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照顾我坐月子,你天天出差不沾家,我爸也从不露面,现在过年你爸妈倒来享福了?”
我抱着刚满百天的女儿,看着丈夫江哲一脸心寒。
我妈日夜伺候我坐月子,他常年出差在外,公公只发红包从不见人。
除夕前一天,公婆拖着崭新行李箱登堂入室,还要把我母亲赶走。
我抱着孩子、拉着母亲,准备回娘家。
江哲追出门问我到底想怎么样,我望着他,缓缓说出一句戳心的话——
01
腊月二十四的下午,窗外刮着干冷的北风,我正抱着刚满百天的小女儿换尿不湿。
屋里暖气不算足,我特意把小被子裹得紧一点,怕冻着孩子。
就在这时,防盗门被人敲得咚咚响,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
我愣了一下,这个时间,不该有人来。
我抱着孩子挪到门口,透过猫眼一看,心瞬间沉了下去。
门外站着的是我公公和婆婆,两个人手里各拖着一只亮得晃眼的新行李箱,箱子角还贴着机场的托运条,一看就是刚从外地飞过来。
婆婆手里拎着一个包装精致的果篮,见我开门,脸上堆起一层薄薄的笑,声音软乎乎的,却透着一股自来熟。
“过年了,过来跟你们一起热闹热闹。”
我伸手接过果篮,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的手腕。
一只水头特别好的玉镯子,绿得发亮,我从来没见过她戴。
公公站在婆婆身后半步,进门先抬眼把客厅扫了一圈,从沙发到电视柜,再到阳台,最后才慢悠悠看向我,轻轻点了下头,一句话都没说。
那眼神,不像是长辈来看望刚生产完的儿媳,倒像是主人在检查自己的房子。
我侧身让他们进来,冷风跟着灌进屋里,吹得我后背一凉。
憋在心里整整一百天的那股闷气,好像被这阵风一下子掀了起来,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心里清清楚楚,这个年,注定过不安稳了。
我叫苏晚,结婚刚好两年半。
小女儿名叫念安,去年十月底出生,到这天正好满一百天。
这一百天里,守在我身边、没日没夜照顾我的,只有我自己的妈妈。
我妈从老家赶过来,住在小次卧里,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煲汤,夜里孩子一哭,她总是第一个冲过来抱走,让我多睡一会儿。
我的丈夫江哲,在孩子出生后的第四天,就收拾行李出了门。
他说自己做工程渠道,年底要冲业绩,整个华东片区都要跑,实在走不开。
我那时候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心里再委屈,也选择信他。
头一个月,他总共在家待了三天。
第二个月,只回来过两个周末,每次待不到半天就又走了。
第三个月,直到公婆上门这天,他只在转机的时候回来拿过一次衣服,在家里站了不到一个小时,接了两个电话就匆匆离开。
给他发消息,永远是在忙,在见客户,在陪领导吃饭,要不就是信号不好。
电话打过去,十次有九次没人接,偶尔接起来,也是匆匆几句就挂。
公公呢。
婆婆总说,公公退休后迷上了户外摄影,天天跟着老伙计到处跑,天南海北不着家。
孩子出生那天,他倒是大方,转了一个九千九百九十九的红包,附了一句“爷爷奶奶的心意”。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半点消息。
满月酒没办,江哲说等百天的时候一起办,热热闹闹的。
我妈私下里跟我叹气,说在我们老家,娘家妈伺候月子是情分,婆家就算不亲自照顾,也该常来看看、常打个电话。
像这样连面都不露、连句问候都少的婆家,实在说不过去。
我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孩子眉眼长得特别像江哲,看着那张小小的脸,我把心里的委屈和凉意,全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妈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话不多,手脚却特别勤快。
她看出我心里不高兴,从来不在我面前提婆家半个字,只是把家务做得更细致,汤煲得更用心。
夜里孩子闹觉,她总抢着抱,轻声跟我说:“你多睡会儿,奶水才能足,孩子才有得吃。”
我看着灯光下她鬓角冒出来的白头发,心里酸得发胀,眼泪好几次都差点掉下来。
江哲偶尔会在深夜发视频过来,背景多半是酒店房间,有时候是吵闹的包厢,人声嘈杂。
他对着屏幕逗孩子,嘴里说着“想爸爸了没有”,可孩子大多时候都在睡觉,根本不理他。
他只会隔着屏幕说几句“老婆辛苦了,妈辛苦了”,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半点真心。
我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家,他永远说“争取年前回去”。
这个“争取”,最后换来的结果,就是眼前这一幕。
公婆堂而皇之地走进我家,像主人一样打量着屋里的一切。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有些局促地喊了一声:“亲家来了。”
婆婆笑着应了一声,站起身,随口说了句:“一路过来累了,先歇会儿。”
话音刚落,她就顺手把一只行李箱往主卧的方向推。
我们家房子不大,三室一厅。
主卧是我和江哲的房间,次卧我妈住了一百天,最小的房间改成了婴儿房,放着婴儿床和我的哺乳椅,堆满了孩子的东西。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连孩子细微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妈立刻开口说:“要不晚晚跟我睡次卧,主卧给你们住,宽敞一点。”
婆婆摆了摆手,嘴上说着:“那怎么好意思,我们睡婴儿房就行,打个地铺都没事,过年就几天,凑合一下。”
话是这么说,人已经径直往主卧走了过去。
我抱着孩子,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想动。
就在这时,江哲的电话打了进来。
铃声在安静的屋里响起,格外刺耳。
02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老婆,我爸妈应该到了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风声,听着像是在外面赶路。
“到了。”
我淡淡地回了两个字。
“那就好。”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松快,紧接着又说,“我这边临时加了个紧急会议,客户年后要招标,方案必须在年前敲定。”
“我可能……要年三十晚上才能飞回去了。”
“你帮忙把我爸妈安顿好,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那种我听了整整一百天的、带着歉意的疲惫。
我听着只觉得可笑。
我抬眼看向主卧,婆婆已经推开了房门。
我昨天晚上找睡衣没关的衣柜门敞开着,床上的被子也没叠,一片凌乱。
那是我和江哲的卧室,是我最私密的空间,此刻正被人毫无顾忌地闯入。
再看小婴儿房,婴儿床旁边堆得全是奶粉、尿不湿、换洗衣物,连下脚的地方都不多,根本不可能打地铺。
“江哲。”
我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嗯?”
