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菲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个夜晚。
那是高二上学期的一个周四,晚自习下课她已经很累了,骑着自行车往家赶。村里的路灯稀稀拉拉亮着几盏,大部分路段都是黑的。她不怕黑,她怕的是回到家。
自从母亲陈辛春强制她改成走读之后,每一天放学回家对她来说都是一场噩梦。
她远远看见自家院里的灯亮着,心里就是一沉。果然,院子里停着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付怀顺的车。
付怀顺在村里承包了一个养鸡场,规模不小,一年能挣个二三十万,在村里算是有钱人了。他有老婆有孩子,但这并不妨碍他跟陈辛春搞在一起。两个人的关系在村里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大家茶余饭后说起来,也就叹口气摇摇头,没人真去管。毕竟这种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外人管不着。
小菲最早发现这件事,是在她初二那年。
那天她放学早了半个小时,推开家门,听见母亲房间里传来奇怪的声音。她那时候还小,不懂那是什么,只知道母亲跟付怀顺两个人在里面,门反锁着。她没敢出声,悄悄退了出去,在院子里坐到天黑。
从那以后,付怀顺来家里的次数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一周一次,到后来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甚至直接在她们家过夜。陈辛春从来不避讳小菲,甚至还让小菲给付怀顺倒茶端水,叫“付叔叔”。
小菲在学校里抬不起头来。
村里有几个同学跟她同班,那些风言风语早就传到了学校。有人在背后议论她妈是“破鞋”,说她是“破鞋的女儿”。她听了只能装作没听见,低着头走过去,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她不是没跟母亲说过。
有一次她鼓起勇气,跟陈辛春说:“妈,你能不能别让他来了?同学们都说闲话。”
陈辛春正在择菜,头都没抬:“说什么闲话?你好好读书就行了,管别人说什么。”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陈辛春把菜往盆里一摔,“我一个人种田养你容易吗?付老板帮了咱家多少忙你知道吗?没他帮忙,你学费都交不起!你倒好,还嫌弃上了。”
小菲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确实没有底气。父亲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头也打不了几个电话回来,连过年都好几年没回家了。家里就靠母亲种那几亩地和付怀顺时不时接济,日子才能勉强过下去。她穿的用的,有好些都是付怀顺买的。她欠他的,她妈欠他的,这个家欠他的。
可小菲从来没想过,这份“恩情”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偿还。
那天晚上的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付怀顺来家里吃晚饭,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猪肝一样。陈辛春做了四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鸡蛋,一盘花生米,还有一条鱼。付怀顺吃得高兴,一瓶白酒见了底,说话舌头都大了。
吃完饭,陈辛春说要去地里割草喂兔子,拎着篮子就出门了。临走前她嘱咐小菲收拾碗筷,给付怀顺泡杯茶醒酒。
小菲在厨房洗碗,听见付怀顺在堂屋里喊她:“小菲,过来给叔倒水。”
她倒了杯温水端过去,付怀顺接过杯子的时候,手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
小菲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付叔,你干嘛?”
付怀顺嘿嘿笑着,手上的力道却更紧了:“小菲长大了,越长越好看了。”

他猛地一拽,把小菲拽进了怀里。小菲拼命挣扎,大声喊着“放开我”,可付怀顺力气太大了,她根本挣脱不开。他把她按在床上,一只手死死摁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扯她的衣服。
小菲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陈辛春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装草的篮子,看着床上扭在一起的两个人,愣住了。
“妈!救我!”小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嘶力竭地喊着。
她以为母亲会冲上来拉开付怀顺,会护着她,会骂付怀顺不是人。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陈辛春放下篮子,走过来,扬起手,结结实实地甩了她一巴掌。
那一巴掌又脆又响,打得小菲半边脸都麻了。
“叫什么叫?”陈辛春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你个不要脸的东西,勾引你付叔是不是?”
小菲捂着脸,整个人都傻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妈说什么?她勾引付怀顺?
付怀顺从床上坐起来,整了整衣服,点了根烟,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看着陈辛春说:“辛春啊,你闺女可比你有味道多了。”
陈辛春的脸抽搐了一下,没有说话。
付怀顺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往桌上一甩,厚厚一摞,少说也有五六千块。他指了指那沓钱,又指了指小菲,对陈辛春说:“男人嘛,吃久了总会腻的。我看这样,以后你们娘俩一块伺候我,我给你双倍的钱,怎么样?”
小菲惊恐地看着母亲,等着她拒绝,等着她把这禽兽轰出去。
陈辛春看着桌上那沓钱,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然后,小菲看见母亲点了点头。
“行。”
那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捅进了小菲的心脏。
付怀顺哈哈大笑,把钱往陈辛春那边推了推:“拿着,这是定金。”然后他站起来,一把扛起小菲,大步走进了卧室。

