,变成呜呜的哀鸣。
老陈头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那面铜镜。看完了镜子,再去给黑狗添食。石头跟了他三年,从没见他落过一天。
石头是上游冲下来的孤儿。那年黄河发大水,他从上游漂下来,抱着一块门板,人已经昏过去了。老陈头把他捞上来,熬了三天姜汤才救活。问他叫啥,从哪儿来的,他摇头说记不得了。老陈头看他可怜,就收下做了徒弟。
石头那年十七八岁,瘦得跟麻秆似的,干活却肯下力气。捞尸这行当,要的是胆大心细。胆大,敢下水,敢碰那些泡得发胀的死人;心细,会辨尸,能从穿着打扮上推断出是谁家的,该往哪儿报信。石头跟着老陈头学了三年,这两样都学会了。
唯独有一件事,老陈头不让他碰。
“夜里的活儿,你别沾手。”老陈头说。
“为啥?”
老陈头指了指那面铜镜:“你看这镜子,从挂上去那天起,就没落过灰。知道为啥?”
石头摇头。
“这东西辟邪。白天日头底下,啥脏东西都不敢近前。可一到夜里,就不一样了。”老陈头说,“尤其是那些泡了三日以上才浮上来的,更不能在半夜去捞。为啥?因为泡了三天的尸,魂已经散出来了,飘在水面上等人来接。你白天去接,那是积德;你夜里去接,它就以为你是来接它回家的。”
“那又咋了?”石头年轻,不信这些。
老陈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石头觉得师父老了,胆子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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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黄河发了场小水。
说是小水,也把河滩冲得变了样。芦苇倒了一大片,河湾里淤出新的沙洲。村里人跑去河滩上捡东西——发水的时候,上游啥都能冲下来,木头、家具、牲口,运气好的还能捡着整棵的树。
有人看见下游河湾里卡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像个人。
消息传到老陈头耳朵里,他正蹲在院里磨捞尸用的钩杆。听完,他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往河滩的方向望了望,然后回屋躺下了。
“师父,不去看看?”石头问。
“明儿一早去。”
“万一让人抢了呢?人家家属找着了,自己捞了埋了,咱这趟活儿不就白跑了?”石头急。捞一具尸,能收两三块钱,够买半个月的粮食。
老陈头闭着眼睛不说话。
石头在院里转了几圈,最后跺了跺脚,出门了。
他撑了船往下游去。天已经擦黑了,河面上起了雾,白茫茫一片,几步外就看不清人。石头撑着篙,顺着水流往下走,走了一个多时辰,才看见河湾里卡着的那东西。
是个人。
是个女人。
泡得有些日子了,脸胀得有平时两个大,皮肤发白发皱,像在水里泡烂的布。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看不清长相。身上穿着碎花的褂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手指头弯曲着,指甲发黑。
石头用钩杆把她翻过来,发现她怀里抱着个东西。凑近了看,是一块木头,木头上刻着什么,被水泡得模糊了,看不清。
他把她拖上船,撑篙往回走。
雾越来越大。石头看不清方向,只能凭着感觉往前撑。撑了一个多时辰,按理说早该到村了,可眼前还是白茫茫一片,芦苇也不见,河岸也不见。他心里有些发毛,使劲撑了几篙,突然听见前面有声音。
是婴儿哭。
声音细细的,从雾里传过来,一声接一声。
石头头皮发麻。他四下里张望,雾里什么也看不见。那哭声忽远忽近,有时候像是在左边,有时候像是在右边,围着船转。
石头不敢再撑篙了,蹲在船里,抱着头,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雾散了。
他抬头一看,船就靠在村边的河滩上。芦苇在风里哗啦啦响,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照得河滩亮堂堂的。
石头低头看船舱——那个女人还在。
他松了口气,把船拴好,回家睡觉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那面铜镜在月光底下闪了一下。他没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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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石头被一阵狗叫吵醒了。
是他家那条黑狗。
那狗冲着他叫,叫得不像狗,倒像狼。脖子上拴着铁链,它挣得哗哗响,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石头心里发毛。这狗养了三年,平时见了他摇尾巴,从来没这样过。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愣住了。
门口那面铜镜,裂了。
从正中间往外,裂成七八道口子,像蜘蛛网一样。裂缝里渗出一层细细的水珠,在早晨的阳光下亮晶晶的。
石头的后背凉了。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镜现血痕,即日不出。
那不是血痕。是裂缝。
他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这时候,他听见院里传来一声惨叫。跑出去一看,那条黑狗倒在狗窝旁边,浑身焦黑,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它死之前还在叫,嘴张得很大,露出白森森的牙。
狗自焚。
石头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他转身就跑,一路跑到老陈头家,上气不接下气地把事情说了。
老陈头听完,脸色白得吓人。他在屋里转了三圈,最后站住了,盯着石头看了很久。
“你捞的那个女人,什么样子?”
石头把经过说了一遍。说到那女人怀里抱着一块木头时,老陈头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样的木头?”
“圆的,这么长。”石头比划了一下,“上头刻着什么,我看不清。”
老陈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你赶紧回家,把你媳妇送到镇上娘家去。越快越好。”
石头愣了:“师父,咋了?”
“别问。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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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有媳妇,刚娶的。
媳妇姓周,叫周梅,是黄河对岸周家村的。过了年开春才办的喜事。周梅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干活利索。石头娶了她之后,觉得日子有了盼头,想着攒几年钱,在村东头盖两间新房,搬出老陈头那个院。
他听了师父的话,回家拉着周梅就走。
周梅正在屋里纳鞋底,被他拽起来往外走,莫名其妙:“石头,咋了?出啥事了?”
