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鬼故事。这件事,家里人都不太理解,但爷爷知道。爷爷是那种老派人,沉默寡言,烟不离手,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一刀刻上去的。他很少讲鬼故事。但我十四岁那年的暑假,耐不住我日复一日的纠缠,他终于在某天傍晚,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语气开了口。
“行,”他说,“我给你讲一个。不过你得记住,这是真的。”
以下就是爷爷讲的故事。
民国三十七年,爷爷十九岁,在滹沱河下游的百桥镇周家棺材铺当学徒。铺子的老板姓周,人称周一手,是方圆百里手艺最好的棺材匠。据说他打的棺材,严丝合缝,刷上生漆之后连气味都透不出来,死人躺在里面十年八年不腐不烂。他之所以叫“周一手”,是因为他钉棺材从来只用一只手扶钉,另一只手抡锤,从不失手,一颗钉子下去,入木三分,不偏不倚。
周一手有个女儿,叫巧云,那年刚满七岁。巧云生得白白净净,眼睛又黑又亮,镇上的老人都说这孩子长得有福气。周一手三十岁上才得了这个女儿,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平时连铺子里的木屑都不让她碰,怕扎了手。
那年秋天,巧云得了一场怪病。爷爷说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八月十四,第二天就是中秋节,周家铺子早早收了工,周一手让爷爷去镇上买两斤月饼回来。爷爷买完月饼往回走,刚进巷子就听见周家院子里传来巧云娘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巧云在后院木料堆旁边突然倒下去了。
爷爷跑进去的时候,巧云已经被抱到了床上。她双眼紧闭,脸白得像纸,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却在发紫,像是冻着了似的。嘴里翻来覆去地喊冷,盖三床棉被都压不住她的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周一手连夜请了镇上的郎中来,郎中是祖传三代的老中医,姓孙,把了脉之后脸色就不太好看。他说脉象乱得厉害,浮取弦紧,沉取滑数,像是惊了魂。开了几副安神的药就走了,临走时多说了一句:“周老板,这孩子最近是不是去过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周一手说没有,巧云平时就在铺子和家两头跑,最远不过去巷口买糖吃。
药灌下去,烧退了一夜。第二天中秋节,巧云睁开眼了,周一手刚松了口气,到了下午她又烧起来,比之前更凶。她开始说胡话,说一些谁都听不懂的东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浑身抽搐,嘴角往下淌白沫。爷爷说他在外屋听着,巧云的声音忽然变成了另一个调子,不像是个七岁的孩子能发出来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有人捏着嗓子在说话。内容听不清楚,只听见反反复复出现两个字,听着像是“房子”,又像是“放我”。
周一手把镇上和邻镇的郎中都请遍了,没人看得出是什么毛病。巧云一天比一天衰弱,原本圆润的小脸几天之内就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下去,手指蜷着,像是抓着什么东西不肯松开。
后来是孙郎中悄悄跟周一手说了句话。他说:“周老板,我看了三十年病,有些病不是药能治的。你家做死人生意,阴气本来就重。这孩子冲撞了什么,我治不了,你得找能治的人。”
周一手本来不信这些。他是做棺材的,跟死人打了半辈子交道,什么没见过。铺子里常年摆着做好的寿材,后院堆着从各处收来的木料,其中不乏从坟地边、老宅里伐来的老树。他从不信邪,常说一句话:“死人不可怕,活人才可怕。”
但眼看女儿快不行了,他也顾不得许多,连夜骑骡子去邻镇请了个神婆。
神婆姓马,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瞎了一只左眼,右眼眼白多黑少,看人的时候眼珠子转动得很慢,像是一颗泡在浑水里的玻璃珠子,让人后脊梁发凉。她进了周家的门,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杖头上刻着一个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像是兽头,又像是一团扭曲的人脸。她还没走到巧云床边,就在堂屋站住了。那只浑浊的眼珠子慢慢转动,最后定在了后院的方向。
“你家后院有东西。”她说。
周一手一愣。后院是他的木工场,堆满了从各处收来的木料和半成品的棺材板,平时除了他和爷爷,连巧云都不怎么去。爷爷说他当时就站在堂屋门口,听见这话,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神婆拄着拐杖往后院走,周一手和爷爷跟在后面。到了后院,神婆在木料堆前站定,拐杖头在地上点了三下,然后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爷爷说他看见神婆的嘴唇在动,但听不见她在念什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睁开眼,用拐杖指了指木料堆最底下的一根粗木。
“这根,从哪儿来的?”
