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差两分钟，距离老板陈昂在那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公司核心决策群”里定的聚餐时间，只剩下一百二十秒了。
林佳佳是“星辰科技”公司技术部的一个普通女程序员。
她一个人坐在“草原王”烤全羊餐厅最大的包厢里，面前整整齐齐摆着三十张大圆桌，每张桌子中央都架着一只烤得金灿灿、油滋滋的烤全羊。
羊皮在炭火余温里偶尔“啪”地爆个油花，浓烈的羊肉香混着孜然和辣椒面，一股脑往鼻子里钻，馋得人胃直抽抽。
这三十只羊加起来少说两三千斤，够公司技术部、市场部、行政部将近三百号人敞开吃。
可现在，整个能坐三百人的大包厢里，除了几个闲得发慌的服务员，就只有林佳佳一个人。
她像个不小心闯进巨人餐厅的小矮人，被三十只沉默的烤全羊团团围住，看上去既孤单又有点好笑……
01
林佳佳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还停在和陈昂的聊天界面。
下午两点三十七分，陈昂把她拉进了一个叫“公司核心决策群”的微信群，然后紧接着发了一条消息：“@全体成员 今晚八点，草原王烤全羊，庆祝项目大捷，不醉不归！我请客！”
当时林佳佳压根没多想。
技术部刚啃下一个折腾了半年多的技术硬骨头，帮公司拿下南方一个上亿的大单子，陈昂作为老板高兴，请全体员工吃顿好的，太正常不过了。
她甚至还偷偷乐了一下，心想三十桌烤全羊，这手笔真够大的。
唯一让她觉得有点奇怪的是，这个“核心决策群”从头到尾就只有她和陈昂两个人。
她当时以为老板刚建的群，过一会儿就会把其他人陆陆续续拉进来。
作为一个才入职七个月的新人，她不敢多问，只老老实实回了句：“收到，老板！”
可现在，眼看八点就要到了，整个餐厅安静得只能听见油滴到炭火上的“滋啦”声。
林佳佳心里那点小疑惑开始发酵，越胀越大，变成了一种让人发毛的不安。
她在技术部大群里发了条消息：“姐妹们，都到哪儿了？草原王的羊都快凉了！”
消息发出去半天没人理，好几分钟后才有人回：“佳佳，你说啥？什么羊？”
紧接着又有人发了个黑人问号：“？？？有饭局？”
“不是吧，老板下午不是在群里@全体成员了吗？烤全羊啊！”林佳佳赶紧解释。
“我们大群安静得很，老板今天一天都没冒泡啊。”
“不可能！”林佳佳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陈昂那条消息截图发到大群，“你们看，下午两点多的消息！”
截图一发，群里瞬间炸了。
“卧槽！真的假的？老板请吃烤全羊？”
“佳佳，你这图P的吧？我们咋没收到？”
“这个群……‘公司核心决策群’？就你和老板两个人？”
就连部门经理宋文琪都冒了出来，发了个严肃的表情：“林佳佳，别开这种玩笑，影响不好。”
看着群里乱成一锅粥，林佳佳后背刷地冒了层冷汗。
她终于反应过来，陈昂那个对电子产品半懂不懂的老板，根本不是想建新群，他就是把她们俩的私聊窗口当成了三百多人的公司大群！
他那个“@全体成员”，其实就只@了她一个人。
这个结论让林佳佳又想笑又害怕。
她该怎么办？
一个人干掉三十只烤全羊？
还是现在就跑，假装自己也没收到通知？
正纠结着，包厢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一股带着寒气的冷风卷进来，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
是老板陈昂。
他那张国字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气的，眼睛瞪得像要喷火，死死盯着林佳佳。
“林佳佳！”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人呢？！三百多号人，就你一个人来？你是怎么通知的？我让你通知大家，你就这么通知的？！”
02
吼声在空荡荡的包厢里回荡，震得林佳佳耳朵发麻。
几个服务员吓得缩到角落不敢吱声。
林佳佳被吼得脑子一懵，但求生欲让她瞬间冷静下来。
她站起身，面对暴怒的陈昂，感觉自己像只小羊羔面对发狂的狮子。
“老板，我……”
“你什么你！”陈昂几大步冲到她面前，指着那三十只油汪汪的烤全羊，手指都在抖，“你看看！三万块！三万块的烤全羊！就给你一个人吃？你吃得下吗？！”
酒气混着怒气差点喷到林佳佳脸上。
林佳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委屈和紧张，默默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只有两个人的“公司核心决策群”。
然后当着陈昂的面，长按他那条消息，点了“转发”。
她没真发，只是做了个动作，就把手机屏幕递到他眼前，语气尽量平静：“老板，您看，您下午发的消息，我再给您……转发一遍。”
陈昂的眼神像激光一样，从林佳佳脸上慢慢移到手机屏幕上。
他呼吸粗重，胸口起伏得厉害，显然还在气头上。
可当他看清屏幕时，那双冒火的眼睛瞬间定住。
屏幕上清清楚楚，群名称“公司核心决策群（2）”，聊天记录孤零零两条。
一条是他发的“@全体成员……”，一条是林佳佳回的“收到，老板！”
干净得像个天大的笑话。
陈昂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怒气像漏气的气球，噗噗往外泄。
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极度尴尬的僵硬。
他伸手想拿手机看清楚，手指伸到一半又像触电一样缩回去。
