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札记
五一大扫荡期间,全区武装工作队减员百分之四十七,其中被群众掩护脱险者占减员总数三成强!
第一章 枪声从麦子地里响起来
1942年6月17日清早,冀中平原的天还没亮透。饶阳县城东北方向十五里的东里满村外,一片收割了一半的麦子地里,露水很重。麦秆子被夜里的小雨打湿,踩上去发出很轻的啪嗒声。武工队员周茂林趴在地垄沟里,右胳膊压着一支“独一撅”,那是老式单发手枪,枪膛里只有一颗子弹。他左小腿中了一枪,子弹从腿肚子穿过去,没伤着骨头,血把灰布裤子浸透了一大片,和着泥浆糊在腿上。
周茂林是冀中军区第八军分区武装工作队第二小队队长。七天前,日伪军对滹沱河以北、肃宁以南这片区域发起“清剿”。武工队奉命化整为零,分散隐蔽。周茂林带着队员赵铁柱、孙混子往东里满一带转移时,在村北土路上遭遇了伪军一个骑兵班。交火中赵铁柱当场牺牲,孙混子跑散了。周茂林从一片枣树林子钻出来,腿上已经挂了彩。他跑到这片麦子地时,天快亮了,只能趴下来等。
远处村庄方向传来零星的狗叫。周茂林把脸贴在泥土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重。他数着枪里的子弹,一颗。摸了摸腰间,还有一颗木柄手榴弹。没了。地垄沟不深,麦子只剩半截茬子,人趴着勉强遮住身体。太阳出来以后,露水退了,视野变得清晰。伪军骑兵沿着土路往北走了,没朝地里来。周茂林不敢动。
麦地东边大约一百步远,有一处低矮的土坯院子。两间北屋,一间塌了半面山墙。院墙是夯土的,被雨水冲出一道道豁口。周茂林观察了很久。院子里没见人进出,烟囱没冒烟,门板虚掩着。他心里盘算:进不进。进去了,被伪军堵住就是死路一条。不进去,太阳升高了,地里藏不住。
临近中午,麦地里开始闷热起来,土腥味混着血腥味往鼻子里钻。周茂林渴得厉害。左腿已经麻了,血凝成硬块。他想,不能等了。他从地垄沟里爬起来,躬着腰,一步一挨地朝那座院子挪过去。手里那把“独一撅”始终攥着,枪口朝地,手心全是汗。
到了院墙豁口处,周茂林侧耳听了听。里面静得很。只有一只麻雀在塌了的山墙上跳来跳去。他慢慢翻过豁口,落地时伤腿一软,整个人摔在地上。枪脱了手,在干硬的泥地上滑出去一截。他伸手去抓,这时北屋那扇虚掩的门开了。
一个中年妇女探出半截身子。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胡乱挽在脑后,脸上有灶灰。周茂林趴在地上看着她,她也看着周茂林。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十步远,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周茂林伸手去够枪,那妇女没动。
周茂林压低声音说:“大嫂,我是武工队的。借个地方躲一躲。”
那妇女没说话。她朝院外张望了一眼,又朝东边那条土路望了一眼。然后从门里走出来,步子很轻。她走到周茂林跟前,弯腰捡起那把“独一撅”,递给他。周茂林接过来,挣扎着想站,腿吃不住劲。妇女伸手扶住他胳膊,半拖半架地把他弄进了屋。
屋里很暗。墙角堆着几个破瓦罐,一盘土炕,炕上一领草席缺了角。灶台是冷的。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陈年的旱烟味。周茂林被放在炕沿上坐下。他这才看清那妇女的面相。大约四十岁上下,眼角皱纹很密,嘴唇干裂,脖颈上有一道旧疤,像是火烧的。她没看周茂林,从屋角扯过一条破被单,递给他。
“把腿裹上。”她说了进屋后的第一句话,声音低,语速快,带着饶阳本地口音。
周茂林接过被单,没说话。血已经流得少了,伤口周围肿起来。他撕下一截布条,把小腿缠紧。妇女从灶台后面摸出半块杂面饼子,掰了一小半递过来。周茂林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子硬得硌牙,有股酸味。他慢慢嚼着,喉咙干得咽不下去。那妇女又从水罐里舀了半瓢水,递给他。水是浑的,带着泥腥味。周茂林喝了一口,觉得嗓子润了一些。
“这村叫东里满。”妇女低声说,“属饶阳管,离留楚据点十二里地。”
周茂林点点头。他知道留楚,武工队两个月前在那里端过一个伪军炮楼。他问:“大嫂贵姓?”
妇女没马上回答。她走到门口,从门缝朝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说:“当家的姓赵,叫赵满囤。去年开春叫日本人抓去修岗楼,死在肃宁了。”她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周茂林把半块饼子放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盖里嵌满黑泥,虎口上结着血痂。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赵家嫂子从墙洞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撮烟叶末子。她把这些烟叶末子倒在伤口上。周茂林疼得吸了口气,没出声。
“忍着。”赵家嫂子说。她用那截布条把烟叶末子紧紧裹住。烟叶止血,这是当地土法子。周茂林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滚下来,滴在炕席上。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来。赵家嫂子抬眼看了看他,动作没停,把布条打了个结。
午后,村里开始有动静。先是街心有人喊:“各家各户听着,皇军下村来清查,都到打麦场集合!”接着是零乱的脚步声和枪托砸门声。赵家嫂子脸色变了。她朝周茂林使了个眼色,指指墙角那只最大的破瓦罐。周茂林明白她的意思。他摇了摇头。那瓦罐口窄,藏不下一个成年人。他又指了指炕洞。炕洞很低矮,勉强能爬进去一个人。赵家嫂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周茂林从炕上滑下来,把枪别在腰后,俯身朝炕洞口钻去。炕洞里又黑又窄,全是陈年的草木灰。他把身子蜷缩起来,两只手撑在洞口两侧。赵家嫂子把一块木板挡在炕洞口,外面又堆了几捆干秸秆。屋里恢复了原样。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砸院门,用脚踹,用枪托捣。赵家嫂子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理了理头发,又往脸上抹了把灶灰。她走到院里,开了门。
进来两个伪军,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都背着枪。高个子把赵家嫂子上下打量了一遍,问:“几口人?”
“就我一个。”赵家嫂子说。
“有没有生人进来?”矮个子往屋里走,边走边用枪管挑开墙角的破布烂絮。
“没有。”赵家嫂子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说。
高个子在院里转了一圈,用脚踢了踢那捆干秸秆。秸秆动了一下,又停住。周茂林在炕洞里屏住呼吸,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咚咚地撞。他右手慢慢摸向腰后的手榴弹。
矮个子走到炕前,用枪托敲了敲炕沿。又拿脚踹了一下炕洞口的木板。赵家嫂子在后面说:“老总,那底下是耗子窝。前些日子还咬坏了我一双鞋。”
矮个子扭头看她一眼,没说话。他把那几捆干秸秆拨开,露出那块木板。周茂林的手已经握住了手榴弹的拉火绳。就在这时候,院外响起了哨声。急促,尖利。高个子喊了一声:“集合了!快走!”矮个子把木板踢了一脚,转身往外跑。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赵家嫂子站在原地,两只手垂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走回屋,把木板挪开。周茂林从炕洞里爬出来,满头满脸的黑灰。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外面打麦场方向传来乱糟糟的人声。
傍晚时分,打麦场那边安静下来。赵家嫂子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告诉周茂林:“来了一个排,查了户籍册,抓了三个外来的买卖人,往留楚去了。”
周茂林问:“没伤人?”
“打了村东头王老蔫两记耳光,说他开门慢了。”
周茂林没再问。天擦黑的时候,赵家嫂子从锅里舀了一碗玉米面糊糊端给他。糊糊很稀,能照见碗底。周茂林喝了。肚子里暖和起来,腿上的伤也跟着一跳一跳地疼。他靠在墙角,眼睛半闭着。赵家嫂子坐在灶台前,把几根干柳枝折断塞进灶膛。火光亮了一下,把她的脸映成暗红色。
“你睡吧。”赵家嫂子说,“我给你听着动静。”
周茂林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点了点头,闭上眼。伤口在发烧,脑子昏沉沉的。恍惚中,他好像听见远处有雷声,又好像是枪声,分不清楚。
第二章 西里满的夜晚
周茂林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屋里有极轻微的响动,是赵家嫂子在收拾东西。他挣扎着坐起来,后背的汗把衣裳溻透了,贴在墙上,又凉又粘。左腿肿得厉害,布条陷进肉里。他试着动了动脚趾,还听使唤。
赵家嫂子听见动静,转过身。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说:“醒了。别动弹,天亮前得走。”
周茂林没问为什么。他用手撑住炕沿,慢慢把身体往起抬。头一阵发晕,眼前冒金星。他停了一下,等那阵晕劲过去。
“留楚的人今晚可能来。”赵家嫂子压着声音说,“王老蔫被人告了,说他给八路藏过粮食。明天一早就押走。你这地方不能久待。”
周茂林听出了事态的紧迫。王老蔫是村里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给武工队藏过粮,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有人告密,说明村里有眼。他必须离开东里满。
“西里满村有我娘家一个兄弟。”赵家嫂子说,“叫赵铁蛋。你到他那里避一避。他住村西头,院里有棵老枣树。”
周茂林记下了。他从炕上下来,试了试左腿。疼,但能走。那把“独一撅”还别在腰后,手榴弹没丢。赵家嫂子从锅里摸出最后半块饼子,用一块蓝布包了,塞到他手里。又蹲下身,把他腿上松了的布条重新紧了一遍。
“出了村往西南走,沿着那条水渠。过两片坟地,就是西里满。三里地,不多。”赵家嫂子说,“月亮下去再动身。”
周茂林把饼子揣进怀里。他看着赵家嫂子。这个四十来岁的农村女人,头发蓬乱,蓝布褂子上补丁摞补丁,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尖顶破了洞。她做了这些事,脸上没有丝毫慌张。那双干涩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很实际的镇定。周茂林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老人家在定县老家,两年多没见了。
月亮落下去以后,天色变得墨黑。周茂林从赵家嫂子院里出来,贴着墙根走。村里死一般静,偶尔有狗低低地吠一声。他穿过一条窄巷子,到了村西南角。水渠就在前面。渠里没水,长了半人高的荒草。他顺着渠沟走,左腿每迈一步都牵着疼。他数着步子,不让自己想别的。
两片坟地之间有一条小土路。坟头上长满了酸枣棵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周茂林走到第二片坟地中间时,突然停下了。前面大约二十步远的路上,有个人影。蹲着。看不清脸,但能看见那人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一明一灭。周茂林伏在渠沟里,屏住呼吸。那人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朝村里方向走了。走路的样子歪歪扭扭,像是喝过酒。周茂林等他走远了,才继续往前。
西里满村不大,几十户人家错落在一片高岗上。周茂林找到村西头那处院子时,天边已经泛起青色。院里有棵老枣树,枝丫伸到墙外。他轻轻叩了三下木门。等了片刻,里面没人应。他又叩了三下,重了一些。门里有了窸窣声。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地问:“谁?”
