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学院教授 Ray Madoff 在新出版的《第二等级：税法如何造就美国贵族》中指出：现行的美国税收制度更像是一套默许富人避税的系统，他们可以通过继承和投资来免税地积累财富，从而让辛勤工作的美国人承担更多负担。

乍一看，这似乎只是一个发生在大洋彼岸的制度问题，和我们并没有直接关系。但当你意识到，这种制度正在悄然塑造“静奢风”的流行逻辑时，事情就没那么遥远了。

这一认知，正是我近期与打造了史上百佳播客之一的 Avery Trufelman 交流后，意外获得的收获。如果你对这个名字还不算熟悉，不妨先回顾一下我们此前有关她的一篇。

Trufelman 正在哈佛大学分享关于常春藤文化的研究 | image：harvard.edu

对 Trufelman 发起采访邀请的初衷，并不是她掌握了多少鲜为人知的时尚“秘史”，而是好奇同样研究时尚（我们可能更偏向“潮流”？）的我们，彼此之间是否存在某种方法论上的差异？

尽管 Trufelman 的确会因为一期关于格子图案的节目飞去苏格兰实地考察，但在关于时尚的“既定事实”已经存在的基础上，她的叙事方式本身，显然有值得我们反复拆解和学习的地方。

image：J. PRESS

在收听 Trufelman 的节目《Articles of Interest》时，我们常常会感叹其视角与全局观，但落到操作层面，我更关心的是她如何去判断一个“服装细节”是否值得被展开成一整期节目。Trufelman 认为，如果你只是在回顾历史，那不过是一条干巴巴的时间线；而如果只讨论当下趋势，那你和《VOGUE》或其他时尚媒体并没有本质区别。

“关键在于历史性和当下影响力必须同时成立，它得是一个能够影响当下的历史故事，而且这两部分都要同样有力量。”

image：Spotify

以她研究滑板文化与“曲线”的关系的那一期节目为例。Trufelman 发现，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左右，滑板更多是一种偏向“平面”的运动形式——正如下图所示，并非像现在充满各种曲线动作。而转折点出现在 1975 年：南加州遭遇严重干旱，大量洛杉矶居民被要求清空自家的泳池。

image：articlesofinterest.substack.com

一群滑板少年随即闯入这些废弃泳池中“冲浪”。这时你或许会自然联想到滑板碗池与泳池之间的关系，但 Trufelman 追问的是：为什么洛杉矶居民家中的泳池，本身就是曲线结构？如果当年的泳池像今天许多公共泳池那样采用直角设计，滑板运动或许根本不会完成从平面到曲线的转向。

答案指向一个更早的源头——南加州大量泳池的设计原型，来自北加州的 Donnell 花园泳池，而它的设计者，正是著名景观设计师 Thomas Church。这一设计随后被开发商大规模复制。

一个泳池设计以及一次干旱灾害能间接影响滑板运动的表现方式，这里的内容足以展开一场深刻而有趣的讨论。

正是这个泳池 | image：articlesofinterest.substack.com

将这种思路运用到我们的研究逻辑时，不妨用最近热度很高的“弯刀裤”来分析一下。诚然，时尚媒体面对相同的趋势时都在努力挖掘出自家角度：如果回溯时间线，我们可以列出 Lemaire、Loewe 等品牌的历史脉络；如果讨论流行度，则可以提到 Kendall、Jennie 等明星效应。但问题在于，这些信息之外，是否存在一个真正推动“弯刀裤”流行的既定事实？

顺着历史性与当下影响力的分析角度，会发现“弯刀裤”的流行主要是我们喜欢它的舒适度，在前几年长时间居家后，人们对舒适着装的追求前所未有。另一方面，“弯刀裤”的热度讨论不仅在女装，男装也热度不减。这一版型恰好填补了当下男装市场中对“非传统廓形”的真实空缺（男装版型远不及女装多）。越来越多男性希望改变，尝试不同的穿着风格。