他应了一声。
“婴儿房根本没地方打地铺。”
我一字一句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像没明白我为什么要纠结这件事。
很快,他的声音再次传来,语速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安排。
“那……让我妈跟你和念安睡主卧,我爸睡次卧,让阿姨在客厅沙发凑合一晚就行。”
“反正也就几天,很快就过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是最合理不过的安排。
我转过头,一眼就看见我妈已经默默走到客厅沙发边,开始收拾上面堆着的小毯子、小衣服。
她的背微微驼着,动作很慢,看着让人心疼。
“我妈照顾我和念安,已经一百天了。”
我对着手机,慢慢说出这句话。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了声音。
过了几秒,我听见他用手捂住话筒,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再开口时,语气带着一点哄人的意味。
“老婆,我知道阿姨辛苦。”
“可我爸妈这不是来了吗,他们也能搭把手帮忙。”
“你就体谅一下,我这边真的走不开,都是为了这个家。”
“好了,客户叫我了,先挂了,晚点再说。”
不等我回应,电话直接被挂断,传来一阵忙音。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再看客厅,公公已经自己提着另一只行李箱,走进了次卧。
那是我妈住了一百天的房间,里面放着她的日用品、换洗衣物,满是她的气息。
婆婆从主卧走出来,很自然地对我妈说:“姐姐,次卧我来收拾就行,你的东西……”
“我自己收,很快的。”
我妈低声打断她,快步走进了次卧。
我抱着念安,慢慢走回婴儿房。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压得特别低,像是马上就要下雪。
孩子在我怀里动了动,睁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我,小嘴巴轻轻抿着。
我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软软的小脸蛋,心里又酸又涩。
客厅里传来婆婆和公公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好像在评价我们家的装修和家具。
主卧的门大开着,我和江哲的私人空间,被人这样无声地侵占,连一点遮掩都没有。
一百天。
整整一百天。
江哲的常年缺席,公公的不闻不问,婆婆此刻理所当然的态度,像一粒又一粒细小的沙子,一点点堆在我的心里。
我以前总告诉自己,为了孩子,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被忽视、被冷落的感觉。
可直到这一刻,我才清楚地感觉到,心里那堆沙子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裂开,碎得彻底。
我没有出去帮忙收拾,也没有再跟任何人争论谁该睡哪里。
我只是坐在婴儿房的哺乳椅上,轻轻晃着孩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我心里明白,有些东西,从公婆拖着新行李箱敲门的那一刻,从江哲轻飘飘说出让我妈睡沙发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这个家,这个所谓的团圆年,突然变得陌生又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我妈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几件换洗衣物,装在她带来的那个旧旧的布包里。
她把次卧的床单被罩全都换成新的,哪怕公婆不一定马上就睡。
做完这一切,她走进婴儿房,从我手里接过已经睡着的念安,小声说:“我去厨房做晚饭,亲家第一次来,总得吃点好的。”
“妈。”
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今晚你睡主卧。”
我看着她,语气很坚定。
我妈愣了一下,连忙摇头:“那怎么行,哪有长辈睡主卧的道理。”
“沙发挺好的,我在沙发上睡还能看看电视。”
“要么你睡主卧,要么我和念安跟你一起睡沙发。”
我没有退让,声音不大,却很坚决。
我妈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你这孩子,行,我听你的。”
03
晚饭的时候,桌上的菜很丰盛,全是我妈一双手做出来的。
可饭桌上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难受。
所有人都在刻意装出热闹的样子,却藏不住那份僵硬和疏离。
婆婆一边吃,一边夸我妈手艺好,说汤煲得味道正。
公公话很少,偶尔问起江哲的工作,我都如实回答,说他一直在外面出差。
婆婆就立刻接话,说男人就该以事业为重,现在辛苦几年,以后全家都能跟着享福。
她给公公夹了一筷子菜,随口说道:“你尝尝这个,比我们上次在陵城吃的那家私房菜也差不了多少。”
陵城,是南边一个以风景出名的旅游城市,离江哲常跑的华东片区不远。
我没有多问,心里却悄悄记了下来。
我只是低头吃饭,不停给我妈夹她爱吃的菜。
我妈显得很拘谨,一碗饭吃了半天,几乎没动几筷子。
吃完晚饭,婆婆主动说要洗碗,我妈连忙拦着,说不用。
最后两个老人一起挤进了厨房,水声哗哗响,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我抱着孩子坐在客厅,公公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不停换台,最后停在了财经频道。
他忽然开口,像是不经意地问:“江哲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
我看向他,平静地说:“他自己说年底冲业绩,比较忙。”
“哦。”
公公点点头,眼睛没离开电视,“年轻人拼一拼是应该的,就是做事的方法要注意。”