周一手走过去看了看,脸色当时就变了。那根木料是槐木,树干笔直粗壮,木质紧实,是做棺材的上等材料。今年开春的时候,他去邻县收木料,在一个荒废的老宅院里看中了这棵老槐树。老宅院早就没人住了,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周围的乡民告诉他,那院子邪性,那棵树更邪性,早年间有个女人在那棵树上吊死了。具体是哪一年的事,谁也说不清,只说是上吊死的女人没有娘家来收尸,保长做主,就地埋在树底下,连口薄皮棺材都没有,裹了张草席就埋了。
周一手当时没当回事。他是棺材匠,这辈子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一棵吊死过人的树算什么。况且那棵树确实好,少说长了五六十年,木质紧实,纹理细密,是难得的好料子。他花了很少的钱就把树买了下来,找人锯倒,运回了百桥镇。那棵树的木料,他做了一口寿材,已经卖给了镇上的刘老太爷,刘老太爷上个月入了土。
神婆听完,那只独眼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她问:“棺材埋了没有?”
“埋了,上个月初八的事。”
神婆又问:“入土的时候,棺材盖有没有动过?”
周一手想了半天,说没有,钉得严严实实。
神婆摇了摇头,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她说,树上的东西不在那口棺材里,也不在刘老太爷的坟里。周一手锯树的时候,它从树上下来了。那棵树是它的房子,它在里面住了不知道多少年。房子被人拆了,它没地方去,就跟着木料一路到了百桥镇,住在这堆木料里。它本来安安静静的,是巧云某天傍晚去后院找周一手,在木料堆旁边踩到了它的影子。
“它现在在巧云身上。”神婆说,“它要的不是孩子的命,是要一个房子。它活着的时候没房子住,死了也没房子住,连口棺材都没有。它冷,它想找个暖和的地方。孩子阳气弱,身体又小,它进得去。”
周一手平日里是个硬气的人,但这几句话说得他后背全湿了。爷爷说他看见周一手的手在抖,腮帮子咬得紧紧的。他问神婆有没有办法把那东西赶走。
神婆说有,但很难,而且只有一次机会。那东西怨气重,困在那棵树上不知道多少年,怨和冷积在一起,已经分不清了。强行驱赶,它会带着孩子一起走。唯一的办法,是给它一个比孩子更合适的地方,让它自己出来。
“你得给它重新造一个房子。”神婆说。
“什么样的房子?”
“一口棺材。”
神婆交代得很仔细,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这口棺材不能用任何一块旧木料,必须是新采的木料,而且木材必须从北山上采。采的时候要选单数日子,伐木之前要烧纸钱,要在树根底下朝北的方向压三炷香。棺材打成之后不能上漆,不能描金,不能有任何装饰,原木什么样就什么样——因为它活着的时候没见过漆过的棺材,它只认原木。最重要的是,棺材板之间不能用铁钉,不能用榫卯,只能用木楔子。铁器冲煞,榫卯是活人用的,死人不用那个。木楔子得是柏木的,柏木养阴,它住着不闹。
“打好之后,”神婆说,“把它放在你做工的地方,天黑之后任何人不能进去,门槛上要撒一圈香灰,香灰不能断。它会自己进去的。它进去了,你女儿就好了。”
“等它进去之后,你必须在头七那天晚上——也就是它进去的第七天,子时,用七根桃木钉把棺材盖钉死。记住,必须是第七天,早一天它还没住稳,钉不住它。晚一天它住熟了,钉了也没用。桃木钉要削得尖,七根,一根不能多一根不能少。钉的时候从脚那头往头那头钉,第七根钉在头的位置。”
“钉完之后,抬到北山脚下埋了,坑要挖七尺深,上面种一棵柳树。柳树活了,这事就了了。”
神婆说完这些,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站住了,回头看了周一手一眼。
“周老板,还有一句话。你伐的那棵树,根底下埋着人。你把树锯了,等于把人家的房梁拆了。它跟着你,不全是怨,也是没地方去。你给它造房子,是还它一个住处,不是害它。你心里别存着害它的心思,存了,这事成不了。”
说完她就走了,拐杖敲在青石板路面上,笃、笃、笃,一声一声地远了。
当天夜里,周一手就上了北山。爷爷说他跟着去的。两人带了斧头、锯子、纸钱和香,借着月光往北山走。北山不高,但树深林密,夜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爷爷说那一路上他头皮都是麻的,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了好几次,什么都没看见。
周一手按照神婆说的,选了单日子——那天是八月十九。他在北山南坡选中了三棵柏木,伐之前烧了纸钱,在每棵树根底下朝北的方向压了三炷香。香点燃之后,山风忽然停了,三缕青烟笔直地往上升,像是有人在下面接着似的。爷爷说他亲眼看见的,那三炷香烧得极快,平时一炷香能烧两刻钟,那天不到一刻钟就烧完了,而且香灰不落,整整齐齐地立在香头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木料拉回来之后,周一手开始打棺材。他把铺子里所有的活都停了,专心致志地打这口棺材。每一块板都刨得光滑如镜,木楔子一颗一颗地削出来,严丝合缝地楔进去,不用一颗铁钉,不用一滴胶,全凭手艺。爷爷在旁边打下手,他说周一手打了三天三夜,中间只喝过几口水,没吃过一口饭。眼睛熬得通红,手却稳得很,一锤一楔,分毫不差。
