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孩子们最没有时间概念,但他们的“嗅觉”很灵。什么时候无意中听见大人们谈到“过年”两个字,年味儿就从那时候开始了。之后又沉闷失落了一段时间,直到大人们浩浩荡荡地赶集去置办年货,那年味儿一下子就浓了。糖果里的甜,糍粑里的绵,炮仗里的烟,雪地里的圈,再加上小年的年,年味儿就是这样在孩子们的热烈盼望中,飘向了除夕。
年味儿总是热乎的,在棉衣裤兜里,在柴火炭香里,在蒸笼厨灶里……
年味儿总是灵动的,在鼓捣不歇的手掌上,在咀嚼不停的小嘴里,在轱辘乱转的眸子里……
年味儿也是有仪式感的,在那奢侈的年肉饭香里,在团年饭的那一挂鞭炮声里,在祖先们先吃的缅怀里……
除夕,大概是一年中最轻松的一天了。这天可以不用早起,也可以不用早睡;可以不用写作业,也可以不用干活儿。孩子们无忧无虑,吃喝不愁,尽情地玩耍,就算做错了事也不用担心会挨打挨骂。胆子最大时候的笑容,才是人生最美的自由。那浓浓的年味儿,像是专属于孩子们的。
除夕夜来临前,大人们会领着孩子们去坟前拜祭祖先,点烛、烧香、焚钱。孩子们甭管愿不愿意,总被要求在坟前磕上几个响头。祖先们的传奇故事这时候理所应当地被大人们娓娓道来,可平常最爱听故事的孩子们此刻心思却全不在此。那时候的春晚孩子们爱看,大人们也爱看。一家人准时守在电视跟前,烤着炭火,桌子上摆着花生、葵花籽、橘子、糖果……一起守着那年味儿,飘向新的一年。

大年初一,大人们忙着准备拜年礼物三件套,它们分别是:一斤白糖,一捆挂面,一盒饼干。孩子们兴奋地守在旁边,总是会眼巴巴地盯着那盒最没用的饼干流哈喇子。他们大概只有在梦里才会知道,这盒饼干会走过千万家,最终还是会回到这儿,走进他们的嘴里。
“大人盼种田,小孩盼过年。”这话是不错的。孩子们热爱年味儿,尤其热爱“走人家”。因为拜年的好处有很多:在别人家好吃好喝地招呼着,还可以不用写作业不用干活儿。在一个崭新的环境里,可以无忧无虑地尽情玩耍,就算做错了事也不用担心会挨打挨骂,那才符合孩子们的天性。那浓浓的年味儿,每天跟随孩子们的欢声笑语飘过千家万户,像一场又一场瑞兆丰年的吉雪。
拜年宜早不宜迟,初七初八之后年味儿就渐渐淡了。直到了正月十五,年味儿又会迎来灯火通明下的回光返照。孩子们不亦乐乎地在房前屋后摆满蜡烛,翻出所有仅剩的炮仗一次性噼里啪啦地放了个干净。大人们则点燃熊熊的篝火,然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在一片敞亮的谈笑声中,送走年味儿最后的余温。
年味儿就这样消失了,消失在新一年的三百多天里。孩子们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地长大,大到不得不漂泊在外谋生,再没了常年安定的日子。可那年味儿却还一直停留在童年似的,永远在等他们回来。
即便远在千里之外的他乡,大人们也是最有时间观念的,提前一个月就在关注过年回家的车票。后来几乎就每天数着日子,等着一起被挤进同一方车厢里。火车里盛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年味,虽是五味杂陈,可依旧是热乎的、灵动的、充满了仪式感的……火车走走停停,安抚着颠沛流离的大人们不必再急于赶路,下一站便是除夕。
年迈的父母们早已在家准备好了丰盛的团年饭,等鞭炮响起时,大人们才匆匆忙忙地赶回来。年味的仪式感在大人们虔诚地为祖先们斟酒添饭中,慢慢变得厚重起来。这一桌滋味丰盈的家宴,摆满了祖祖辈辈的团圆。大人们为家务忙前忙后,到了傍晚,还要远赴坟茔行跪拜之礼。同样是点烛、烧香、焚钱……那香火明明灭灭,青烟笔直向上,在清冷的空气中结成虚无的图腾。这重复多年的仪式,让身心都滚动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情感。曾经,孩子们都是这些仪式的观赏者和受教者;现在,孩子们成了践行人。那年味早已变得浓醇厚稠,像如今的春晚,老人们看不懂,孩子们也看不懂。但这似乎并不要紧,大人们依旧围坐在火炉旁,桌子上摆满了瓜果点心,共同聊起婚姻,谈论人生,分享生活……一起等那深邃的除夕之夜,突然间欢天喜地,人间鼎沸。
正月初一天刚亮,注重效率的大人们便开始拜年了。拜年不论远近,讲究先亲后疏。拜年变得更简单了,礼物换成了明晃晃的钞票和大大小小的红包。别人家的孩子们似乎变得更聪明了,不再只顾着自由放肆地玩耍,就等着拿了红包就跑。年味也突然就变得急匆匆的,像突然而来的一场冻雪,融而不化,人间难行。
快节奏的拜年,一般到初五就完事了。大人们陆续开始收拾好行装,准备向家乡作又一次漫长的告别。一切都是匆匆的,去时跟来时一样,无数个这样微小的离散,在广袤的土地上同时发生着,交融成一场庞大而静默的迁徙。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孩子们终会长大远去,大人们终将漂泊无依,只有父辈们还一直守着家乡的故土。那年味不知何时变成了熟悉而又陌生的样子,终究留不住大人们的心。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万家灯火,共聚此时。大人们早已远在千里之外的他乡,但还是请把房前屋后的灯火点得再亮一些——他们能感受到那年味的余温,在接下来的三百多天里,时刻呼唤着我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