“别太实在,该走动的关系要走动,该打点的要打点。”
“他这性子,随他妈妈,太直。”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江哲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工作上这些所谓的“方法”和“打点”。
“您有空多教教他。”
我最后只能这么说。
公公笑了笑,没再说话。
临睡前,我帮我妈在主卧铺好新的被褥。
婆婆看见了,假意客气道:“哎呀,怎么能让姐姐睡主卧,这多不好意思。”
“应该的。”
我只回了三个字。
主卧的卫生间里,并排摆着我和江哲的牙刷和杯子。
婆婆洗漱的时候,拿着一整套新的护肤品走进来,看了一眼台面,很自然地把我的面霜往旁边一挪,腾出一块地方,放上了自己的大牌套装。
那套护肤品,一看就是刚买的。
我躺在婴儿房的小床上,身边的孩子发出细细的鼾声。
隔壁主卧安安静静的,我妈应该已经睡了。
客厅里,公公还在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几乎听不见。
这个房子里,明明只多了两个人,却比之前我、我妈、孩子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还要空旷,还要冷。
我拿起手机,点开江哲的微信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今天下午他告诉我,他爸妈已经出发了。
往上翻,全是我发的孩子的照片、小视频,他的回复永远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可爱、睡了、乖。
我问他回不回来吃饭,他多半很久之后才回,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再往上翻,是我生孩子之前,我们还会一起商量孩子的名字,一起挑婴儿车、挑奶粉。
那些聊天记录,现在看着,只觉得格外不真实。
我打了一行字:你爸妈安顿好了。
想了想,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清楚地知道,按照以前的样子,接下来的几天会是一模一样的流程。
公婆住在家里,摆出主人的姿态。
我妈继续忙里忙外,照顾我和孩子,还要小心翼翼伺候客人。
江哲在年三十晚上赶回来,带着一堆礼物,说着道歉的话,一家人吃一顿看似团圆的年夜饭。
春节几天,就在拥挤又尴尬的气氛里熬过去。
等公婆一走,江哲大概率又要出差。
日子好像回到原点,那憋了一百天的委屈,只是被暂时藏起来,依旧堵在心里,慢慢变硬、变凉。
可这一次,我不想再忍了。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一点光都没有。
孩子在睡梦里咂了咂嘴,小模样特别可爱。
我轻轻拍着她,心里却异常清醒,冷静得可怕。
我忽然想起傍晚婆婆手腕上那只新玉镯,想起她随口提起的陵城,想起公公那句意味深长的“方法要注意”。
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小细节,在漆黑的夜里,一点点拼凑出一个让人发冷的轮廓。
一百天,足够看清一个人,足够看清一个家庭,也足够攒够离开的勇气。
我还没想好要去哪里,要怎么做。
但我很确定,这个团圆年,我不会再陪着他们演下去了。
我紧紧搂住孩子,闭上了眼睛。
先睡一觉,明天再想办法。
至少,我不能让我妈,在照顾我一百天之后,在过年的时候,还要睡沙发,还要看别人的脸色。
这只是一个开始。
憋了一百天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个又挤又冷的家里,悄悄生了根。
而那个远在外地、口口声声为了这个家奔波的丈夫,大概永远不会知道。
他几句轻飘飘的安排,他父母两只崭新的行李箱,一起推倒了那张名叫“忍耐”的多米诺骨牌。
04
腊月二十五的早上,我是被孩子的哭声和厨房里陌生的动静吵醒的。
我披了件外套起床,走出婴儿房,就看见婆婆系着我妈的围裙,在灶台前煎鸡蛋。
我妈抱着哭闹的念安,在客厅里来回走,轻声哄着,脸色看着很憔悴,眼底有明显的黑眼圈。
“妈,我来抱吧。”
我走过去,想接过孩子。
我妈侧身躲开,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你再多睡会儿,月子要养满一百天,不能落下毛病。”
“念安应该是肠胀气,我抱她走一走就好了。”
婆婆把煎好的鸡蛋盛出来,边缘有点焦。
她笑着看向我:“晚晚醒啦,我随便做了点,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
“你妈非要让我歇着,说我是客人,哪能让客人动手。”
她动作麻利地把粥和小菜摆上桌,公公已经坐在桌边低头看手机新闻了。
眼前这一幕,看着竟然有几分奇怪的和谐。
可只要仔细看,就能看出不对劲。
我妈眼底的疲惫,主卧卫生间里被挤到角落的我的东西,次卧里已经完全被公婆气息覆盖的痕迹,全都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我的心上。
吃饭的时候,婆婆很自然地开口说:“晚晚,你们这房子户型还行,就是太小了。”
“等念安长大一点,需要自己的房间,你们该考虑换个大一点的房子了。”
我舀粥的手顿了一下,淡淡说:“暂时没这个打算,压力太大。”
“压力都是人扛出来的。”
公公放下手机,接过话头,“我跟你妈结婚的时候,单位就分了一间小房子,不也把江哲养大了。”
“你们现在条件比我们那时候好多了,要有长远打算。”
我没有接话。
这套房子,是我和江哲结婚前一起买的。
首付我们两家各出了一半,贷款合同上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可办房产证的时候,江哲说他的公积金贷款额度高,用他一个人的名字更划算,房产证也就顺理成章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
那时候我忙着筹备婚礼,满心都是新婚的喜悦,根本没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伏笔。
“江哲年底的奖金应该不少吧?”