“东里满赵家嫂子让来的。”周茂林把嘴贴在门缝上说。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警觉地朝巷子两头望了望。他个子不高,很瘦,颧骨突出,眼睛细长。他就是赵铁蛋。他没说话,把门推大一些,让周茂林进去。
院里收拾得挺齐整。西墙根立着几样农具,靠北墙有一个鸡窝,里面传出几声很轻的咕咕声。赵铁蛋把周茂林领到东边一间小屋里。屋里堆着半人高的麻袋,有粮食味。赵铁蛋挪开两条麻袋,露出一个地窖口。周茂林往下一看,黑乎乎的,有股潮气。
“先下去。”赵铁蛋说,“天亮了再说。”
周茂林顺着木梯子下去。地窖不大,勉强能躺下两个人。地上铺着干草,草上有一床破被子。赵铁蛋把一盏小油灯递下来,又扔下两个玉米面窝头。然后他把麻袋挪回原位,盖住了窖口。地窖里重新暗下来,只有油灯的一点光亮。
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工夫,赵铁蛋又下来了。他蹲在梯子旁边,端详着周茂林。过了一会儿才问:“腿伤了?”
“擦了一枪。”周茂林说。
赵铁蛋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黑乎乎的药膏。他说:“自己熬的。地榆根加锅底灰,还有些草药面子。管用。”他蹲下来,解开周茂林腿上的布条。伤口已经发白,流出淡黄色的水。赵铁蛋用手指剜了一块药膏,涂上去。周茂林疼得浑身一抖。
“忍一忍。”赵铁蛋说着,拿一块干净布重新包好。他手法很稳,像做过很多次。
“我姐怎么样?”他问。
周茂林说:“她没事。就是王老蔫被点了名,明天押往留楚。”
赵铁蛋皱了皱眉,没说话。他往上头看了一眼,透过麻袋缝隙,能看到天已大亮了。他说:“你待着别动。我上去看看。这村里也不太平,前些日子大尹村那边刚打了一场,伪军正四处搜逃散的人。”
他爬上梯子,把油灯带走了。地窖里彻底黑下来。周茂林躺在干草上,听着上面时远时近的鸡叫声、狗叫声。后来这些声音都淡了,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了很久。再醒来时,地窖口的麻袋被挪开了,一道光线斜射进来。赵铁蛋的脸出现在窖口。他扔下一根麻绳,说:“抓住,我拉你上来。”周茂林抓住绳子,赵铁蛋在上面使劲。周茂林用右腿蹬着窖壁,一点点蹭上去。
外面已经是下午了。日头偏西,把老枣树的影子拉得挺长。赵铁蛋给他端来一碗水,水里泡着几片干枣。周茂林喝了,觉得甜丝丝的。赵铁蛋坐在门槛上,眼睛望着院门方向。
“你叫什么?”赵铁蛋问。
“周茂林。武工队第二小队队长。”
赵铁蛋点点头:“听说过你们。上个月从献县过来的,是不是?”
周茂林没接话。武工队的行踪不能随便说。赵铁蛋也没追问。他站起来,走到鸡窝边,从里面摸出一个鸡蛋。他把鸡蛋在碗沿上磕开,搅进一碗面糊里,端给周茂林。周茂林看了看那碗面糊,没动。
“吃吧。”赵铁蛋说,“铁蛋再穷,一个鸡蛋还供得起。”
周茂林接过碗。面糊里掺了杂面,有股蒜味。他一口口吃完。肚子里有了食,身上也有了些力气。他问赵铁蛋:“村外有什么情况?”
赵铁蛋说:“后晌来了两个骑车的伪军,在村口转了转,走了。没进村。”他顿了一下,又说,“听说东里满那边把王老蔫打得不轻。人已经弄到留楚去了,吊在炮楼外头示众。”
周茂林的手抖了一下。他想起王老蔫。五十多岁,矮个子,总是在鞋帮上别着根旱烟袋。去年冬天,武工队夜里经过东里满,王老蔫把家里仅有的半口袋红薯干拿出来给他们煮粥。周茂林当时问过他的名字。老王说:“嗨,一个庄稼人,记不记名有啥用。”
现在这个庄稼人被吊在炮楼外头。周茂林心里像塞了块石头。赵铁蛋看他脸色不对,说:“想开点。这年头,能活着就是赚。”
傍晚,赵铁蛋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带了两张杂面煎饼和几根大葱。他把煎饼递过来,自己蹲在院里抽旱烟。周茂林吃了一张,另一张没动,还给赵铁蛋。赵铁蛋摆摆手:“你吃。我家里还有半袋子地瓜干。”
周茂林还是没吃。他把那张煎饼放在屋里的小桌上,用碗扣住。赵铁蛋瞥了一眼,没再推让。两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一点点暗下来。那棵老枣树在风里轻轻摇,枣花已经落尽了,枝头结了青绿色的小枣,密密匝匝的。
“你多大了?”周茂林问。
“三十二。”赵铁蛋说,“属马的。”
“家里就你一个?”
“还有个老娘,上个月叫流弹打死了。”赵铁蛋说这话时眼睛没眨,“那天大尹村打仗,子弹从房顶上飞过来。老太太在院子里收衣裳,正好打中后心。没受罪,一下就过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周茂林却听出那底下埋着的东西。这个瘦小的庄稼人,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死了姐姐的男人,死了自己的亲娘,现在又冒着杀头风险掩护一个受伤的武工队员。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从没有过犹豫。周茂林想,这片平原上有千千万万个赵铁蛋。他们不说话,不声张,用脊梁扛着。
夜里,周茂林再次下到地窖。赵铁蛋在上面把麻袋盖好,自己睡在外屋的草铺上。周茂林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伤口的疼一阵阵涌上来。他想到赵铁柱,那个只有十九岁的小伙子,跑起来像阵风。他死在东里满村北的那条土路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孙混子跑散了,不知去了哪里。也许被俘了,也许还在哪片庄稼地里藏着。周茂林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他翻了个身,干草沙沙响。
后半夜,远处传来枪声。很闷,像从地底下传来的。周茂林猛地坐起来。枪声又响了几下,停了。接着是死一样的寂静。他在黑暗中竖起耳朵。过了好一阵,赵铁蛋掀开麻袋,低声说:“别出声。东南方向。大概是大尹村。”周茂林没说话。枪声没有再响。后半夜平安度过。
天亮以后,赵铁蛋出去打探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神色有些不对。他蹲下来,对周茂林说:“大尹村被围了。日本人一个中队,伪军一个营。昨天夜里就围上了。这会儿正在挨家挨户搜。”
周茂林心里一沉。大尹村在西里满东南五里地,是附近几个村的中心,也是武工队经常活动的地方。如果那里被围,说明敌人的“清剿”还没有结束。
“你认识大尹村的人吗?”周茂林问。
“我妹子嫁在那边。婆家姓刘,男人叫刘双成。”赵铁蛋说,“今天早晨她娘家的一个邻居跑出来说,天不亮就听见村里有哭声。具体情况不清楚。”
周茂林低头想了一会儿。五里地,骑马不用十分钟。如果敌人在大尹村搜完,很可能顺势搜到西里满来。他必须走。这样想着,他看赵铁蛋。赵铁蛋也在想什么,眉头拧着。
“你的妹妹多大了?”周茂林忽然问。
“二十四。”赵铁蛋说,“嫁过去三年了,生了个小子,还没断奶。”
周茂林点了点头。两人沉默了一阵。赵铁蛋说:“你不能走。伤腿走不了多远。昨晚下过雨,地里留脚印。”
周茂林说:“再待下去,会连累你。”
赵铁蛋笑了。那是周茂林第一次看见他笑。笑容很淡,在颧骨突出的脸上像一道裂痕。他说:“连累不连累的,打你进门那天就说不清了。你是武工队的。我姐夫给日本人修岗楼,死在肃宁。我娘叫流弹打死了。你说我还怕什么。”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朝院门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别出来。天好,我去地里掰几根棒子回来。”
周茂林坐在屋里。院子里的阳光很白。一只母鸡带着几只小鸡从墙根走过,咕咕地叫。西边天空有片云,像被扯散了的旧棉絮。他把手枪拿出来,仔细擦了一遍。枪身上有几处磕碰,露出底下的铁色。这颗子弹,他反复装进去,又退出来。他想起出发前教导员说的话:“子弹留给自己,手榴弹留给敌人。”那时大家都笑了。现在他笑不出来。
第三章 从地窖到炕洞
周茂林在赵铁蛋家地窖里藏到了第三天。农历五月十八,公历7月1日。这天早上,天阴得厉害,气压很低,人的胸口像压了块石板。赵铁蛋从地里回来,带回一个消息:大尹村那边死了人。
“几个?”周茂林问。
“听说三个。两个是村干部,一个是过路的外地人。都叫绑在村口树上打的,打完又用刺刀捅了。”赵铁蛋说。他蹲在鸡窝边,手撑着下巴。手里的旱烟袋锅子已经灭了,他也没再点。
周茂林没有追问细节。他想起大尹村那个叫刘双成的人。也许他还活着,也许已经出了事。战争就是这样,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死法各不相同。他经历过太多次了。
这一天白天过得极慢。周茂林藏在地窖里,上面的麻袋盖得严严实实。他透过缝隙看那一小方光亮。蚂蚁从干草里爬出来,顺着他胳膊往上爬。他没去管。伤腿已经不流脓了,赵铁蛋说长新肉了,发痒是好兆头。
后晌,天开始掉雨点。先是很疏的几滴,打在枣树叶子上啪嗒响。后来密起来,哗哗地响成一片。赵铁蛋把院里几个盆子摆到檐下接水,又把鸡赶进窝里。雨越下越大,屋檐流下来的水连成了线。空气里弥漫着湿土的腥味。
天黑下来以后,雨小了一些,变成绵密的毛毛雨。赵铁蛋下到地窖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粥是小米的,熬得挺稠,上面漂着几片腌萝卜。周茂林接过来。赵铁蛋在梯子上坐下,两条腿垂下来。
“今晚上有个事。”赵铁蛋压低声音,“后街刘老混家有两个人来了。一个是你的人,姓孙。还有一个不认得,听口音像河南的。”
周茂林手一紧:“孙混子?”