那张红脸几秒钟内变了几个颜色，从紫红到酱紫，再到一点血色都没了。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刚才还剑拔弩张，现在诡异得让人窒息。
三十只烤全羊还在卖力飘香，可这香味此刻充满了讽刺。
“这……这是……”陈昂嘴唇抖了几下，才挤出声音，干巴巴的，完全没了刚才的气势，“怎么回事？”
林佳佳总不能说“老板您老眼昏花把私聊当大群了吧”。
她硬着头皮，用最无辜最委婉的语气说：“老板，您下午把我拉进这个群，然后就发了消息，我以为您后面会把其他人也拉进来，所以就一直在这儿等着。”
这话滴水不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她只是个听话到有点傻的小员工，忠实执行老板的“命令”而已。
陈昂眼角抽了几下。
他当然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机，又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林佳佳。
尴尬、恼怒、不知所措，全写在脸上。
三万块的烤全羊宴，变成了老板和一个底层女员工的二人尴尬秀。
传出去，他陈昂的脸往哪儿搁？
“咳咳！”陈昂干咳两声，想打破这要命的沉默。
他转过身，背对林佳佳，走到桌边，伸手想撕块羊肉掩饰尴尬，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那你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问问？”他背对着林佳佳，声音闷闷的，明显在找台阶。
林佳佳立刻接住台阶，还给他铺得舒舒服服。
“我不敢啊老板，您那么忙，我哪敢为这点小事打扰您，而且您写了‘@全体成员’，我以为就是正式通知，我只要执行就行。”
03
马屁拍得恰到好处，既解释了自己的行为，又捧了老板的忙碌和权威。
果然，陈昂肩膀松了松。
他慢慢转过身，虽然脸色还是难看，但至少不再像要吃人。
他拉开椅子重重坐下，拿起酒瓶给自己满上一杯，一口闷了。
酒下肚，他好像找回点底气，用命令的语气说：“坐下！”
林佳佳老老实实坐在他对面，腰板挺得笔直。
“吃！”他又吐出一个字。
林佳佳看着面前比她脑袋还大的羊腿，一时不知道怎么下口。
这气氛，吃羊都觉得噎得慌。
陈昂见她不动，自己拿起蒙古刀，手法笨拙地割下一大块肉，扔到她盘子里。
“吃啊！发什么呆？三万块呢！不吃浪费了！”他语气里带着烦躁和自暴自弃。
林佳佳只好拿起刀叉，默默切肉吃。
肉确实好吃，外焦里嫩，汁水四溢，可她吃得味同嚼蜡。
包厢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机械的咀嚼声和刀叉碰盘子的声音。
陈昂一杯接一杯喝闷酒，脸越来越红。
林佳佳低头猛吃，努力降低存在感。
就在她以为今晚要尴尬到散场时，陈昂突然开口了。
“林佳佳，你来公司多久了？”他声音有点含糊，酒劲上来了。
“报告老板，七个月零三天。”她立刻回答。
“七个月了啊……”陈昂喃喃自语，眼神有点迷离地看着烤全羊，“技术部的宋文琪，你觉得她这人怎么样？”
林佳佳心里咯噔一下。
宋文琪，技术部经理，她直属领导。
一个技术一般、但八面玲珑、人缘极好的中年女人。
老板突然问这个，绝对有深意。
林佳佳脑子飞速转着。
她小心翼翼放下刀叉，用最中立最安全的语气回答：“宋经理挺好的，对下属很照顾，工作安排得也很有条理，大家在她带领下都很团结。”
标准职场废话，不踩雷。
陈昂听完冷笑一声，又灌了一杯，眼神却很清醒。
“团结？呵，是啊，很团结，团结到我这个老板都快成聋子和瞎子了。”
林佳佳心里警铃大作。
这已经不是乌龙那么简单，背后有大戏。
“老板，您这话……”她装作不懂。
陈昂用刀尖戳着羊肉，眼神像刀子一样戳向她：“林佳佳，这次南方那个项目，核心难点是你带队攻克的吧？”
“主要是团队的功劳，我只是尽了点力。”
“少来虚的！”陈昂把刀往桌上一插，“当”一声巨响，“最关键那段核心代码，是不是你一个人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
“是……”
“那为什么报功名单上你排第五，前面是宋文琪和三个根本没碰核心代码的老员工？”
04
林佳佳心沉到底。
那件事一直是她心里一根刺。
她确实几乎一个人扛下了最难的部分，可最后功劳全被宋文琪抢走，她只成了“团队成员之一”。
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老板全知道。
“老板，我……”
“你是不是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宋文琪会念你好？”陈昂满脸不屑，“天真！职场里功劳就是你往上爬的台阶，自己的台阶被抽走，你还帮人数钱，你不是傻是什么？”
林佳佳被说得哑口无言。
“我再问你，”陈昂压低声音，“客户给的二十万奖金，宋文琪怎么分的？”
林佳佳脸色更难看了。
那钱被宋文琪以“部门活动经费”为名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她自己拿五万，余下五万分给十几个人，林佳佳到手才八千。
陈昂看着她的表情，全明白了。
他靠回椅背，长叹一口气：“看来公司这棵树，根已经开始烂了。”
包厢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佳佳低着头，脑子乱成浆糊。
老板今晚跟她说这些，到底想干嘛？
就在这时，她手机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