婆婆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夹了一筷子咸菜,“他上次打电话跟我说,今年干得不错,收入能比去年多将近一半。”
“这房子的贷款,还得怎么样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江哲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年底奖金具体有多少,只说还行,要看回款情况。
至于收入比去年多一半,我更是听都没听过。
我的工资,全部用来负责家里的日常开销、孩子的奶粉尿不湿。
他的工资用来还房贷和车贷,剩下多少钱,他从来不说,我也从来没细问过。
我总觉得,夫妻之间算得太清楚,伤感情。
“贷款一直是他在还,具体的数字我不太清楚。”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婆婆和公公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很快,却被我清清楚楚捕捉到。
那眼神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还有一丝淡淡的、藏不住的优越感。
“男人在外面打拼,管钱是应该的。”
公公总结似的说,“你把孩子和家里照顾好,就行了。”
这一刻,我嘴里温热的粥,突然变得难以下咽。
这一百天里,我妈用自己的退休金贴补家里,我用自己的工资支付所有琐碎开销。
而我的丈夫,孩子的父亲,他的收入、奖金、所谓的为家奔波,对我来说,全是一片模糊的未知。
甚至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这些未知,都成了他缺席的正当理由。
“我吃好了。”
我放下碗筷,起身走到我妈身边,接过她怀里的孩子。
孩子好像舒服了一些,在我怀里轻轻哼唧着。
上午的时候,江哲发来一条微信。
他说会议延长了,年三十晚上才能到家,让我不用等他吃年夜饭。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只回了一个“嗯”。
矛盾第一次爆发,是在当天下午。
我妈在阳台给孩子洗换下来的贴身小衣服,奶渍和尿渍都要用手搓才能洗干净。
婆婆看见了,连忙走过去,夸张地喊了一声:“姐姐,这些衣服放洗衣机里甩一下就行了,手洗多伤手啊。”
我妈笑着解释:“孩子皮肤嫩,手洗得干净,洗衣机洗不放心。”
“哪有那么娇气。”
婆婆笑了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江哲小时候,我都是把他的衣服和他爸的衣服一起扔洗衣机,不也长得好好的。”
“现在都讲科学育儿,洗衣机有婴童模式,消毒杀菌,比手洗干净多了。”
“你呀,别太惯着孩子,也别累着自己。”
说着,她就伸手去抢我妈手里的盆。
我妈下意识把手一缩,盆里的水晃出来,溅在地上。
“真的不用,我习惯手洗了,很快就好。”
两个人的手都抓着盆边,僵持在原地。
婆婆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语气有点冷:“姐姐,你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洗衣机?”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公公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我抱着孩子从婴儿房出来,刚好看见这一幕。
我妈的脸涨得通红,那是窘迫,也是藏不住的生气。
她一辈子要强,做事麻利,现在却连怎么给孩子洗衣服,都要被人指责。
“妈。”
我开口喊了一声,走过去,“念安该换尿不湿了,你帮我拿一片新的过来好不好。”
我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松开手,低着头快步走进婴儿房。
婆婆顺势接过盆,瞥了一眼我妈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老观念也该改改了,要讲科学嘛。”
我没说话,抱着孩子回了房间。
关上门,外面传来洗衣机启动的轰鸣声。
我妈拿着尿不湿走进来,眼睛有点红,没看我,默默帮孩子换好尿不湿。
“妈。”
我低声说,“下次她再说什么,你就让她洗,别跟她争。”
我妈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哑:“不是谁洗的问题。”
“晚晚,妈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妈没文化,不懂你们城里人说的那些科学道理……”
“妈!”
我打断她,心里的刺扎得更深了,“你把我养这么大,把我和念安照顾得这么好,丢什么人?”
“不懂那些大道理又怎么样?”
“这一百天,念安没病没灾,长得白白胖胖,这不就是最好的道理吗?”
我妈摸了摸孩子的小脸蛋,没再说话。
可整个下午,她都变得格外沉默。
手脚依旧勤快,却很少走出厨房和婴儿房,好像在刻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生怕惹别人不高兴。
我胸口堵得厉害。
我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在这个家里,在我丈夫不在的日子里。
我的妈妈,因为她的习惯、她的观念、她和这个家的格格不入,正在被一种无形的东西慢慢排挤、贬低。
而我的丈夫,此刻正在千里之外,为了这个“家”,所谓的“奋战”。
05
傍晚的时候,第二次矛盾爆发,来得更直接,也更伤人。
婆婆坐在客厅的镜子前,试戴她新买的首饰。
除了手腕上的玉镯,还有一条金项链,吊坠是一块不小的金锁。
她对着镜子左右看,脸上满是满意。
“妈,这项链真好看,新买的吗?”
我随口夸了一句,准备去给孩子冲奶粉。
“是啊,年前跟你爸去陵城玩,在商场买的,实心的,做工特别好。”
婆婆笑眯眯地把金锁托在手心,“这东西,将来留给念安。”
“咱们念安,可是老江家的长孙女,金贵得很。”
刚好我妈从厨房端着炖好的鸡汤出来,听见“长孙女”“金贵”这几个字,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
她放下汤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凑过去看了看,由衷地说:“真好看,念安有福气。”
婆婆笑得更开心了,很随意地把项链摘下来,递到我妈面前:“姐姐,你也看看,分量特别沉。”
我妈连忙摆手:“我手粗,别给你弄坏了。”
“看看怕什么。”
婆婆直接把项链塞到我妈手里。
我妈只好用两只手轻轻捧着,看了两眼,就赶紧往回递。
就在递回去的一瞬间,不知道是婆婆没接住,还是我妈太紧张手滑了。
金项链“啪嗒”一声,掉在了地砖上。
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慌忙弯腰去捡,嘴里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赔给你……”
婆婆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抢先一步捡起项链,仔细检查着锁片的边缘,语气里满是心疼和责怪:“哎呀,这可是刚买的!”
“你看看,这角落是不是磕到了?这地砖这么硬!”
其实凑近看,根本看不出一点痕迹。
可我妈已经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原地反复道歉。
“赔什么赔。”
公公这时放下报纸,开口说话了,语气淡淡的,“一条项链而已。”
“不过亲家母,以后拿贵重东西,还是要小心一点。”
“这也就是自家人,没事。”
“自家人”这三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我妈的脸由白转红,僵在原地,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又瞬间凉了下来。
“妈。”
我走到我妈身边,伸手揽住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婆婆,声音尽量平稳,每一个字却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项链是我妈没拿稳,我替她跟你道歉。”
“多少钱,我转给你。”
“如果真的磕坏了,我出钱,你拿去店里修复,或者换一条新的。”
婆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晚晚,你说这话就见外了,都是自家人,磕一下难免的。”
“我就是有点心疼,毕竟是新的……”
她把项链紧紧攥在手里,没有再戴回去。
“新东西,仔细一点总是好的。”
我看向公公,语气平静,“爸说得对,贵重东西,是要小心。”
“不过,再贵重的东西,也只是东西,比不上人重要。”
我转过头,拉住我妈的手,声音放软:“妈,汤要凉了,我们先吃饭。”
那顿晚饭,吃得格外沉闷。
整个餐厅里,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婆婆没再戴那条项链,公公也一言不发。
我妈一直低着头,几乎没夹过菜。
我给她舀了两次汤,她都小声说够了。
夜里,等孩子睡熟之后,我走到主卧门口。
我妈还没睡,坐在床沿上发呆,眼圈红红的。
“妈。”
我走进去,轻轻关上房门。
“晚晚。”
我妈抬头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妈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妈真没用,连个东西都拿不住……”
“妈!”
我握住她粗糙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做家务,关节有些粗大,皮肤也很粗糙,“今天的事,根本不怪你。”
“他们是故意的。”
我妈一下子怔住了:“故意的?为什么……”
“为什么?”