“对。他天黑时摸到刘老混家,浑身湿透了。刘老混找到我,问怎么办。”赵铁蛋说,“我不认得他,没让刘老混说实话。先让他等着。”
周茂林说:“孙混子,二十一岁,高个子,脸上有颗痦子,在左眼角。你去问清楚。如果是他,问他要信物。”
“什么信物?”
“你问他,周队长来西里满之前,在小王村西头干过什么事。”
赵铁蛋应了一声,上去盖好麻袋走了。周茂林在黑暗中等着。约摸过了一个时辰,麻袋移开了,赵铁蛋的脸出现在上面,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个子高,湿衣裳贴在身上,左眼角有颗黑痦子。正是孙混子。他看见周茂林,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叫了声:“队长!”
周茂林让他下来。地窖里挤了两个人,转不开身。孙混子握住周茂林的手,身上又冷又湿。周茂林拍了拍他肩膀:“先别急。上面情况怎么样?”
孙混子咽了口唾沫,说:“那天打散以后,我往西北跑。跑过小王村,又转到大尹村一带。后来听见大尹村被围了,就折回来。听说你可能在东里满或西里满,我一路摸过来。先到东里满,没敢进。碰见一个放羊的老人,说昨晚有生人去了西里满。”
周茂林问:“东里满现在什么情况?”
孙混子说:“我远远看了一会儿。村口有岗哨,两个伪军。街面上很冷清。赵家嫂子家的院墙塌了一截,不知道是不是被打的。我没敢靠近。”
周茂林听到赵家嫂子,心里揪了一下。他问:“有没有听到枪声?”
“没有。”孙混子说,“就是人都不出来。跟死村一样。”
赵铁蛋在上面插话:“我明天去东里满看看。我姐那人胆子大,不会有事。”
他们又商量了一阵。周茂林决定再过一两天,等伤腿能走远路了,就去找武工队会合。孙混子留下来,跟周茂林一起行动。赵铁蛋从屋里抱来一床薄被子和半块油布,让孙混子裹着。孙混子湿衣裳没换,裹了被子蜷在地窖一角,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没有枪声。雨停了,起了风。老枣树被风吹得呼呼响。周茂林也睡不着。他想起七天前出发时,小队还有七个人。三天前在东里满附近,赵铁柱没了。其他四个人分散在别的方向,不知是死是活。他在心里把每个人的名字过了一遍:赵铁柱、孙混子、郝大个子、姜四、刘二小、孙百岁。加上他自己,七个人。现在他身边只有孙混子。剩下的五个,或许已经转移了,或许已经遇难。
天亮后,赵铁蛋走了。他要去东里满看姐姐。周茂林嘱咐他小心。赵铁蛋点点头,带上门走了。院里静下来。孙混子还睡着,呼吸声很均匀。周茂林靠在墙上,把手枪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枪膛那颗子弹在晨光里泛着黄铜色。
快到中午的时候,赵铁蛋回来了。他走得急,进门时一脚踩进院子里的水洼,溅了一身泥。他没顾上擦,直接下到地窖。脸色很不好看。
“出事了。”他说,“东里满王老蔫死了。昨天后晌死在留楚,听说是打坏了内脏,没过夜。我姐没事。不过她叫我给你带个话。”
“什么话?”
“留楚据点的伪军放出风来,说抓到一个武工队的人。姓郝,大个子,东北口音。今天晌午在留楚街上游街。”赵铁蛋的声音压得极低。
周茂林的心沉了下去。郝大个子,小队的机枪手,东北人。他在转移中失散,跑到了留楚附近。这个人的枪法极好,打机枪能把子弹打成一排直线。他不太爱说话,总喜欢擦他那挺捷克式。周茂林曾和他并肩打过三次伏击。
“游街是什么情况?”周茂林问。
赵铁蛋说:“听说人还活着。反绑着,胸前挂块牌子。走得慢,有人看见他腿上有血。走到十字街口,他朝人群里喊了句话。喊的什么,没人听清。后来就被拽走了。”
周茂林闭上眼。地窖里闷得厉害。孙混子也醒了,坐起来。他听到这些,脸色刷白。手在被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队长,去不去?”孙混子问。
周茂林没说话。他知道,留楚据点有一个中队的伪军,还有十几个日本兵。凭他们两个带伤的人,去了就是送死。武工队的规矩:保存自己,消灭敌人。不能冲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教导员常说的话:“眼下的仇都要记着,等时机到了再算。”
过了好一阵,周茂林说:“不去。我们现在去,等于把脑袋往枪口上送。郝大个子不会愿意看见这样。”
孙混子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用力拍了一下墙。土簌簌往下掉。赵铁蛋蹲在旁边,掏出烟袋锅子想抽烟,又塞了回去。地窖里安静得很。
下午,天又阴了。周茂林让孙混子上去,跟赵铁蛋把院里那些麻袋搬到墙根,腾出些空间。他自己也出了地窖,在院子里慢慢走动。伤腿能着地了,走快了还是疼。他扶着那棵老枣树,抬头看那些青枣。枣子还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赵铁蛋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人看着南边的天。天是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下不下来。赵铁蛋说:“今天日子不好。我刚才从东里满回来,路上看见一条蛇,横在路上不动。打也不跑,踩也不跑。老人说,蛇当道,不吉利。”
周茂林说:“我不信这个。”
赵铁蛋苦笑一下:“我原也不信。后来信了。这年头,什么事都不由人。”他顿了顿,又说,“今晚你们别在窖里睡了。我听西里满的保长说,这几天要查户口。保长姓高,不是个东西。他手下有两个人,专门在夜里转悠。”
周茂林问:“这村里有没有可靠的人家?”
赵铁蛋想了想:“前街陈广发家。陈广发是个木匠,人老实。他女人去年给区小队送过鞋。不过陈广发胆子小,家里的老人多。再就是这村东头有个破庙,没香火了,有时候叫花子住那里。”
周茂林沉吟了片刻。他想起赵家嫂子家那个炕洞。虽然窄小,但躲过了一次搜查。他对赵铁蛋说:“你在屋里也挖个洞。靠着炕洞那边。不用太大,能钻进一个人就行。”
赵铁蛋说:“有现成的。我那间屋后墙根底下有个红薯窖,口小,里面能容两个人。就是湿气重,有蛇。”
周茂林点点头。当天夜里,他和孙混子转移到了那个红薯窖里。赵铁蛋把里面清理了一遍,铺上干草和一块旧门板。这个红薯窖比之前的地窖更隐蔽,入口在一块活动的青石板下面,上面堆着农具和柴火。
夜里无风。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清亮亮地照着。周茂林躺在红薯窖里,透过缝隙看见那棵老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只巨大的手。孙混子靠在他旁边,呼吸很轻。两个人都没睡。
“你怕吗?”周茂林忽然问。
孙混子停了一下说:“怕。怕死。更怕被抓去弄残了,想死也死不成。”
周茂林没说话。他知道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说的是实话。战争让人变得诚实。对死亡的恐惧不用遮掩。他自己也怕。他已经记不清多少次在梦里看见血从自己腿上流出来,一流就是一地。但他知道,再怕也不能停。停了就完了。
“队长,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孙混子问。
周茂林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爹早没了。娘还在定县。一个妹子嫁到了唐县。已经三年没信了。不知道还活着没。”
孙混子说:“我爹娘都在河南项城。家里那块地,春上种的麦子,秋里该收了。他们不知道我在冀中打仗。我没往家里写过信。”
两个年轻人在黑暗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说着说着,孙混子先睡了。周茂林还醒着。伤口处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他不敢抓。就那样忍着。忍到后半夜,下了雨。雨点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吧嗒声。
第四章 枪口下的东里满
第二天天不亮,赵铁蛋就出去了。他走之前跟周茂林说,他去东里满一带看看有没有什么情况。孙混子留在家里,装成赵铁蛋的表弟。周茂林继续藏在红薯窖里。他反复琢磨着赵家嫂子让赵铁蛋带的那句话。留楚的伪军抓了郝大个子游街。这说明武工队第二小队有人被俘了。郝大个子不是个软骨头,他不会说。周茂林相信这一点。但敌人的手段太毒。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不敢想如果郝大个子熬不住会怎么样。