“别问,快走。”
两个人走到村口,周梅突然捂着肚子蹲下了。
“不行,走不动了。”
“咋了?”
“肚子疼。”周梅的脸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疼得厉害。”
石头急了,蹲下来看她。周梅的肚子鼓着,不是平时那种鼓法,而是胀得圆圆的,像扣了个盆。
“你是不是吃了啥不对劲的?”
周梅摇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石头没法子,只好把她背回家。周梅躺在床上,疼得翻来覆去,石头守在她旁边,急得满头是汗。他想去请大夫,周梅拽着他的袖子不让。
“别走。”她说,“你走了,我一个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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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梅生了。
接生婆是村里刘家的老婶子,干这行二十多年了。她端着灯进屋的时候,周梅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老婶子让她躺好,撩开被子一看,手一哆嗦,灯差点掉地上。
“这……这是……”
石头冲进去:“咋了?”
老婶子脸色发白,指着周梅的肚子,嘴唇哆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石头低头一看,也愣住了。
周梅的肚子上,密密麻麻地覆着一层东西。
是鳞片。
细细的,像鱼一样的鳞片,从肚脐往下,一直延伸到腿根。那些鳞片在灯光下闪着青灰色的光,边缘有些发红,像是刚从肉里长出来的。
“快……快去请老陈头……”老婶子声音都变了。
石头转身就往外跑,刚跑到门口,听见身后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哭声不像正常婴儿那样清脆响亮,而是闷闷的,像隔着什么东西传出来的。石头回头看,老婶子抱着一个孩子,手抖得像筛糠。
石头走过去,看见了那孩子。
没长眼。
脸上光溜溜的,两个眼窝的位置是平的,平的。没有眼窝,没有眉毛,就一张嘴,张着,发出那种闷闷的哭声。老婶子把孩子放床上,腿一软,坐在地上。
周梅躺在床上,已经昏过去了。
石头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孩子,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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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活了七天。
七天里不吃奶,不睁眼——他也睁不开眼。石头给他喂米汤,他喝不下去,顺着嘴角流出来。周梅醒过来之后,只看了一眼,就扭过头去,再也不肯看第二眼。
到第七天夜里,孩子断气了。
断气之前,他突然发出了一阵声音。不是哭,是笑。咯咯的笑声,像一个正常的婴儿那样,笑了好一会儿。石头守在旁边,听见那笑声,心里一阵发凉。他不知道这孩子笑什么。
第二天一早,老陈头上门了。
孩子已经装进了小棺材。是石头自己打的,用家里存了三年准备盖房用的松木板。棺材很小,像一只箱子,摆在堂屋正中间。
周梅躺在床上,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房梁,一句话不说。她的肚子已经平了,鳞片也消了,可人却像丢了魂一样。石头喂她吃饭,她张嘴吃,喂她喝水,她张嘴喝,就是不说话。
老陈头站在棺材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掰开那孩子攥着的小拳头。
拳头里攥着一缕黄泥。
不是普通的泥。黄河的泥,河底才有的那种,青灰色的,黏得能攥成团。那泥被孩子攥在手里,已经干了,裂成几瓣,可还是能看出是从河底来的——上面混着细小的螺壳碎片。
老陈头把那缕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问石头:“你那天夜里捞上来的那个女人,你把她埋哪儿了?”
石头说:“就埋在河滩上。”
“带我去看。”
两个人走到河滩,找到埋人的地方。石头愣住了。
那坟让人扒开了。
棺材盖子掀在一边,里头空空荡荡。那具女尸不见了,只剩下那块木头——她怀里抱着的那块木头,被扔在棺材旁边。
老陈头走过去,捡起那块木头,看了很久。
木头上刻着一个名字。
“周小梅”。
“这是啥?”石头问。
老陈头没有说话,把木头递给他。
石头接过来看,看了半天,突然想起一件事。周梅的娘家,周家村,前几年发水,冲走过人。周梅有个姐姐,比她大三岁,没出嫁,叫周小梅。周梅跟他说过,那年发水,她姐去河边洗衣裳,再没回来。
“这……”石头的声音都变了,“这是……”
老陈头站在坟前,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坑,说了一句话。
“她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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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爷爷不肯细说。只说石头第二天就疯了,在村里跑了一整天,见人就笑,笑完了就哭,哭完了就往河里跑。村里人把他拽回来,他又跑出去。后来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周梅跳了河。
是第三天夜里跳的。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河滩上看见她的脚印,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水边,然后就没了。尸体捞了三天没捞上来。
老陈头给她烧了纸,对着河磕了三个头,回来就把那面裂了的铜镜埋在了河堤上。他说这行当到他这儿就断了也好,省的害人。那条黑狗死后,他又养了一条,养到老死,再没收过徒弟。
他死的时候六十七岁,是寿终正寝的。临死前让村里人把他埋在河堤上,正对着那面铜镜埋的地方。
“为啥埋那儿?”有人问。
他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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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讲完这些,沉默了很久。
我躺在竹席上,望着头顶的星空,久久睡不着。过了好一会儿,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爷爷,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那会儿您多大?”
爷爷没有回答。
我转过头去看他,他坐在小板凳上,正慢慢卷着裤腿。月光底下,我看见他的小腿上,有什么东西在反着光。
一片一片的,像鱼鳞。
从脚踝往上,一直延伸到膝盖下面,密密麻麻地覆着。那些鳞片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边缘有些发白,像是长了许多年了。
“你该睡了。”他说。
我赶紧闭上眼睛,再也没敢睁开。
远处传来黄河的涛声,哗啦,哗啦,哗啦,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水里划动。我躺在竹席上,闭着眼睛,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睡着之前,我听见芦苇在风里哗啦啦响,像是在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