当我们把“弯刀裤”的热度延伸到舒适着装与男装版型空缺的结构性背景时，或许才能体现出与其他媒体的差异性。

image：UNIQLO

当然，我也担心用当代的价值观去理解过去的服饰语境时，会不会形成一种“错位”，甚至是“过度解读”。但 Trufelman 很快给出了否定，她认为过去本来就值得被不断重新审视和重新解读，尤其是通过服装。这些服装细节本身就指向更大的趋势和观念，只有在“影响本身并不存在”的情况下，才算是过度解读。

这也体现在她对“静奢风”的理解上。某种趋势、或者行为方式会在大规模人群中扩散，一定是有原因的。波士顿学院教授 Ray Madoff（开头那本书的作者）在与她的一次交谈中谈到，“静奢风”的兴起，和美国税法执行力度减弱有关。富人不再缴纳应有的税款，同时也不希望引起注意，所以他们宁愿让自己看起来更低调，而非被各种时尚媒体分析着装。

image：Loro Piana

可在时尚媒体层面，从业者或多或少也厌倦了分析“静奢风”着装。DSCENE 杂志主编 Katarina Doric 在专题《我们希望停留在 2025 年的时尚潮流》中，将“静奢风”列为首项，希望告别的对象。“问题从来不在于含蓄，”她写道，“而在于空洞。”

当我问 Trufelman，当下时尚讨论中最被高估的“深度内容”是什么时，她提到自己已经厌倦了分析政治人物的穿着风格，并顺势谈及“AI 打造的个人风格”这一现象。她认为“个人风格”必须存在于现实世界中，它关乎你穿着什么样的衣服，用你的身体去生活、去行动。“个人风格”不只是为了拍照摆姿势，它还包括你穿什么去参加派对、去吃一顿晚餐。

或许这也解释了她为何停止使用 IG。我们很难一边沉溺于社交媒体的摆拍世界，一边不被其反向塑造。

Trufelman 在 J. PRESS 和 Buck Mason 的合作中担任模特 | image：Buck Mason

采访中，我们还聊到了 Substack 模式（一种去机构化的内容生产模式）的兴起。这种从音频回归文本的订阅方式，被《纽约客》列为去年改变媒体生态的五件事之一。Trufelman 也在使用这一形式，但最初的目的，仅仅是提醒大家播客更新了，毕竟她的更新频率并不稳定。

在她看来，Substack 更像是一种轻量级的创作出口，她可以向欣赏的写作者约稿，发布随笔与观点文章。当然，不可否认的是，美国的播客文化依旧比中国成熟得多。

因此，面对国内的语境，Trufelman 给独立播客创作者的建议也非常直接：把播客当成一门手艺来看待。就像她反复强调的那句话——如果你刚开始学织毛衣，也不会立刻开一家毛衣店。先练习、先尝试，给自己时间去找到风格、技术，以及真正适合自己的方式。

image：Memberful Design

无论是播客还是文字订阅，其背后都指向同一个现实：创作者经济。在后 AI 时代，我们并不缺内容本身，而是缺乏一种真正有趣的讲述方式，这恰恰是 Trufelman 节目最鲜明的特质。

我们还谈论到了 Trufelman 即将出版的一本关于“安特卫普六君子”的书籍，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接触“高级时装”，起因是在英语世界里，一直缺少一本系统、全面讲述“安特卫普六君子”的书，所以她决定来填补这个空白。而 Trufelman 也在《iD》杂志上发表过一篇纪念 Marina Yee 的文章，这位被 Martin Margiela 视为缪斯的存在，Trufelman 曾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年与之相处良久。

年轻时期的 Marina Yee | image：i-d.co

访谈最后，Trufelman 再次提起了一月的上海之行：一场关于时尚的讲座、一次在 Lablehood 的逛店体验，以及那场令人难忘的旗袍展。当我问及是否有因此迸发选题想法时——“可以说，它真的让我脑袋里的齿轮开始转动了。”

让我真正好奇的，并不是她在讲座上又爆出什么秘史，也不是在 Lablehood 买了哪位设计师的衣服，而是在她的方法论之下，这次经历、这些认知，最终会以怎样的形式，出现在她未来的播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