上午,天晴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院子照得亮晃晃的。周茂林透过石板缝隙看着孙混子在院子里劈柴。孙混子个子高,抡起斧头来却有些笨拙。他劈了几下,停下来擦汗。赵铁蛋不在家,孙混子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他把劈好的柴码到墙根,又把鸡窝里的鸡蛋摸出来,放在篮子里。这些都是赵铁蛋教他的。做这些事的时候,孙混子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农家后生。只是那件灰布褂子下面,别着一颗手榴弹。
中午时分,赵铁蛋回来了。他走得满头是汗,鞋上沾满了黄泥。一进门就把院门拴上,又用一根粗木杠顶住。周茂林在红薯窖里看到他这样,心里知道出事了。孙混子扶赵铁蛋进屋坐下。赵铁蛋喝了一大口水,喘匀了气,说:“出事了。大尹村那边杀人了。杀了十七个。”
周茂林从窖里出来。三个男人坐在屋里,谁也没说话。赵铁蛋的声音低低的:“我今早到了大尹村附近。没敢进村。村外挖了坑,还没填。有附近的人说,昨天后晌从村里拉出来十七个人,有男有女。都排在坑边。日本人用刀砍。后来让伪军把坑填了。”
孙混子脸色发青。周茂林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他想过很多次,敌人会这么干。但每次亲耳听到,心里还像被什么钝器重重地砸了一下。
赵铁蛋继续说:“我妹子还好。刘双成没露面。村里人说没看见他。不知道躲在哪了。我让邻村一个熟人捎话进去,叫他们能走就走。”
周茂林抬头看着赵铁蛋。这个庄稼人,脸上有汗,鞋上有泥,手上裂着口子。他做了这些事,说话的声音依然很稳。周茂林说:“你也要走。你帮了我,迟早会有人知道。西里满不能久待。”
赵铁蛋摇了摇头:“我走了,这院子怎么办。赵家两代人的家业都在这。再说,我走了,谁给你送信。”他顿了一下,“你伤还没全好。再等几天。”
接下来两天,赵铁蛋每天早出晚归,在各村之间转。他带回来各种消息。有的坏,有的更坏。他说留楚据点的伪军还在抓人。他打听到,那个被游街的姓郝的人被关在留楚炮楼下面的黑房里,每天审问。人还活着。但已经不能站立。周茂林听了,一股血往脑门上涌。他在红薯窖里用拳头捶墙。指节破了,血肉模糊。但他没有发出声音。他不能出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这个词被他自己立即否定了。不是等,是做准备。
到了第五天,周茂林试了试伤腿。走快些的时候还是有点跛,但已经能跑几步了。他觉得不能再待下去。武工队那边一定在找他们。他让赵铁蛋去打听区小队的消息。赵铁蛋说,区小队最近活动在滹沱河南岸。那边隔着河,伪军少一些。周茂林盘算着路线。从这里往南走,经过西垡、小堤两个村,到滹沱河边。夜里渡河。过河后找到区小队,就能和上级联系上。
他正和孙混子商量这件事,院门忽然响了。是那种很急促的拍门声。赵铁蛋脸色一变,站起身。周茂林迅速下到红薯窖。孙混子也跟着进去。赵铁蛋用脚把石板推过去,又踢过一捆玉米秸挡在上面。然后他往院门走去,一边走一边系腰带。
门开了。周茂林在窖里听见外头有说话声。一个粗嗓门说:“赵铁蛋,保长让你去村公所一趟。”赵铁蛋说:“干啥?”那个人说:“查户口的事。把你家亲戚都报上。”赵铁蛋说:“就我一个,没亲戚。”那人笑了:“咋没亲戚?前几天谁家来了个高个子?”赵铁蛋没出声。那粗嗓门又说:“快点啊,保长等着呢。”脚步声远去了。
赵铁蛋回来把青石板移开,对周茂林说:“看见没?有人盯着呢。不能走。至少白天不能走。今晚后半夜再动身。”
周茂林点头。三个人谁也不再说话。院子里的阳光慢慢移过去,树影从西墙根移到东墙根。日头落下去的时候,起了风。风里带着雨腥气。天很快阴了。入夜后,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
后半夜,雨停了。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周茂林和孙混子从红薯窖里出来。赵铁蛋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一个布包袱,里面是几个窝头、一小包盐、几根洋火。还有一根粗麻绳,以备渡河时用。他把包袱递给孙混子。周茂林说:“这钱你拿着。”他从口袋摸出两块银元。赵铁蛋不接。两人推让了一番。赵铁蛋把银元塞回周茂林手里:“我要是想图钱,就不该管这事。”
周茂林没再坚持。他冲赵铁蛋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赵铁蛋在后面小声说:“周队长,你那伤腿。夜里走道小心。过了西垡就有水,别蹚凉水。伤腿进了寒气,一辈子的事。”
周茂林背对着他,嗯了一声。他没法回头。他怕自己回了头,就再也走不了了。他和孙混子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贴着墙根往村南走。雨后的泥地软乎乎的,踩上去没有声音。风停了。头顶的云散开一些,露出几颗星星。
他们还没走到村南口,忽然后面有人压着嗓子喊:“站住!”那声音不大,像被风送过来的。周茂林本能地一矮身子,闪到路旁一截矮墙后面。孙混子跟着伏下来。他朝后看。借着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微光,能看见七八个人影从村里围上来。动作很快,不像是普通百姓。
“是狗子队。”孙混子在周茂林耳边说。他说的“狗子队”,是村里一些地痞组成的联防队,专门替伪军办事。
周茂林心里一紧。他朝南边看,村南口被一丛老柳树挡着,看不见是否有人。他低声对孙混子说:“不能硬碰。你往东,我往西。绕出村,过西垡再碰头。老地方。”孙混子点了点头。两人同时起身,朝两个方向跑去。
周茂林往西跑了十来步,被一条水沟挡住。沟不宽,他纵身跳过去。落地时左腿一阵剧痛,差点摔倒。他咬着牙继续跑。后面的人已经发现了他,吆喝着追上来。枪响了。子弹打在旁边的土墙上,溅起一股土星子。周茂林不敢直线跑,借着胡同拐了几个弯。他对西里满的地形不熟,跑着跑着,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场。空场南边是一个小水塘。他认出来了,这是村西头的水塘。再往南就是出村的路。可那条路现在亮着几道手电光,有人堵在那里。
周茂林被夹在中间。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看了看左近的几户人家。其中一家的院墙不高,墙头长满了野草。他深吸一口气,紧跑两步,右脚在墙上一蹬,双手攀住墙头翻了上去。落地时又是那条伤腿先着地。一阵钻心的疼让他眼前发黑。他在地上趴了一会儿。后面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用手撑地爬起来。这是个很小的院子,只有一间正房。房门开着条缝。周茂林推门闪了进去。
屋里很黑,有股旱烟味。他背贴着门板,心脏狂跳。外面的脚步声到了墙外,有人喊:“往这边跑了?”另一个声音说:“看着像翻墙进去了。搜!”周茂林握着枪,枪里一颗子弹。他想,来得正好。
就在这时,从里屋走出来一个人。身影不高,走路很轻。周茂林手里的枪已经抬了起来。那个人在黑暗里站住了。接着,周茂林听见一个熟悉的、低低的、带着饶阳口音的女声说:“别动。蹲下。”
是赵家嫂子。周茂林愣住了。赵家嫂子没再说话。她走向门边,从门后抄起一根顶门棍,然后猛地拉开门,朝着外面喊了一嗓子:“大半夜的闹什么闹?还让不让人睡了!”
外面的人被这一嗓子震住了。手电光打在赵家嫂子脸上。她眯着眼,挡着光,嘴里还在骂。周茂林蹲在门后黑暗处,大气不敢出。
“赵家的,看见有人跑过去没有?”外面的人问。
赵家嫂子把顶门棍往地上一杵:“我正睡着呢,听见墙外头呼啦啦的,你们抓谁呢?这么大动静,别说人,耗子都惊跑了。”
外面的人嘀嘀咕咕一阵,手电光扫过院子,又扫过门口。赵家嫂子就那样站在门口,矮小,结实,像一截被风雨磨过的老树桩。周茂林想站起来,赵家嫂子从背后把左手伸过来,按了一下他的肩。那一下很轻,但让周茂林明白,不能动。
那些人终于走了。赵家嫂子关上门,插好门闩。她转过身,在黑暗里对着周茂林说:“你那腿有伤。我闻见血味了。”周茂林没说话。他慢慢站起来,靠着墙。赵家嫂子往墙根走了两步,把一块破布递给他。他接过来,在手里攥着。那破布上有股腥味。不是血。是汗。是常年劳作的人的汗味。
“你今晚不能走。”赵家嫂子说,“他们刚走,一定留了人在村口。你在我这藏着。天亮了再说。”她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
周茂林问:“这是东里满?”