我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大概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吧。”
“或者,就是想让我们看清楚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看清楚,我只是一个需要被体谅、只需要照顾好孩子和家庭的妻子。
而我妈,只是一个从老家来的、有着老观念、会不小心弄坏东西的外人。
“可是……”
我妈的嘴唇哆嗦着,“江哲他知不知道这些事?”
“他知不知道,还重要吗?”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一点点沉下去,“他今天做的一切,说的一切,说不定都是江哲默认的,甚至是他希望的。”
不然,怎么解释他一百天的缺席。
怎么解释他对父母到来之后的安排,觉得理所当然。
怎么解释他对家里的经济状况,一直隐瞒不说。
我妈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用力擦掉眼泪,紧紧抓住我的手:“晚晚,要不……妈先回老家吧。”
“念安你现在也能自己带了,我在这里,反而给你添乱……”
“你不准走。”
我用力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你走了,这个年,就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妈,你听清楚,你没有错,没有给我丢人,更没有添麻烦。”
“这一百天,如果没有你,我根本熬不过来。”
“该觉得丢人、该觉得惭愧的,不是你,也不是我。”
我妈重重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眼泪一直掉。
安抚好我妈,我回到冰冷的婴儿房。
孩子在睡梦里发出细碎的声音。
我拿出手机,打开江哲的微信对话框。
对话还停留在我那个“嗯”字上。
我点开他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一个月前转发的行业文章。
再往前,都是工作分享、风景照片,没有我们的合照,更没有孩子的照片。
他的世界,光鲜、忙碌,全是事业和应酬。
而我所在的这个,充满奶瓶、尿布、眼泪和无声争吵的世界,好像跟他完全无关。
不,不是无关。
是他主动选择了远离,还打着“为家奋斗”的旗号。
一个冰冷的念头,在我心里越来越清晰。
我必须弄清楚,江哲到底在忙什么,他的钱都去了哪里,他和他的父母,到底在隐瞒什么,谋划什么。
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忍气吞声、被几句空话就打发的苏晚。
一百天的独自支撑,妈妈今天受的委屈,磨掉了我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温顺。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一点点记录。
从孩子出生那天起,江哲每一次出差的时间、地点、待了多久。
他给家里转钱的记录,少得可怜。
我自己的每一笔开销。
还有他偶尔提起的客户名字、项目名称。
以及公婆到来之后,所有不正常的细节。
崭新的行李箱,陵城旅游,婆婆的新首饰,公公对他工作方法的提点,还有他们对房子、收入的一次次试探。
记录的过程中,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那些模糊的疑点,被一条条写下来之后,变得触目惊心。
可我还需要更多。
我需要证据,需要让我再也无法替他辩解的事实。
06
腊月二十六,公婆说要去附近的年货市场逛一逛,买一点过年的装饰品。
我以孩子太小、天气太冷为由,让我妈带着念安留在家里,我陪他们出去。
我需要单独跟他们相处,观察他们,试着套出一点有用的话。
年货市场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红灯笼,年味很足。
婆婆兴致很高,买了很多福字、对联和小挂件,说要把家里布置得有年味一点。
付款的时候,她很自然地拿出手机扫码,我不经意瞥了一眼,她的微信零钱余额,数字很可观。
公公在一家卖字画的摊位前停下,对一幅价格不低的山水画很感兴趣,跟老板聊了很久。
趁婆婆在另一边挑福字,我状似随意地对公公说:“爸,您跟妈最近经常出去旅游啊,看着气色特别好。”
公公呵呵笑了笑:“退休了没事干,到处走一走,散散心。”
“陵城那个地方不错,气候好,海鲜也新鲜。”
“江哲之前也总往那边跑,说是见客户。早知道你们在那边,让他抽空陪陪你们。”
公公挑画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笑着说:“他忙他的正事,我们自己玩更自在。”
“不过,江哲这孩子心细,知道我们在陵城,特意让那边的朋友安排车接送,还把酒店升了房型。”
“我说不用,他非要尽这份孝心。”
朋友。
安排车。
升房型。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江哲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在陵城有能安排车和酒店的朋友。
他每次去那边,都说住的是公司协议酒店,走正常报销流程。
“是吗,他都没跟我说过,怕我心疼钱。”
我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男人嘛,报喜不报忧。”
公公意味深长地说,目光又回到画上,“他在外面打拼,有些应酬开销,难免的。”
“只要路子正,分寸把握好,就行。”
路子正,分寸好。
这六个字,跟他之前说的“方法要注意”,像两根针,狠狠扎进我的耳朵里。
回家的路上,婆婆提着一大堆东西,心情特别好,甚至主动跟我说:“晚晚,你看你妈整天忙里忙外,过年了,也该给她买身新衣服。”
“明天我们一起去商场转转?”
