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曹操迎献帝都许后,孙氏弟兄加紧收定江东,曹操平定中原,袁绍兼并河北,这是并行不悖的三条主线。但在经过较长时间的较量和准备之后,这三条主线的矛头开始向一个方向运动了。
这年曹操和袁绍终于拉开了逐鹿中原的最后一仗一官渡之战的战争帷幕了。而孙策却正是因这年曹、袁相拒于官渡,“阴欲袭许”,打算迎献帝到江东,事竟不成,壮志未酬而身先死了。何以这位值当华年,“英气杰济,猛锐冠世”的江东首事之君偏偏在这个时候死去了呢?
这对他继承兄业的年轻弟弟孙权来说,真是太不幸了。
原来,在去年孙策西征黄祖时,曹操所置的广陵太守陈登屯兵射阳(今江苏射阳县),奉曹操之命以印授严伯虎余党,准备从后面去袭击孙策。大概孙策在大破黄祖后,使陈登不敢妄动,但孙策却因此而怀恨在心,念念不忘此事。
这年孙策趁曹、袁官渡相持之机,准备先解决陈登之后,再出兵偷袭许都。不料孙策驻军丹徒,等待运送军粮时,却发生意外的事了。话还得从头说起。
早在孙策起兵江东之初,吴郡太守许贡曾上表朝廷,称说“孙策骁雄,与项籍相似”,建议朝廷把他“召还”京师,加以“贵宠”,若让他在外“必作世患”,给国家带来祸害。殊不知这道表章却为孙策部下做侦探工作的“候吏”所得,落入了孙策之手。
孙策一见表章,不禁大怒,他在派朱治进兵攻打吴郡时,嘱咐朱治务必把许贡捉来见他。可朱治打下吴郡后,许贡却逃奔到严伯虎那里去了。待孙策破灭严伯虎后才捉住了许贡,孙策以此责问他,他还强词夺理进行狡辩,孙策怒不可過,立命武士把他绞杀了。
万没想到许贡平素善养士人,待门客很好,他在被孙策杀害后,有那么三位门客是专诸、聂政一流的人物,准备牺牲自己来为许贡报仇。他们潜藏民间,跟踪孙策,等机会下手。
常言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也是合当出事。孙策生性好动,极喜“驰骋游猎”,又好“轻出微行”,独来独往,这使负责他安全的侍从“常苦之”。他在自领会稽太守时,功曹虞翻就为此劝谏过他,并以“白龙鱼服,困于豫且(读居)”的故事劝他要珍重自己,谨防别人的暗算。
当时孙策听了,也深为这位会稽名士劝他的良苦之心感动地说:“君言是也。”可是孙策终不能改。这年孙策驻军丹徒等待运送军粮时,又好几次出外打猎,而他的乘骑又是一匹“精骏”良马,一跑起来,跟随他的从骑“绝不能及”,再也跟不上,就这么着终于出事了。
一天,孙策独自追踪猎物,把跟随他的从骑甩得老远,哪知许贡的三位门客早就在前面等着他了。孙策一见有异,就引弓发矢,射中一人,应弦而倒。其余二人急举弓射孙策,中其面颊。孙策忍着疼痛,拨转马头就往回跑,许贡二门客犹然不舍。从骑赶上,当场杀死了二人,急忙保护孙策回营。
孙策回到营中,“创甚”,伤得实在不轻,他自己也感到不行了,这时他想起虞翻的话,后悔也来不及了,还是抓紧时间托咐后事要紧。
孙策临终时,他把张昭等人请到床前喁咐说:“现在天下正乱,若以吴、越之众,三江(即吴淞江、钱塘江、浦阳江)之固,足以抗衡中原,大有可为,公等好好辅佐我的弟弟吧!”