“西里满最西头。这房子是我公公留下的。破点,能住人。”赵家嫂子说,“你上回来过我家,是村东南。我平时不在这里。今晚过来拿点东西,刚睡下就被你翻墙声弄醒了。”
周茂林沉默着。他想问孙混子怎么样了,又忍住。不能问。人跑散了,问也没用。赵家嫂子似乎看出来了,说:“你先顾自己。这天底下的路多着呢,人不会跑没的。”
第五章 哑儿吧唧穷喊啥
这一夜,周茂林就蹲在赵家嫂子那间破屋里。没有炕,地上铺着几块砖,上面垫了层草苫子。赵家嫂子让他躺着,他摇了摇头。两个人就那样在黑暗中坐了一夜。没人说话。外面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偶尔有狗叫,从极远处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周茂林把枪攥在手里,那只手一直是温热的。他不敢松。怕一松就再也抬不起来。
天快亮的时候,赵家嫂子起身去了趟院子。回来时带了一壶水,水是凉的。周茂林喝了两口。赵家嫂子说:“等天大亮,我去村口看看。要是没事,你就走。走小路,别走大路。”周茂林应了一声。赵家嫂子又说:“你那个姓孙的伴儿,是个高个子吧。我夜里听见东边响了枪,不多,两三下。后来没声了。”周茂林没答话。他只能等。
天亮以后,赵家嫂子出去了。约摸半盏茶的工夫她就回来了,脚步很快。周茂林在门后看到她脸上那股神气,知道不好。赵家嫂子关了门,低声说:“走不成了。村口有六个便衣,都带着枪。说是在查一个瘸子。西里满和东里满都戒严了。这是冲你来的。”
周茂林知道,敌人已经确定他在这两村之间。他不能出这个门。赵家嫂子把堂屋和里屋之间的破布帘子撩起来,指着炕洞说:“还跟上回一样。这个炕洞大,能盛下你。进去别动。烟囱里我点上火,把里头烘热了。他们不敢掀。”
周茂林说:“他们认得你。要是硬搜,会连累你。”赵家嫂子没理他。她从院子里抱来一捆干豆秸,走到灶台前,蹲下来把豆秸塞进灶膛,划了根洋火。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周茂林看见她嘴唇抿得很紧,像在跟自己较劲。
周茂林站着没动。赵家嫂子抬起头,拿眼瞪他。那眼神像在说:都什么时候了,还磨蹭。周茂林把枪别好,走到炕洞前。炕洞很深,不像上回那个那么浅。他先伸进去脚,再把身子往里缩。伤口在粗糙的土壁上刮了一下,疼得他咧了下嘴。整个人缩进去后,只能侧着。脸贴着坑底,那里积着一层灰。灰很细,沾在汗湿的皮肤上。赵家嫂子递进来一块半湿的布,让他掩住口鼻。又把一块长木板横在炕洞口,外头用大锅和几块土坯挡住。灶膛里的火仍然烧着,烟从炕道里走了一圈,从炕洞口冒出丝丝缕缕。这样一来,即使敌人探头看,也会被烟呛回去。
布置停当,赵家嫂子坐在灶前。她又往灶膛里塞了一些豆秸。火旺起来。炕洞里变得又热又闷。周茂林忍着。很快,他听见院外有了声音。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着有人在拍门。拍得很用力。赵家嫂子起身去开门。她走得不慌不忙。
门开了。院外进来三个人。说话的是个公鸭嗓:“赵家的,又见面了。昨晚上闹了贼。有人看见贼翻墙进了你家。该不会还在屋里吧。”
赵家嫂子的声音不高不低:“老总说笑了。我家就一个老婆子,哪敢窝藏生人。”
“搜搜就知道了。”公鸭嗓说。三个人就往屋里走。周茂林在炕洞里听见皮靴踩着泥地的声音越来越近。接着是门被一脚踹开的响声。赵家嫂子跟在后头进来。周茂林透过木板缝看见人影晃动。
一个伪军先搜了里屋。翻箱倒柜,把破被褥掀到地上。又拿枪托朝土墙上捣了几下。周茂林听见那声音像捣在自己身上。另一个伪军走到灶台前,弯腰往灶膛里看了一眼。赵家嫂子在旁边说:“老总饿了?锅里没东西。这年头,哪家还能剩下口吃的。”那伪军直起身,没说话。第三个伪军站在炕边,拿脚踢了踢炕沿。
“这炕还热着呢。”他说,“大夏天的,烧炕干什么?”
赵家嫂子说:“前几天下雨,炕洞返潮。不烧一烧,晚上没法睡。我腰腿不好。”
那伪军盯着炕洞口看了一会儿。他弯下腰。周茂林看见一张模糊的脸逼近。那张脸被火光映成暗红色。周茂林屏住呼吸。他的手慢慢移到手榴弹上。汗水混着炕灰流进眼睛。他不敢眨眼。
伪军伸出一只手,推了推挡在炕洞口的大锅。那锅很重,他推了一下没推动。赵家嫂子说:“那锅锈住了,连着土台子呢。”伪军骂了一句什么。周茂林没听清。公鸭嗓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门口,说:“行了。一个破炕,能藏什么人。走吧,前面几户还没查呢。”那三个伪军先后出去了。赵家嫂子跟到院门口。周茂林听见她跟人搭了几句话。接着院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周茂林在炕洞里又待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赵家嫂子走过来,把大锅挪开,木板抽掉。一股新鲜空气涌进来。周茂林大口大口地吸气。他浑身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左腿的伤口一阵一阵地跳疼。赵家嫂子扶他出来,让他坐到灶边的小板凳上。
“伤又破了。”她看着他的腿说。纱布上渗出血来。周茂林自己拆开看了,伤口边缘裂开了一条小口,正往外冒血水。赵家嫂子打来一盆水,用一块干净布蘸了,给他擦伤口。她擦得很轻。周茂林咬紧了牙。两人都不说话。屋里只听见灶膛里的火还在毕毕剥剥地响。
过了一阵,赵家嫂子开口了。她的声音突然大起来,带着一股火气:“我说你们这些当兵的,命就这么不值钱?伤成这个样,还逞什么能。昨天夜里我听见外头脚步乱糟糟的,你从墙头上翻进来。我心说,这又是哪个不要命的。哑儿吧唧穷喊啥!这一片谁不知道赵家院子里没男人了。你想连我一起害死是不是!”
她越说越气。手里的布摔在地上。周茂林看着她,没吱声。他听出来了。那“哑儿吧唧穷喊啥”不是真骂他。昨夜里他翻墙进来的时候,脚步重了,惊动了外头。她能听见,别人也能。她怕这个。至于骂他“哑儿吧唧”,是饶阳本地的老话。说人拙嘴笨舌,不吭不哈,可偏要闹出动静。
赵家嫂子骂了几句,声音又低下来。她蹲下身,继续给周茂林处理伤口。动作还是轻的。周茂林说:“赵家嫂子,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周茂林记你一辈子。”赵家嫂子没抬头,只哼了一声:“别记。记这些没用。你能活着出去,比啥都强。”她把伤口重新包好,站起来洗了手。水盆里的水染成了淡红色。
这一天,周茂林没有再下炕洞。他就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赵家嫂子把屋里的破布帘子拉上。外头偶尔有人声,两人就停下动作,竖起耳朵。黄昏时,赵家嫂子出去抱柴火,回来时带了个消息:村口的人还在。没有走。她关紧门,说:“今晚你得换个地方。这屋已经被搜过了,应该不会再来。可我不能让你再翻炕洞。那烟一呛,伤肺。你年纪轻轻的,不能落下病。”周茂林笑了。是苦笑。
入夜后,赵家嫂子带着周茂林穿过一条极窄的胡同,来到村后一处废弃的菜窖前。菜窖口被乱草遮着。赵家嫂子把草扒开,让他进去。菜窖不深,只能坐着,但很隐蔽。她说:“明早我再来。你听见三声鸟叫再出来。别的声音都别信。”周茂林钻进去,赵家嫂子在外面把草重新盖好。
这一夜,周茂林坐在菜窖里。潮湿,阴冷。他不知道孙混子在哪里。不知道郝大个子是否还活着。不知道武工队其他人怎么样。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过了不知多久,天亮了。他等着那三声鸟叫。等着。等到日头升起老高,也没有听见鸟叫。
第六章 水塘边的灯
到了中午,周茂林还在菜窖里。他不知道赵家嫂子为什么没来。也许被盯上了。也许出事了。也许只是走不开。他告诫自己不能胡思乱想,可脑子里总在转。太阳把菜窖口上的枯草晒得发烫。一阵阵热气涌下来。周茂林口干得冒火,唇上起了一层皮。他不断舔着嘴唇,越舔越干。伤口又开始疼。他觉得自己可能发烧了。
午后,外头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地上。周茂林屏住呼吸。草被拨开了,一道刺眼的光照进来。赵家嫂子的脸出现在窖口。她没出声,做了个手势让他出来。周茂林钻出来。赵家嫂子往四下里看了看,拽着他迅速回到破屋。
一进屋,赵家嫂子就关上门。她脸色很不好。嘴唇发白,额头上有汗。周茂林看见她的手在抖。他问怎么了。赵家嫂子坐下,喘匀了气,说:“没听见鸟叫是吧。我被人堵在屋里了。天不亮就有人砸门,把我带到保长家问话。问昨晚上的事。问你这几天去了哪里。”她顿了顿,“我没说。他们打了我两巴掌。后来让我走了。”
周茂林看见她左脸颊上果然肿着。他一股火顶到嗓子眼。赵家嫂子摆摆手:“别替我生气。我挨两巴掌不算什么。可他们盯上我了。你今晚必须走。没有商量头。”
她说着,从一个瓦罐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周茂林手里。布包里是几块硬饽饽和两个熟鸡蛋。周茂林不要。赵家嫂子硬塞进他怀里。她说:“我公公从前种瓜,在村西南水塘边上搭过一个瓜棚。塌了多少年了。那个水塘边上长满芦苇。你今晚先去那儿猫着。等半夜,往南过一片棉花地,就是去西垡的小道。记住,别走大路。大路有他们的卡。”
周茂林问孙混子有没有消息。赵家嫂子摇了摇头:“没听说。东边昨晚上没响枪。兴许早跑出去了。别担心。年轻后生,腿脚快。”周茂林没再问。他心里清楚,没消息有时候就是好消息。
天刚擦黑,赵家嫂子领着周茂林出了门。两人一前一后,往村西南走。路上静得很。一只野猫从墙头上跳下来,飞快地窜进了暗处。到了水塘边,果然有一片芦苇,密密的,比人还高。芦苇丛里隐隐能看到一截矮墙,那就是塌了的瓜棚。赵家嫂子把周茂林引到那里,低声说:“你就在这等着。别睡。听见有船或者蹚水声,也不许动。这水塘里没船,有也是他们的人。”周茂林点了点头。赵家嫂子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有半下子黑乎乎的东西。她递给周茂林:“这是獾油。你腿上的伤,后半夜疼起来,就抹一点。能止疼,也能防蚊。”周茂林接过来。瓶子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赵家嫂子走了。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芦苇那边。周茂林坐在瓜棚的残墙后面。四周非常安静。水塘里的水很静,映着天上一弯细月。空气里是水草和泥巴的气味。周茂林把布包打开,吃了一个鸡蛋。蛋黄干得噎人。他没喝水。水要省着。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在他小的时候,每年秋天,母亲都会腌一缸鸡蛋。他有一次偷吃了一个。母亲用笤帚疙瘩打了他一顿。打完之后又给他煮了一个。他一边吃一边哭。母亲在一旁说:“不是不让你吃。是要留着过年。人活着得有指望。”那时候他不明白什么是指望。现在他明白了。在这片平原上,有无数个像赵家嫂子这样的女人。她们的日子没有一天好过。可她们总是在最危急的时候,把最后一个鸡蛋塞给一个陌生人。周茂林把獾油瓶握在手心里,瓶子已经凉了,可他觉得手心还是热的。
半夜过后,周茂林动身了。他沿着赵家嫂子说的小路走。棉花地长得半人高,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走得很慢。左腿越来越沉。獾油抹上去以后,疼得轻了些,但整条腿像灌了铅。他咬着牙,一步步往前挪。大约走了二里地,前面出现一条南北向的土路。那就是去西垡的路。周茂林没有直接上路,先趴在路沟里观察了好一阵。确定路上没有人,他才爬起来,贴着路边的树影走。
走了不远,他听见前面有“嚓嚓”的脚步声。有人。他迅速蹲下。借着月光,看见三个背枪的人从南边走过来。周茂林伏在沟里。那三个人走到离他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了。其中一个人点着了烟。烟味飘过来。周茂林觉得嗓子发痒,想咳。他用手死死捂住嘴。那个点烟的人说:“这都快三更了。撤吧。明天再守。”另外两个没说话。三个人又磨蹭了一会儿,折回去了。周茂林等他们走远了,才继续往南。
天快亮的时候,他到达了西垡村东。没有进村。村里有狗。他绕到村南一片打麦场。场边有两个麦秸垛,很高。周茂林钻进一个麦秸垛里。干草的气味扑鼻。他躲进去,拨开一个能透气的口子。外面天光渐亮。他看见远处有几个早起的农民,扛着锄头下地。有个孩子骑着牛从麦场边经过,吹着不成调的口哨。周茂林闭上眼睛。他太累了。
那一整天,他藏在麦秸垛里。太阳晒得干草滚烫。他浑身是汗。伤口可能化脓了。他摸了摸,皮肤肿得老高,手一按就流黄水。他撕下一截衣服,擦了擦,又抹上些獾油。他知道不能在这里久待。夜里必须走。可白天的每一刻都极难熬。他不敢睡实。一有响动就睁开眼。麦秸戳着脊背和后颈。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像一块被烤干了的土坯。动一下,就裂开来。
天黑以后,他爬出麦秸垛。麦场上空无一人。风凉了些。他往南又走了大约三里地。前面有一条河。那就是滹沱河。河水不大,在夜里泛着暗淡的光。周茂林在河边找了一处浅湾。对岸就是献县地界。过了河,离区小队活动的区域就不远了。他刚准备脱鞋蹚水,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像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周茂林猛回头。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五步开外的柳树旁。
周茂林拔枪。那个人影先开口了:“自己人。”声音低沉,带着东北口音。周茂林没放下枪。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周茂林一惊。
是郝大个子。
第七章 滹沱河边夜渡
郝大个子还活着。这是周茂林万万没想到的。他比之前瘦了许多,颧骨凸起,眼窝凹陷,下巴上全是胡茬。走路的时候右腿使不上劲,显然受了伤。周茂林把他拉到一块低洼处,问他怎么逃出来的。郝大个子说,是留楚据点里一个伪军班长的老婆帮了忙。那女人是热河人,心肠不坏。她男人奉命押送郝大个子去肃宁,走到半路,她趁乱把郝大个子推进了一条干沟。等队伍过去了,她塞给他半块饼子,让他连夜往南跑。
周茂林问:“那个女人呢?”