“不用了妈,她衣服够穿。”
我直接拒绝。
“哎,新年新气象嘛。”
婆婆又提起下午的项链,语气轻松了很多,“虽然项链磕了一下,但是戴在衣服里面也看不出来。”
“他爸就是太紧张,东西本来就是给人用的。”
我没有接话。
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满脸笑容的行人,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团圆过年。
而我,坐在公婆身边,却觉得自己像是在驶向一个越来越让人窒息的笼子。
丈夫常年缺席,公婆以主人自居,妈妈忍气吞声。
而我,明明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却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甚至是他们想要规训的对象。
江哲,这就是你想要的家吗。
这就是你让我体谅的,为了这个家吗。
晚上,等孩子睡熟之后,我坐在黑暗里,再次拿起手机。
我点开了江哲的支付宝。
我们很早之前绑定过亲密付,额度不高,也几乎没用过。
我试着查看他的账单,需要输入支付密码。
我知道他常用的几个密码。
我先输了孩子的生日,错误。
又输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错误。
再输了他自己的生日,还是错误。
最后,我输入了公公的生日。
屏幕一闪,直接登录成功。
一瞬间,我连呼吸都停住了。
我不知道该庆幸自己猜对了密码,还是该觉得彻骨的寒意。
他竟然用公公的生日,做支付密码。
我快速翻看最近三个月的账单。
入账记录很多,名目大多是报销、项目奖金、季度提成,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远比他每个月转给我的家用要多得多。
而支出记录,更是看得我手脚冰凉。
频繁的酒店消费,不只是陵城,还有其他城市。
高额的餐饮消费,很多都是人均不低的高档场所。
商场、珠宝店、甚至奢侈品店的消费记录。
还有好几笔数额不小的转账,全都转给同一个陌生账户,备注不是借款就是周转。
其中一笔珠宝店的消费,就在半个月前,地点正是陵城。
金额刚好够买一条不错的金项链,再加一只成色很好的玉镯。
同一天,还有一笔陵城某高档酒店的消费,两间房,连续住了三晚。
我的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手机。
原来,在他告诉我要开紧急会议、年底冲业绩、没办法回家的那些日子里。
他人就在陵城。
用我完全不知情的收入,开着两间酒店房间,买着贵重首饰。
而他的父母,刚好在那个时间,也在陵城旅游。
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巧合。
他所谓的出差,有几次是真的在工作。
他所谓的忙碌,有多少是在陪他的父母享受天伦之乐。
而把刚生产完、最需要照顾的我,和襁褓中的孩子,丢给我的妈妈,丢在这个他只会偶尔用视频慰问一下的家里。
那些借款和周转,又是转给了谁。
用来做什么。
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
冷得我浑身发抖。
原来,这一百天里,我所有的忍耐、付出、体谅,全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像个傻子一样,守着一个空洞的家的概念。
而我的丈夫,早就和他的原生家庭,在这个家之外,构建了一个我完全不知道的、更符合他们心意的世界。
我退出支付宝,关掉手机。
黑暗一下子把我包裹起来。
婴儿床上,孩子睡得正香。
隔壁主卧,传来我妈压抑的轻咳声。
客厅里,公婆应该已经睡了,或许还在低声说着什么。
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都让我觉得陌生又寒冷。
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等江哲年三十回来,等一顿虚假的团圆饭,等他又一次的敷衍和承诺。
我要在他回来之前,弄清楚更多事情。
至少,我要知道,那个总收他转账的陌生账户,到底是谁。
我要知道,他和他的父母,到底还隐瞒了多少事。
07
腊月二十七,我起得特别早。
公婆还在房间里睡觉。
我妈在厨房准备早餐,眼睛还是肿的。
我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妈,今天你在家带念安,我出去办点事。”
我妈担忧地看着我:“外面冷,你要去哪里?”
“去买点东西,很快就回来。”
我平静地说完,穿上外套就出了门。
我需要一个能让我冷静思考、不被打扰的地方。
房产交易中心,或者律师事务所。
不行,不能打草惊蛇。
最后,我去了银行。
我打印了自己银行卡的流水,又试着以家属身份,查询江哲名下的贷款还款明细,因为没有相关证件,没能办成。
我坐在银行冰冷的椅子上,看着手里的流水单。
上面全是我的工资入账,和一笔笔生活开销,密密麻麻,却渺小得可怜。
走出银行,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我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支付宝里那些消费记录、转账数字,在我脑海里不停翻涌。
手机突然响了,是江哲。
我盯着屏幕上他的名字,看了好几秒,才按下接听键。
“老婆。”
他的声音带着熟悉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我这边终于搞定了,明天下午的飞机,晚上肯定能到家吃年夜饭!”
“爸妈都还好吧,辛苦你了。”
听着他语气里那种快要完成任务的轻松,听着他只关心爸妈好不好,听着他那句轻飘飘的辛苦你了。
我突然笑了出来,笑声很轻,也很冷。
“嗯,都挺好的。”
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你路上注意安全。”
“好嘞!”
他兴致很高,“对了,我给念安买了最新款的益智玩具,给你和妈也带了陵城的特产……”
陵城。
特产。
“好啊。”
我打断他,依旧平静,“等你回来。”
挂掉电话,我站在街头,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我。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提醒着所有人,新年就要到了。
等他回来。
是的,我会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面对这个被他和他的父母,亲手撕碎所有温情的家。
等他回来,给我,给这一百天,一个交代。
但在这之前,有些事,我必须先做。
为了我自己,为了我的女儿,也为了照顾我一百天、受了三天委屈的妈妈。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了一个旋。
我握紧手机,朝着跟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需要见一个人,一个能帮我理清思路、让我在接下来的对峙中不至于毫无准备的人。
我走进一家安静的咖啡馆,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点了一杯热咖啡。
我需要冷静,需要把所有混乱的线索理清楚。
我再次打开江哲的支付宝账单,把那些消费记录、转账记录截图,保存到手机加密相册里。
那个陌生账户,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点。
地区显示在本地。
我试着添加好友,需要验证信息。
我输入“江哲朋友?”,发送过去,一直没有回应。
这明显是一个刻意隐藏的账户。
是谁。
什么借款。
什么周转。
江哲从来没有跟我提过,有任何朋友需要他这样频繁大额借钱。
我们的房贷车贷虽然有压力,但以他账单上显示的收入,加上我的工资,根本不至于需要他频繁往外借钱。
除非,这些钱根本不属于我们这个家。
除非,他在转移资产。
或者,在供养什么人。
我立刻否定了最后一个想法。
江哲不像是有外遇的样子,这一百天里,他有限的联系虽然敷衍,却没有任何暧昧痕迹。
而且,如果真的有外遇,他父母的态度根本说不通。
他们明显站在江哲这边,只是这个“我们”,好像不包括我和我妈。
那转移资产,是为离婚做准备吗。
孩子才三个多月,太快了。
还是为了投资,或者填什么窟窿。
我想起公公说的“路子正,分寸好”。
江哲做工程渠道,这个行业本就复杂,回扣、利益往来并不少见。
难道他……
我不敢再往下想。
没有证据的猜测,只会让自己更焦虑。
我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许冉。
她是我的大学同学,毕业后在律师事务所工作,虽然不是专门做婚姻家事,但人脉广,脑子清醒。
电话拨过去,响了几声就被接起。
“苏晚?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许冉的声音干练又熟悉。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冉冉,我有点事想咨询你,电话里说不方便,很急,你这两天有空吗?”