然后把孙权叫到身边,佩以印绶,并对他说:“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弟不如我;但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弟。弟自珍重吧!”孙权听兄之言,泪如雨下。当晚孙策就死了,终年26岁。从此孙权继兄之业,在江东英豪们的辅佐下,担当起保守江东的重任了。
值得一提的是,孙策临终对孙权说的话,算是对他自己和他这位年轻的弟弟作了一个评价。固然孙策决机战阵,勇锐冠世,自不待言。
但孙策从孙权14岁上就跟随他转战江东的亲身经历中,却也感到他这位弟弟非同寻常,是一个少年精英。据史书上说,孙权每与孙策“参同计谋”时,常使孙策感到“甚奇之,自以为不及也”。
又称,孙策在会见宾客时,常常指着众人对孙权说:“此诸君,汝之将也。”
他大概早就把孙权当成他的接班人来看待了。而比孙权小两岁的弟弟孙翊,史称其“骁悍果烈”,酷似孙策。据说孙策临终时,张昭等人还建议孙策“以兵属翊”,而孙策偏偏独呼孙权到跟前“佩以印绶”,把兵权交给了孙权。
看来,孙策确乎是经过一番比较之后,早就选中孙权来承继父兄之业的。话虽如此,孙策一死,压在他这位年轻弟弟肩上的担子是够沉重的了。
当时孙权想起他这位兄长继父之志的创业艰辛,想起他英武绝伦而丧身于华年,更想起了他壮志未酬而死去,摆在自己面前的道路又是何等的曲折险阻,他思前想后,不禁“悲号”痛哭起来。

文武幕僚们莫不受其感染,深为孙策之死而惋惜。倒是张昭有感于孙策临终托付之重,他不顾孙权哭声未息,走上前去正色地对孙权说道:“孝廉!此岂是哭的时候么!”
他劝孙权节哀视事要紧。张昭首先请孙权换了衣服,扶他上马,到军营中去巡视了一遍。然后,张昭在和众僚属商议之后,以他领衔给朝廷上了一道表章,一则向朝廷报丧,二则请朝廷任命孙权继兄之职,承认孙权在江东的地位。
与此同时,对下属各城行文发出通告,使内外将校一体遵奉,安心供职。没几天,周瑜自巴丘带着兵马赶来奔丧。孙权素敬周瑜,把他留在吴中。孙权仍以张昭为长史,而任周瑜为中护军,与张昭“共掌众事”。
这时,孙权承兄之业,虽有会稽、吴郡、丹杨、豫章、庐陵、庐江等江东六郡,但在这些郡里,还有一些“深险之地,犹未尽从”(58)。而更使孙权伤脑筋的是,不少流入江东的寄寓之士,这些人原是因身当乱世而慕孙策之名跑来投效的,打算建立一番个人的功名。不料孙策一死,他们对孙权这么年轻能否担当起重任还感到有点怀疑,“皆以安危去就为意”,在那里徘徊观望,难免说三道四,散布一些流言蜚语,从而使人心动摇。不要说这些寄寓之士们的态度是如此,就在他自己的家里也有人为之不安,竟至发生了令他感到震惊的背叛行为。
原来那个被孙策任用为庐陵太守的孙权从兄孙辅,他是孙贲亲弟,随孙策定江东,久经战阵,颇有功劳,去年孙策收豫章分置庐陵郡,任他为太守。
不料孙策一死,他担心孙权不能保守江东,趁孙权东巡会稽之机,竟自派人“赍书呼曹公”,妄图暗通曹操,出卖江东。好在他派去下书的行人把书信拿去献给了孙权。孙权得书大惊,久久不能平静。他当即赶回吴郡,禀告母亲吴太夫人后,和张昭一起召见孙辅。
孙权不动声色地对孙辅说:“兄长快活得不耐烦了吗,怎么招呼起外人来了?”孙辅诡称他并无此意。
孙权见他狡赖,不禁勃然变色,从袖中取出书来,并把书掷给张昭,转身入内去了。张昭以书示孙辅,责其叛逆之罪。这一下,孙辅只得认错,再也无话可说了。于是孙权悉斩孙辅左右亲信,并分散其部曲。不过孙权到底念他随兄创业有功,没有杀他,只把他徙置于吴东幽禁起来。