郝大个子摇摇头:“不知道。也许回去了。也许被发现了。她说她男人三天两头打她,她巴不得他抓起来。”他停了停,又说,“我走得慢。右膝盖被他们用火筷子烫了。路上躲了三天。想着往南过河。没想到在这碰上你。”
周茂林看着郝大个子的右腿。裤管破得不成样子,膝盖处有暗红色的溃烂痕迹。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东北汉子,是小队里最能扛的人。现在也差不多到了极限。周茂林把自己剩下的半块饽饽和最后一点水递给他。郝大个子接过水,只抿了一小口,把葫芦递回来。周茂林说:“都喝了。”郝大个子没客气。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周茂林把饽饽掰成两半,一人一半,坐在河边吃。河水在几步远的地方无声地流着。月亮从云层里透出来一点,又缩回去。
两人商量过河的事。河不宽,最深处大约到腰。可周茂林的伤腿和郝大个子的伤膝,过河都吃力。他们沿着河岸往西走,想找个水更浅的地方。走了约摸半里地,看见一片芦苇荡。芦苇长在水里,密密匝匝。周茂林把布鞋脱下来,别在腰间。郝大个子也脱了。两人把裤腿卷到大腿根。周茂林用树枝试了试水。凉,但不刺骨。他们开始蹚。水底是软泥,一脚踩下去能陷半尺。周茂林在前面,走一步停一下。郝大个子跟在后面,呼吸很重。走到河中间,水到了大腿。伤口泡在水里,像被人用刀一下一下地割。周茂林眼前发白,但他没停。郝大个子的右手搭在他肩上,两人互相扶着,像两个从泥里钻出来的人。水面上没有光。四野一片黑。只有水声在耳边响。
上了对岸,周茂林一下子坐在泥滩上。他张开嘴喘气,却发不出声音。郝大个子趴在他旁边,胸脯剧烈起伏。两人在泥滩上躺了很久。直到天快亮了,周茂林才挣扎着站起来。他们找到一个废弃的砖窑,在窑洞里藏身。郝大个子在窑里摸到几块碎砖头,垒了个小台子。两人靠着砖台坐下。太阳升起来,从窑洞口斜照进来一束光。周茂林把腿上的布条解下来,伤口被河水泡得发白,伤口边缘翻卷着,有股腥味。郝大个子看了看,说:“用火燎一燎?”周茂林摇头。没药。火燎能止血,也能把好肉烧坏。他不敢冒这个险。只能重新包上。
郝大个子说:“队长,咱们的人散了。第五天的时候,我在留楚外头看见姜四了。他扮成个打短工的,混在人群里。我朝他使了个眼色,他没看见我。后来就不知道了。”周茂林没说话。姜四,二十一岁,完县人。家里三代都是石匠。小伙子人很机灵。他应该在找队伍。也可能已经找到了。周茂林告诉自己,能多活一个就多活一个。
这天晌午,砖窑外面来了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背着粪筐。他走到窑洞口,往里看了一眼。和周茂林目光对上后,老汉没有喊叫。他慢慢地转过身,走了。周茂林的心提起来。郝大个子抓住枪。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那老汉又回来了。这回没背粪筐,手里端着一个粗碗,碗里是半碗高粱面汤。他把碗放在窑洞口,低声说:“吃了吧。别怕。我儿子也是八路。在山东。”说完又走了。周茂林没出声。他看着地上那碗面汤,很烫手。他端起来,先让郝大个子喝了一口。两人轮流把半碗汤喝完。汤是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周茂林觉得身上有了一丝力气。他把碗放回窑洞口。碗底还剩下一口汤,他没再喝。那是留给送汤的人的心意。也许那老汉还会来。
砖窑里待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他们继续往南。河那边的情况他们不清楚,只能凭经验走。周茂林记得地图上这一带有个叫留路的小村。村东有座小庙。那是区小队常设的一个联络点。他决定到那里去。两人走走停停。郝大个子的膝盖疼得厉害,走几里就要歇一歇。周茂林帮他重新处理伤口。没有布了,他把自己衬衣的下摆撕下来一条。郝大个子说:“队长,你的腿呢?”周茂林说:“没事。”其实他的腿已经几乎没有知觉了。膝盖以下像不属于自己。但他不能停。停下就再也站不起来。
傍晚,他们接近了留路村。村东果然有座小庙。庙墙是青砖的,庙顶长满了草。庙门虚掩着。周茂林让郝大个子先躲在旁边的树丛里,自己一个人过去。他贴着墙根走到庙门口。用手轻轻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里面很暗。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神像残缺不全。周茂林在庙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人。他注意到墙角有一小堆新鲜的麦秸。有人在这里待过。也许刚走。他又看了看供桌下面,有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纸条。他拿起来。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小字:“南边十二里,大屯,李记杂货铺。”没有署名。周茂林把纸条攥在手里。这是区小队的联络暗号。
他回到树丛里。两个人往南走了十二里。天黑后到了大屯。这个村子比西里满大一些。临街有几间铺面。大多关了门。李记杂货铺在街东头。门板扣着,从缝隙里透出一线黄光。周茂林示意郝大个子留在暗处。他走到铺子门口,有节奏地拍了六下门。里面的光灭了。过了片刻,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头的声音问:“买啥?”周茂林说:“二斤红高粱,三斤白面。”老头说:“白面没了。”周茂林说:“那换半斤绿豆。”门缝开大了一些。周茂林挤进去。屋里没有点灯。老头在黑暗里打量他。周茂林说:“从河那边来的。”老头没说话,转身掀开墙角一块木板,露出一个地洞口。周茂林朝郝大个子的方向轻轻吹了两声口哨。郝大个子摸了过来。两人进了地洞。
地洞不深,但很宽敞。里面铺着干草。墙角有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盏没点的油灯。老头点上灯。火苗很小。周茂林这时才看清了老头的模样。瘦小的个子,山羊胡子,右眼上有块白斑。老头也不多问,从身后一个木箱里取出两个杂面饼子和一壶水,放在矮桌上。然后爬上去,盖好了木板。地洞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茂林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他知道,这条线没断。他把纸条凑近灯火烧了。纸灰打着旋落在地上。郝大个子靠在墙边,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周茂林没睡。他坐在桌前,看着那盏油灯。火苗一动不动。像时间停住了。他想起赵家嫂子。想起她蹲在灶台前烧火的样子。想起她骂他“哑儿吧唧穷喊啥”。那声音忽然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消失在黑暗里。
第八章 杂货铺下的七天
接下来的几天,周茂林和郝大个子一直藏在大屯李记杂货铺的地洞里。那位姓李的老头每天给他们送两次吃的。都是粗粮糊糊、杂面饼子,有时有几根咸菜。周茂林后来知道,这老头叫李老槐,六十出头。大屯本地人。他儿子李老槐以前也跑过交通,1939年秋天被日本人抓去活埋了。留下这个杂货铺,勉强糊口。李老槐知道武工队。他说,这地洞就是给“咱自己的人”预备的。从1940年春天挖到现在,已经藏过十一个人。
周茂林和郝大个子利用这几天养伤。周茂林的伤腿渐渐有了起色,肿消了一些,也能慢慢走动了。郝大个子的膝盖还在流脓水。李老槐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点盐水,每天给他擦洗。郝大个子疼得满头冷汗,可始终没喊过一声。这个东北人在疼痛面前有一种近乎倔强的沉默。周茂林见过他把一锅滚烫的机枪管抱在怀里,眉头都不皱一下。
第六天晚上,李老槐下到地洞,带来了外面的消息。他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昨天,肃宁城里贴了告示。说抓住一个八路探子,姓姜,完县人。今天早晨,人头挂在城门口了。”
周茂林坐在地上,没动。姜四。二十一岁。完县。家里三代石匠。他的头像被人割下来,挂在城门上。周茂林想起姜四笑起来的样子,露出两颗虎牙。他想起姜四说过,等打败了日本人,就回家跟他爹学手艺,给家里盖三间大瓦房。郝大个子在角落里用拳头砸了一下地。李老槐站在梯子旁,头低着。那盏油灯的火苗突突跳了几下。地洞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又过了一会儿,李老槐说:“还有一件事。今天后晌,有生人来铺子里买烟,拿了烟不走,东张西望。我怕是探子。你们今晚别出声。不管上面出什么事,都别出去。”周茂林点点头。李老槐把油灯吹灭。地洞里彻底黑了。
果然,半夜里上面传来动静。有敲门声,很重。还有人在喊。周茂林和郝大个子摸到梯子边,把耳朵贴在木板上。能听见李老槐开了门。接着是几个人进了铺子。说话声断断续续。
周茂林听见“有人看见来过这”“搜一搜”等字眼。脚步声在头顶来回走。地洞口的木板被踢了几下。周茂林屏住呼吸。郝大个子手里攥着一块砖头。两人谁也没有拔枪。因为知道,一旦开枪,这里就是坟墓。
折腾了好一阵,那些人走了。李老槐下来时,天快亮了。他说:“没事了。几个便衣。翻了翻,没找到。这一带他们常来。我这儿不干净,可他们找不到口子。”周茂林在黑暗里看着他。这个白发白须的老头,脸上有一种很硬的东西。周茂林说:“李大爷,连累你了。”李老槐摆摆手:“说那些干啥。我活了六十多岁了,还怕这个。”他爬上去。地洞又暗下来。