许冉立刻听出我语气不对:“现在?我在律所,下午有个会,我让助理推迟半小时,你现在过来。”
“谢谢。”
我没多说,挂了电话就赶往律所。
见到许冉,在她独立的办公室里,我强撑的平静差点彻底崩掉。
她给我倒了一杯热水,关上门,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我用几分钟时间,简单说了这一百天的经历,公婆的到来,项链事件,还有我在支付宝里的发现。
我没有过多渲染情绪,只是陈述事实,把截图给她看。
许冉皱着眉,仔细翻看每一张截图,表情越来越严肃。
“这个账户,你一点印象都没有?江哲从来没提过?”
“没有。”
我摇了摇头。
“这些消费,尤其是陵城的酒店和珠宝,他跟你解释过吗?”
“他说一直在出差,见客户,开会,从来没提过陪父母旅游,更没提过买首饰。”
许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苏晚,情况不太乐观。”
“从这些记录来看,江哲对你隐瞒了大量财务信息,频繁大额转账、用途不明、对象不明,本身就非常可疑。”
“加上他父母这个时间点出现,带着超出正常消费水平的东西,态度强势,你丈夫长期缺席,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婆媳矛盾或者丈夫不负责任了。”
她看着我,语气直接而冷静:“这更像是有意识的疏远和隔离,你和你妈妈,被排除在他的核心家庭和利益之外。”
“经济上的隐瞒和转移,往往是关系破裂的前兆。”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的声音忍不住发抖。
“首先,一定要冷静,不要让他们看出你的情绪。”
许冉认真地说,“其次,保留证据,你现在的截图只是线索,不是铁证。”
“你要查清楚这个收款人是谁,资金最终去了哪里,还有你们的房产情况。”
“房产证真的只写了江哲一个人的名字?”
我点了点头:“当时他说用他公积金贷款方便,首付我出了一半,贷款和办证都是他去办的。”
“你太糊涂了。”
许冉毫不客气地说,“现在想办法找到房产证原件或者复印件,确认登记信息,再尽量查他的银行流水。”
“留意他父母说的话,关于钱、房子、工作的内容,能录音就录音,能拍照就拍照。”
她放软语气:“苏晚,你想清楚,你要挽回,还是自保。”
“我要自保。”
我没有丝毫犹豫,“还有我女儿,我妈妈。”
许冉点了点头:“记住,后面不管是谈判还是对峙,不要一个人面对,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离开律所,寒风好像不再那么刺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我不再是那个被困在委屈里、不知所措的苏晚。
我要弄清楚,这潭水到底有多深,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08
腊月二十八,除夕。
天刚亮,我妈就起床准备年夜饭。
公婆也起得很早,婆婆甚至难得走进厨房,说要帮忙。
整个家里,有一种诡异的平静,好像之前所有的矛盾都没有发生过。
所有人都在等,等江哲回来,把这场戏演到最后。
下午三点多,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
江哲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地走进来。
他瘦了一点,脸上带着倦意,看到我的时候,立刻露出笑容,放下箱子就想抱我:“老婆,我回来了!”
我侧身躲开,接过他的外套挂好,语气平淡:“辛苦了,爸妈在客厅。”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这么冷淡,很快又调整好表情,走向客厅:“爸,妈,我回来了!”
公婆热情地迎上去,嘘寒问暖,一派天伦之乐的样子。
江哲拿出准备好的礼物,给公婆买了昂贵的保健品和羊绒围巾,给我妈是一条丝巾,给我是一个名牌包,给孩子是一套高价玩具。
礼物分得很周全,看上去无可挑剔。
我冷冷地看着。
这些礼物,是用哪笔钱买的。
是项目奖金,还是所谓的周转款。
江哲逗了一会儿孩子,凑到我身边,低声说:“老婆,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是不是这几天太累了?”
“我爸妈没给你气受吧?”
“没有。”
我简短地回了两个字,转身走进厨房。
他跟了进来,从背后轻轻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上:“对不起老婆,这段时间实在太忙了,忽略了你和念安。”
“我保证,过完年,一定多陪你们。”
“别生气了好不好。”
放在以前,我或许会心软。
可现在,他温柔的话语,身上陌生的香水味,只让我觉得恶心。
我轻轻推开他:“没生气,汤快好了,准备吃饭吧。”
年夜饭很丰盛,全是我妈的手艺。
江哲不停给我和我妈夹菜,说着俏皮话,努力活跃气氛。
公婆也配合着,夸菜好吃,夸孩子可爱。
表面上,一家人其乐融融,团圆美满。
吃到一半,江哲开了一瓶红酒,给每个人都倒上。
他举起酒杯,看着我,眼神格外真诚:“老婆,第一杯我敬你,谢谢你为我生下念安,谢谢你为这个家的付出。”
“我做得不好,以后一定改。”
他又看向我妈:“妈,也敬您,辛苦您了。”
我端着酒杯,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喝了一口,继续说:“第二杯,敬爸妈,谢谢你们过来过年,也谢谢你们一直支持我。”
公婆笑着喝了酒。
放下酒杯,江哲像是酝酿了很久,开口说:“有件事,想趁今天大家都在,商量一下。”
来了。
我握紧手里的筷子,手心微微出汗。
“我爸妈也觉得,我们现在的房子太小了,念安长得快,以后东西越来越多,我妈也想过来帮忙带孩子,确实不够住。”
“我最近工作有新机会,收入会再提高一些,所以我想,我们把这套房子卖了,换一套大的。”
“位置我都看好了,就在附近的新小区,四室两厅,户型好,环境也好。”
“首付我们努力一下,再加上我爸妈支持一点,没问题,贷款我来还。”
他说得流畅自然,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等着我点头同意。
公公点了点头:“那个小区不错,绿化做得很好。”
婆婆立刻接话:“是啊,四室的宽敞,将来我们老了过来住,也有地方。”
“晚晚,你觉得呢?你们年轻人拿主意,我们就是支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妈担忧地看着我,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我看着江哲,这个我爱过、为他生儿育女的男人。
他脸上的表情,跟当年说服我只写他一个人名字时,一模一样。
我慢慢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换房子,是好事。”
我缓缓开口。
江哲的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不过。”
我话锋一转,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在商量换房子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先弄明白。”
江哲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问题,你说。”
“第一个问题。”
我看着他,目光平静,“你支付宝里,从去年十月到现在,分八次转给一个昵称是点的账户,总共十二万三千块。”
“这个人是谁,这些钱,到底是借款,还是别的什么?”