“妈!妈!”小菲拼命踢打着,哭喊着,“救我!妈!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女儿啊!”
陈辛春没有动。
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把那沓钱拿起来,一张一张地数。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手指翻动着钞票,发出清脆的响声。
卧室的门关上了。
小菲的哭喊声从门缝里传出来,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绝望。
陈辛春数完了钱,把它们整齐地码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她站起来,拿起门口的篮子,转身又出门割草去了。
就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从那以后,小菲的地狱生活正式开始了。
陈辛春强制她办了走读手续,每天必须回家住。付怀顺想来就来,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大白天,完全不分时间场合。陈辛春不仅不回避,有时候甚至就在隔壁房间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盖过一切声音。
更让小菲无法忍受的是,陈辛春还逼她叫付怀顺“爸爸”。
“叫啊,以后他就是你爸了。”陈辛春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笑。
小菲咬着嘴唇不开口,陈辛春抬手又是一巴掌:“我叫你叫!”
小菲叫了。
她低着头,用蚊子一样的声音叫了一声“爸爸”。付怀顺满意地摸着她的头,像摸一条狗。
那段时间,小菲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个人了。她是一块肉,一件东西,一个可以被随意处置的物品。她的尊严被踩得粉碎,她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她的灵魂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在苟延残喘。

她想过死。
站在学校教学楼的楼顶,她往下看过好几次。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楼下的人小得像蚂蚁。她想跳下去,一跳下去就什么都结束了。
可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就这样死了,不甘心让那两个畜生逍遥法外。她还想活着,哪怕活得再痛苦,她也要活着看到他们付出代价。
转机出现在她高二那年的寒假。
小菲的小姨陈辛雨从外地回来了。陈辛雨是陈辛春的亲妹妹,在省城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她一进门就发现了不对劲——小菲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整个人萎靡不振,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都是散的。
“小菲怎么了?”陈辛雨问陈辛春。
“青春期嘛,不爱吃饭,正常。”陈辛春轻描淡写地说。
陈辛雨不信。她仔细观察了几天,发现小菲总是恶心想吐,吃不下油腻的东西,肚子也微微隆起。她心里咯噔一下,趁着陈辛春不在家,拉着小菲的手问:“你跟小姨说实话,你是不是……”
小菲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扑进小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陈辛雨听完小菲断断续续的讲述,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她二话不说,直接带着小菲去了镇上的卫生院。检查结果出来,小菲已经怀孕四个多月了。

陈辛雨当即报了警。
警察来得很快,陈辛春和付怀顺还没来得及串供,就被带走了。审讯过程中,陈辛春一开始还想狡辩,说小菲是自己不检点,跟外面的野男人搞大了肚子。可小菲的证词、卫生院的检查记录、邻居们的证言,一条条证据摆在面前,她再也无法抵赖。
警方通知了小菲的父亲刘大军。
刘大军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外省的工地上干活。他一听女儿出事了,连夜买了火车票赶回来。可他根本不知道真相,还以为小菲是在学校里跟男同学早恋怀孕了。他怒气冲冲地跑到学校去闹,要找那个“祸害他闺女”的男学生算账,把校长办公室砸了个稀巴烂。
最后还是办案民警把他拉到一边,把案件的全部经过告诉了他。
刘大军听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他双手抱头,肩膀剧烈地抖动,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嚎哭声。
他这些年只顾着在外面挣钱,一年到头也不往家里打个电话,总觉得有老婆在家看着,能出什么事呢?可他万万没想到,最大的祸害就在他自己家里。
陈辛春和付怀顺因强奸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双双入狱。判决下来的那天,小菲没有去看。她不想再见到那两张脸,一眼都不想。
案子尘埃落定之后,陈辛雨把小菲接到了省城。她带着小菲去医院做了引产手术,术后又悉心照料了一个多月。等小菲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她又托关系给小菲转了学,换到了一所没人认识她的高中。
小菲走的那天,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村子。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灰瓦白墙,炊烟袅袅,看起来宁静又安详。可她知道,这座村子里藏了多少肮脏和丑陋。
她转过身,跟着小姨上了车。
车窗外,田野飞速地向后退去,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春天快到了,田里的麦苗已经开始返青,绿油油的一片,充满了生机。
小菲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未来的路会怎样,但她知道,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了。
新生活,从这一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