第七天早上,李老槐带进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灰布褂子,腰里别着一把王八盒子。那年轻人下到地洞,一眼看见周茂林,立刻立正敬了个礼:“周队长!我可算找着你了!”他叫刘三桂,是区小队交通员。
他带来一封区小队队长的口信:武工队第二小队活着的人已经收拢了三个,郝大个子在逃,孙混子刚联系上,人在西垡一带,受了点伤,没大碍。区小队安排周茂林和郝大个子三天后转移,往饶阳西北方向去,和武工队第一小队会合。
听到孙混子还活着,周茂林心里放下一大块石头。他问刘三桂:“孙混子什么时候联系的?”刘三桂说:“两天前。他摸到了西垡,找到那边一个堡垒户。腿上让枪子擦了一下,没伤着骨头。他说那天夜里在西里满被打散了,他跑到了村东,又借着渠沟跑到西垡。一路没敢停。”周茂林点点头。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能扛。
刘三桂又说:“赵满囤家的那个女的,现在被伪军盯着。她叫赵秋菊。有汉奸说她窝藏八路。人在东里满被叫去问过两回了。我们的人在想办法,看能不能把她转移出来。”周茂林脑子里嗡地一下。
他一直不知道赵家嫂子的名字。只知道她男人叫赵满囤。原来她叫赵秋菊。秋天的秋,菊花的菊。多好的名字。现在这个名字上压着杀头的罪名。周茂林说:“一定要保住她。她是拿全家性命在帮我们。”刘三桂应了一声。
三天后,周茂林和郝大个子离开大屯。临走那晚,李老槐给他们一人缝了一双新布鞋。鞋底纳得又密又厚。李老槐说:“走远路,得有好鞋。这鞋你们穿上。我眼睛不行了,纳得粗糙。
但底子结实。”周茂林把旧鞋脱下来。那双鞋已经烂得不成样子,鞋底磨穿了几个洞。他穿上新鞋,站起来踩了踩。鞋底硬,但跟脚。他朝李老槐鞠了一躬。李老槐扶住他:“别来这个。快走。天不等人。”
他们连夜赶路。刘三桂在前面带路。一路上走田埂,穿枣树林,过干河沟。天亮前到了滹沱河北岸一个小村,叫彭家庄。这里是饶阳西北,离武工队第一小队的活动区域很近了。
刘三桂把他们交给村里一个姓耿的寡妇。那寡妇大约四十岁,房院很偏。她把周茂林和郝大个子安置在自家堂屋的地柜夹层里。地柜极大,上面堆着许多杂物。人在里面只能斜躺着。
周茂林没说什么。他躺进去。郝大个子也躺进去。地柜盖上后,只留下一条细缝透气。他听见耿寡妇在外面扫地,扫了一会儿,又去喂鸡。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第三天夜里,武工队第一小队的人来了。带队的是个络腮胡子,姓杜。他们通过彭家庄的交通站联系上后,半夜摸了过来。周茂林和郝大个子从地柜里出来。
络腮胡子看见周茂林,上下打量一番,咧嘴笑了:“都说你周麻子命硬。我还不信。今天信了。”周茂林也笑。他姓周,平时不说话,脸上常没表情,队里有人给他取外号叫“周麻子”。他并不介意。只有最亲近的战友才这样叫。
他们被带到了第一小队的一个临时驻地。那里离彭家庄有八九里地,在一片废弃的砖瓦窑群里。窑洞里地势复杂,容易隐蔽。杜队长把周茂林和郝大个子安顿好,又让卫生员重新处理了伤口。卫生员姓宋,年纪不大,手很巧。他给周茂林清创、敷药,说:“伤口里头有脓。要是再晚几天,这条腿就保不住了。”周茂林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这一夜,周茂林躺在窑洞里。身下是新铺的干草。身上盖着薄被。他终于不用再担心有人踹门。不用再听那些杂乱的脚步声。不用再把自己缩进炕洞里。外面的风从窑洞口灌进来。
他感到冷。可那种冷和前几天不同。前几天是死人的冷。现在这种冷是活的。是地气上升时带出来的。他翻了个身,左腿还是疼。他把獾油瓶子摸出来,在腿上抹了一点。那个小玻璃瓶已经空了。他一直没舍得扔。
第九章 东里满的枪声
周茂林在第一小队驻地休整了十多天。伤腿基本好了,走路不再跛。只是腿上留下一道疤。从外踝一直延伸到腿肚子上。像一条暗红色的蚯蚓。郝大个子的膝盖也好多了。虽然还有些僵,但能走动。两个人逐渐恢复了气力。
这期间,他们和第一小队一起打过一次小伏击。在饶阳和献县交界处一个叫大庄子的地方,打掉了伪军一辆运粮车。缴获了四袋面粉、两箱子弹和几支步枪。周茂林没用枪。他负责后路警戒。站在一片高粱地里,听着前面枪响。那声音干脆利落。他想起自己那颗“独一撅”里的子弹。还留着。
伏击后的第三天,杜队长把周茂林叫到一边,脸色有些凝重。他说:“你托人打听的赵秋菊,有信了。”周茂林屏住气。杜队长顿了一下,说:“她还活着。不过被抓到肃宁去了。
内线递出来的消息。前天的事。被两个便衣堵在家里。从炕洞里搜出一双男人布鞋。就是她给你做的那双,还是你走时忘了拿的。这就成了物证。”周茂林想说什么,嘴里发不出声。那双鞋。
他哪里顾得上。他走的时候光着脚,赵家嫂子连夜给他找了双旧的,他穿上就走了。那炕洞里怎么会有一双男人布鞋?他自己也记不清。也许是他进炕洞时掉落的。也许是赵家嫂子准备给他换的。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被抓了。
杜队长又说:“根据内线消息,赵秋菊在肃宁城里受了不少罪。皮鞭、老虎凳都上过。她咬死了不说,只说自己男人死得早,家里有男人鞋是丈夫的遗物。后来敌人把王老蔫那条线的事拉出来。她也不认。现在还被关着。
我们正在想办法。”周茂林站在那里。他想起赵家嫂子骂他的样子,想起她给他处理伤口时那双手,粗糙,有力。她说的那句“哑儿吧唧穷喊啥”,此刻在他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响。像一根针,从耳朵一直扎进去。他捏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他不觉得疼。
又过了几天,周茂林得到一个补充。消息仍然不好。赵秋菊在肃宁大牢里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她让人捎出来一句话,就几个字:“叫周麻子跑远点。别回来。”周茂林听到这几个字,浑身一震。她不知道自己叫周茂林。
她只知道那些人叫他“周麻子”。都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想着他。他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郝大个子走过来,想劝他。周茂林没抬头,闷声说:“别管我。”郝大个子就站在旁边,不说话了。他知道,这种事说什么都没用。这仇恨得记着,记到骨头里。
夜里,周茂林找到杜队长,要求打肃宁。杜队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说:“你冷静点。肃宁是县城。有城墙,有炮楼,驻了日军一个中队,伪军两个营。
咱们这点人,打不了。硬打就是把脑袋送进去。”周茂林说:“我知道。可人总得救。”杜队长说:“救人是应该。可怎么救。强攻不行。只能等机会。内线正在活动。那个便衣队长贪钱。
他们想用钱买通。你就待着。别添乱。”周茂林不再说话。他回到窑洞里,把枪拿出来。子弹已经压进枪膛。他反复看那颗子弹。他知道,总有一天会用上。
一个多月后,机会来了。内线传出消息,赵秋菊被从肃宁监狱转往留楚据点。据说是为了在那边审理。押送的人不多,只有四个伪军。
时间是九月初二夜里。周茂林和杜队长商量后,决定在半路设伏,把人抢下来。那天夜里没有月亮。周茂林带着六个队员,埋伏在肃宁到留楚之间的一片坟地里。郝大个子也去了。他的膝盖还没完全好,但他非去不可。周茂林没拦他。这是一场不能输的仗。
他们从入夜后一直等到将近午夜。终于听见远处有马车的声音。周茂林在黑暗中紧紧握着手枪。他的手心全是汗。马车越来越近。
车上坐着四个伪军,其中一个赶车。车厢里关着一个人。周茂林看不清。但他知道那就是赵秋菊。他心跳得厉害。杜队长在他旁边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再近一点。等马车走到坟地边缘时,周茂林打响了第一枪。这一枪没有落空。
赶车的伪军从车上栽下去。其余三个被这突然的枪声吓住了。队员们冲上去。枪声和喊声混成一片。短暂而激烈的交火。一个伪军当场被打死。两个投降。郝大个子拽开马车门,从里面拉出一个人来。
是赵秋菊。她瘦得不成形,头发全乱了,脸上有伤。她看见周茂林,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周茂林上前一步,想扶她。赵秋菊却推开他,用极轻但极清楚的声音说:“快走。留楚的援兵十五分钟就到。”周茂林一听,立刻命令撤退。他背起赵秋菊。赵秋菊身子很轻。
轻得让周茂林心里发酸。她的左腿可能断了。手也肿着。但她的呼吸平稳。她把嘴贴在他耳边说:“周麻子,这回你跑不掉了。”周茂林没听清她说的是“跑不掉了”还是“跑得掉了”。他一直没想明白。那声音太小了。
他们一路往西。跑出二里地,后面果然响起了枪声。追兵来了。周茂林让郝大个子带着两个队员先走。他背着赵秋菊钻进了一片玉米地。
玉米叶子割着脸和手。他顾不得。赵秋菊在他背上说:“你放下我。你自己走。”周茂林说:“别说话。”她就不说了。她的下巴抵在他肩上。他闻到一股很淡的烟味。是灶膛边待久了沾上的。
他想起东里满那间破屋,那个炕洞,那堆豆秸。他哭了。眼泪和着汗,流进嘴里。咸的。苦的。他停不下来。可他没发出声音。他怕她知道。她在他背上,身子像一片被风吹枯了的叶子。轻得叫人害怕。
跑出大约五里地,追兵被郝大个子的后卫小组打散了。枪声渐渐稀落。周茂林终于停下来。他轻轻把赵秋菊放在一堵土墙后面。月光照着她的脸。