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江哲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从错愕,到震惊,再到掩饰不住的慌乱。
“你……你看我支付宝?”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不该看吗?”
我反问,“我们是夫妻,你的债务,我不该知道吗?还是说,这根本不是债务?”
婆婆和公公对视一眼,神色慌张。
“那是……那是朋友应急周转,很快就会还回来的。”
江哲强装镇定,“工作上的事,说了你也不懂。”
“好,工作的事我不懂。”
我点了点头,继续问,“第二个问题,去年十一月中旬,你在陵城的高档酒店开了两间房,连续住了三晚。”
“同一天,你在陵城的珠宝店消费了两万九千多块。”
“那个时间,你告诉我你在外地见客户、开会。”
“所以,你是去陵城见客户,还是去陵城陪人旅游,买首饰?”
“苏晚!你居然调查我?”
江哲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又气又窘。
“回答我的问题,江哲。”
我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心脏狂跳,声音却异常稳定,“那两间房,住的是谁,那套首饰,送给了谁?”
婆婆脸色一变,尖声说:“晚晚!你怎么能这么跟江哲说话!他在外面辛辛苦苦挣钱,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吗!”
“他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都是工作需要,你一个在家带孩子的,懂什么!”
“妈!”
江哲喝止婆婆,却不敢看我的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解释,“老婆,你听我说,陵城确实有重要客户,临时约的,安排住宿很正常。”
“买首饰是为了疏通关系,送给客户家属的,我怕你多想,才没跟你细说。”
“是吗?”
我拿出手机,打开之前拍好的照片,婆婆手腕的玉镯、脖子上的金锁,款式和价格全都能对上,“那为什么,妈戴的首饰,跟你珠宝店的消费记录,完全一样?”
“难道客户家属,跟妈的品味一模一样?”
照片亮出来的那一刻,婆婆下意识捂住手腕,脸色瞬间惨白。
公公猛地放下酒杯,发出一声闷响。
江哲瞪大了眼睛,看看我,又看看他父母,表情像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
“苏晚!你……你别胡说!”
江哲的声音彻底乱了。
“我是不是胡说,查一下购买记录,或者问一下妈,首饰是哪天买的,发票在哪里,就清楚了。”
我看向婆婆,语气平静,“妈,您的首饰,是在陵城买的吧,哪天买的,发票还在吗?”
婆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求助似的看向公公和江哲。
“够了!”
公公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脸色铁青,“苏晚!你想干什么!审犯人吗?”
“江哲在外面拼死拼活挣钱养家,给父母买点东西,不是天经地义吗?”
“你不但不体谅,还偷偷查他,当众让你婆婆难堪,你眼里还有长辈,还有这个家吗!”
“家?”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却被我硬生生憋回去,“爸,你问我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那我想问问你们,在你们眼里,这个家,包括我和我妈吗?”
我站起身,看着他们每一个人:“我妈在这里,任劳任怨照顾我一百天,你们来了三天,她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还要被指责不会带孩子,碰一下首饰就是不懂规矩。”
“江哲,你一百天不回家,用夫妻共同财产给你父母买东西,对我只字不提。”
“现在你还想卖掉我们唯一的房子,换一套更大的,我想问,新房的房产证上,会有我的名字吗?”
“还是只写你,或者加上你爸妈的名字?”
我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百天的委屈、愤怒和绝望:“你们才是一家人,你们早就计划好了,把我和我妈当成外人、保姆。”
“等孩子大了,等我没用了,就把我踢开,你们一家四口和和美美住大房子,对不对!”
“苏晚!你疯了!”
江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我什么时候要踢开你了?换房子不是为了这个家更好吗?”
“我是没跟你说开销,可我是怕你多想啊!”
“我看你就是在家带孩子带出毛病了,整天疑神疑鬼!”
“我疑神疑鬼?”
我打开手机录音,放在桌上,“好,那我们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江哲,你告诉我,那个陌生账户到底是谁,那十二万三千块去了哪里?”
“陵城那两间房,除了你爸妈,还有谁在?”
“你口口声声为了这个家,那这个家,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
江哲看着桌上的手机,眼睛都红了,那是被撕破脸皮的羞恼和愤怒。
他猛地抬起手,想打掉手机,甚至想打我,最后手僵在半空,狠狠一拳砸在餐桌上,碗碟震得哐哐作响。
“你……你不可理喻!”
他大吼着,胸口剧烈起伏,“今天是除夕!我不想跟你吵!”
“对,今天是除夕。”
我抱起不知何时醒来、快要哭出来的念安,拉起身边早已泪流满面的妈妈。
“所以,这个团圆年,你们自己好好过。”
我看着江哲,看着这个我曾经想共度一生的男人,一字一句地说:“我和我妈,带念安,回我们自己的家过年。”
说完,我一手抱孩子,一手拉着妈妈,转身就往门口走。
“苏晚!你给我站住!”
江哲在身后大吼,“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试试!”
我没有回头,继续走到玄关,弯腰穿鞋。
急促的脚步声追了上来,江哲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闹够了没有!大过年的,你要去哪里?回什么娘家!”
“这里不是你的家吗?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慢慢转过身。
看着他愤怒又慌乱的脸,看着他身后神色各异的公婆。
然后,我听见自己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划破了除夕夜虚假的团圆。
“江哲,我妈照顾我坐月子一百天,你总出差不回家,你爸也不露面。”
“现在过年了,你爸妈来了,你想当孝子,想团圆了。”
“那你有没有问过我,这一百天我是怎么过的?”
“有没有问过我妈,她累不累?”
我顿了顿,看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说出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很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