可孙权刚处置了孙辅,忽又传来庐江太守李术称兵作乱,拥众不服的消息。这个李术不但不肯服事孙权,他还把那个举孙权为茂才的扬州剌史严象也杀掉了,并大量招纳江东“亡叛”。特别是这后一点使孙权十分头痛,要是江东的叛逆者都逃到李术那里去,后果真不堪设想。
为此,孙权决定对李术采取先礼而后兵的做法,他移书李术求索叛逃之士,殊不知李术竟狂妄报称:“有德见归,无德见叛,不应复还。”把个孙权气得两眼冒火,立即就要起兵讨伐。
倒是张昭等人劝他暂时忍耐一下,现在加兵还不是时候,并认为李术杀了曹操所置的扬州刺史严象,恐怕曹操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何况这时官渡之战已结束,曹操大败袁绍,势盛兵强,要是他乘战胜之威举军南来,这倒是令人担心的事。孙权听张昭他们这么一分析,也确乎感到势态严重,不能不早做准备,以防万一。
果然这年官渡之战一结束,曹操闻孙策已死,感到去了一块心病,他又得知江东内部不稳,李术在庐江脱离孙氏,闹起独立,且还杀掉了他的扬州刺史严象,他虽已任命沛国人刘馥继任扬州刺史,可扬州大部分郡县都在孙氏手里,而刘馥所治唯有九江一郡,实在太不像话,他何不趁此时节从”淮南直下江东,孙权孺子,谅他也无所能为。
曹操这么考虑之后,他把两年前孙策派到许昌贡献方物而被他留下来拜为侍御史的张纮请了来,想最后再征求一下张纮的意见。
不料张纮在听了曹操的想法后,正色地劝谏他说:“乘,人之丧去讨伐,违背道义,万一不成功,又弃好成仇,还不如因此厚待他们,留个后路好。”
听张纮这么一说,反倒使曹操犹豫起来了。张纮趁此机会更具体地把江东内部的情况向曹操做个介绍,认为孙策虽死,孙权尽管年轻,但也绝非等闲之辈,并说他曾受托照顾孙氏母子,对孙氏弟兄他是很了解的。
更何况江东人才济济,忠心辅佐孙氏者不乏其人,他希望曹操不要去做暂时还没有把握的事,最好把注意力集中到如何彻底去解决河北的问题上。而今袁绍虽败,可河北仍在袁绍手里,要是现在对江南用兵,袁绍趁机卷土重来,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曹操听了,觉得张纮倒真是在为他着想了。于是曹操改变了主意,他不但表举孙权为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让他名正言顺地弟承兄业,而且还把张纮遣还江东,请他去做会稽东部都尉,嘱咐他辅佐孙权“内附”,使其归顺朝廷。不用说,曹操这么做,也是自有其深意的。

张纮一回到江东,吴太夫人甚感欣慰。她立即召见张纮,详细问了他在许昌的许多情况。当她得知曹操先辟张纮为掾,举高第,补侍御史,后又以张纮为九江太守时,而张纮却一心想回到江东,“思还反命,以疾固辞”,吴太夫人深为张纮不忘旧主的一片忠心所感动。
尤其这次曹操“欲因丧伐吴”,又赖张纮言计阻止,不但免动了一场干戈,还为孙权在江东的地位得到朝廷的认可,这更使吴太夫人感激不已。
于是,吴太夫人以孙权年少,“方外多难,深怀忧劳”,嘱咐张纮继续好好辅助孙权。在孙权眼里,张纮是他兄长孙策十分敬重的长者,因而对他格外另眼相看,委任他与张昭、周瑜等共同辅政。
这年孙权虽然正式做了会稽太守,但他仍留在吴中,而以吴郡人顾雍为会稽郡丞行太守事,代他治理会稽不用说,孙权之留屯吴郡,显然是从军事、政治上考虑的。张纮一回来,他在弄清了曹操对他的态度后,感到放心了。
当务之急,应把江东内部安抚好,抓紧时间招延俊秀,聘求名士,求得上下齐心,团结一致,然后平叛伐乱,把江东政权巩固起来,再进而争衡天下。只有这样,才不负兄临终之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