她闭着眼,呼吸很浅。周茂林叫了一声:“嫂子。”她没应。他又叫了一声“赵秋菊”。她的眼皮动了动。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周茂林看见她笑了。那笑容极轻,像一滴水落在干土上。她说:“周麻子,你的腿。”周茂林低头看。自己的左腿又渗出血来。
他摇摇头:“不碍事。”赵秋菊说:“别总说不碍事。人不是铁打的。”周茂林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他把自己唯一的一件外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她没有推辞。她太累了。她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后半夜,郝大个子带人找了回来。他们做了个简易担架,把赵秋菊抬着。周茂林跟在旁边。天亮前,他们回到了第一小队驻地。卫生员小宋给赵秋菊检查了伤。左腿骨折,肋骨断了两根,身上有许多烙伤。周茂林站在窑洞口。他不敢进去。他怕看见那些伤。更怕看见她的脸。那张脸曾经是那么硬,那么有生气。现在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杜队长说,要把赵秋菊转移到更安全的后方去。周茂林同意。第二天夜里,他们用一辆驴车把赵秋菊送过滹沱河,交给河那边的交通站。周茂林没有跟着去。他站在河岸上,看着那辆驴车走远。赵秋菊半躺在车上,似乎回头看了一眼。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周茂林冲那边挥了一下手。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
第十章
赵秋菊被送走以后,周茂林像变了个人。他不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训练、执行任务、擦枪、磨刀。一天到晚不闲着。郝大个子有时候跟他说点闲话,他也只是嗯一声。
杜队长看不过去了,找了个晚上,拎着半壶红薯干酒来找他。两人坐在窑洞外头,就着一把炒豆子喝了几口。杜队长说:“赵秋菊没事了。那边来信了,说送到后方医院。腿接好了。人也一天天在好。”周茂林点点头。他把酒壶递回去。
杜队长又说:“你还年轻。有些事得放下。”周茂林没接话。他知道,放不下。也不该放下。这一路的血和命,都是活生生的人。放下了,自己就不是人了。
到了秋天,冀中的庄稼开始收割。武工队第二小队重新组建了。周茂林任队长。孙混子和郝大个子都归队了。
后来又补进来几个新队员,一个叫蔡小毛,十八岁;一个叫郑老栓,原来是个货郎;还有一个叫马文,曾是保定师范的学生。小队恢复到九个人。第一场任务是配合区小队拔掉留楚北边的两个伪军岗楼。那一仗打得很顺。
周茂林让郝大个子的机枪架在岗楼西面的土坡上,把伪军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突击组用炸药包炸开了门。他们没费太大力气就拿了下来。俘虏了十二个伪军,缴获步枪九支,手枪一支。周茂林让俘虏排成队。他一个个看。没有找到那几个去过赵秋菊家的人。
战斗结束后,周茂林带人把岗楼烧了。火光照亮了半个村子。老百姓远远地站着看。没人欢呼。也没人害怕。他们就是看。像看一件本该发生的事。周茂林站在火光前,忽然想起赵秋菊家那座土坯院子。那里没有火光。那里只有灰。
后来,周茂林听杜队长说,赵秋菊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她又倔强起来,闹着要出院回村去。医院不让她走。她就跟护士长对着干。周茂林听了,笑了一下。杜队长说:“不容易啊。多少天没见你笑了。”周茂林没说话。
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天高了,蓝得发冷。老枣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吹落,在地上打着旋儿。他想起西里满村西头那棵老枣树,那些青枣。现在该红了吧。也许早被人打光了。
他给赵秋菊捎去一封信。信很短,就几行字。他本想写得长一些。可拿起笔,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写了:“嫂子,你的话我记住了。我腿好了。你也要把腿养好。
以后再路过东里满,还吃你的杂面饼子。”他把信折好,交给交通员。交通员揣进贴身的衣兜里,走了。周茂林站在院门口,一直看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冬天来了。滹沱河结了冰。武工队转移到安平、深泽一带活动。一天夜里,周茂林在油灯下补棉鞋。这双鞋的底子磨穿了。他想起李老槐给他做的新鞋。
他没舍得穿。就一直放在背包里。那个白发白须的老人,不知道还在不在大屯。他那杂货铺,不知道还开不开。周茂林把棉鞋补好。他走到外面。雪落下来,无声无息。平原白茫茫一片。远处的村庄像被埋在了雪里。周茂林站在雪地里,把李老槐做的那双新鞋从背包里拿出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换上。新鞋踩在雪上,发出轻轻的嘎吱声。他朝北边望了望。那边是东里满的方向,是西里满的方向,是大屯的方向,是滹沱河的方向。
1943年春天,周茂林在一次战斗中负了重伤。子弹打中右胸,距离心脏只有两指宽。他被抬下火线,在后方躺了三个月。醒过来后,他听人说,赵秋菊已经回到东里满。她那座破屋还在。
村里给她分了几亩地。她一个人种着。周茂林没去找她。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他给她又捎了一封信。这次他写得多了些。可依然很短。他在信里问她腿还疼不疼,问她种地缺不缺人手,问她炕洞还塌不塌。他只字没提自己的伤。
赵秋菊的回信来了。她不会写字,是请村里小学堂的先生代笔的。信上写:“腿好了。有粮吃。炕洞不塌了,换了新砖。你莫要再来。我也不会再藏你了。你要好好活着。”周茂林把信纸贴在胸口。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潮了。他仰起头,不让泪掉下来。
又过了很久。周茂林伤愈归队。武工队整编。他去了新的部队。此后的岁月里,他打过很多仗,见过更多人死去。有些人他连名字都不知道。有些人的脸永远留在记忆里。赵铁柱,十九岁。
姜四,二十一岁。王老蔫,五十多岁。赵满囤,死在肃宁。李老槐,六十多岁。还有那个不知名的放羊老人。那个送面汤的老汉。那个热河女人。他们像一颗颗石子,铺在冀中平原的大地上。周茂林从上面走过。每一步都很沉。
全国解放后,周茂林留在了河北。他转业到地方,做民政工作。有一年春天,他回到饶阳。东里满的土路改了道。西里满那棵老枣树还在。
他站在树下,枣花刚开。一个梳着短发的中年女人从巷子里走出来。她手里挎着个篮子。两人隔着几步远站住了。周茂林看着她。她比当年更瘦了,头发里有了白丝,背却挺得很直。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说:“这不是周麻子么。”周茂林说:“赵秋菊。”她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她说:“别站着了。到家里去。给你煮碗面。”周茂林说好。他们一前一后往巷子里走。老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那碗面煮得很稠。里面卧了一个鸡蛋。周茂林用筷子把鸡蛋拨到碗边,没动。赵秋菊坐在对面,说:“吃啊。那年你把鸡蛋留给我。这回可不能留了。”周茂林低头吃面。面很烫。他慢慢吃着。屋子里很静。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他们谁也没提当年那些事。那些事太沉了,像沉在河底的泥。水面平静,底下全是硬的。
后来周茂林要走。赵秋菊送他出村。走到村口那棵枣树下,她停住了。周茂林也停住。他转过身。赵秋菊说:“你以后还来吗?”周茂林说:“来。”赵秋菊点点头。她没再说别的。周茂林走了。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棵枣树下,手搭在额头上,朝这边望。那样子让他想起那年夏天,她站在破屋门口,望着他跑远。
风从冀中平原上吹过来。带着枣花和泥土的味道。周茂林沿着那条土路一直往前走。路两旁是新翻的地。麦子刚出苗,细细的,在风里摇。天空很大,很蓝。他走了很久。没有停下。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人物和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 《冀中人民抗日斗争资料》第17辑,冀中人民抗日斗争史资料研究会编,1985年印行。
2. 《饶阳县志》,饶阳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方志出版社,1999年版。
3. 《滹沱河烽火:冀中军区第八军分区武装斗争纪实》,中国人民解放军河北军区政治部编印,1962年内部资料。
抗战时,一武工队员被困躲入民房,房主踹脚骂道:哑儿吧唧穷喊啥
史料札记
五一大扫荡期间,全区武装工作队减员百分之四十七,其中被群众掩护脱险者占减员总数三成强!
第一章 枪声从麦子地里
阅读:0
点赞: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