棺材打好之后,是一口三尺长的小棺材。尺寸不大,刚好够装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周一手把棺材放在后院工棚的正中央,天黑之前带着巧云和她娘搬到了前院的屋子里。门窗紧闭,门槛上撒了一圈香灰,香灰从东撒到西,接成一条完整的线,中间没有断。巧云的烧在棺材放好的那天晚上就开始退了。爷爷说他摸过巧云的额头,温度一点一点往下降,像是有人从她身上一层一层地揭走了什么东西。
第一天夜里,什么都没发生。香灰线完好无损。
第二天夜里,爷爷说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没有风,院子里连树叶子都不动一下。但后半夜的时候,后院传来了声音。不是那种木头开裂的脆响,也不是夜猫子叫唤,而是一种很沉闷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挠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挠了很久。爷爷说他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从后院传过来,一下接一下,挠得他牙齿都酸了。
第三天早上,周一手去后院看。他不敢进工棚,只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口棺材还在原处,看不出任何变化。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门槛上的香灰线,从里面那一侧,被什么东西抹掉了一截。不是踩断的,是抹掉的,像是有人用手指头贴着地面平平地推过去,把香灰推到了墙角。
棺材周围地上的刨花和木屑,也被整整齐齐地扫到了墙角。周一手做工有个习惯,刨花木屑从来不当天扫,都是等一件活做完了再收拾。但那天早上他看到的景象是,棺材四周三尺见方的地面干干净净,连一点木屑都没有。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嫌地上太乱,自己打扫了一遍。
周一手没敢声张,重新补上了香灰。巧云的烧从那一天开始完全退了,人也清醒了,能喝粥了,能认人了。周一手问她记不记得这几天的事,她摇头,什么都不记得,像是做了一场大梦。但她说了一句话,让周一手心里咯噔一下。巧云说:“爹,我梦见一个姨,穿白衣服的,在咱家后院扫地。”
第四天夜里,动静比前几夜都大。爷爷说他那晚没睡,蹲在前院通往后院的廊下守着。后半夜,他听见工棚里传出了脚步声。不是成年人那种沉重的脚步声,而是很轻很轻的、光着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从工棚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来来回回,走了小半个时辰。脚步声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叹息。
那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像是一个女人在极近的地方呼出了一口气。声音里没有什么怨恨,也说不上悲伤,就是一声叹息,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的时候发出的那种声音。
第五天,第六天,动静一天比一天大。到第六天夜里,周一手听到的不止是脚步声和叹息了。他说他听见工棚里传出了说话声,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平的,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个声音和巧云发烧时嘴里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又尖又细,像是指甲划过绸缎。
第七天到了。
那天白天一切正常,太阳照常升起,镇上的人照常过日子。周一手在后院工棚里准备七根桃木钉,削得尖尖的,放在一块红布里。他反复确认每一根木钉的长度和粗细,确认锤子的柄是新换的木柄,没有一根铁钉在上面。神婆说过,铁器冲煞,不能用任何带铁的东西。
爷爷说那天周一手整个人都是绷着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端着茶碗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忽然放下筷子,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要是成了,你给我做个见证。要是不成,你记住我接下来做的事,以后有人说起来,你替我分辩。”
天黑之后,周一手把巧云和她娘安置在前院,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通往后院的廊下,等着子时。爷爷陪着他。两人都不说话,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子时是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爷爷说,那晚的月亮很大很圆,是八月二十六,中秋过去十一天,月光亮得像是白天一样,照得院子里白惨惨的,连地上的蚂蚁都看得见。快到子时的时候,后院工棚里的声音突然停了。之前几夜那种挠木头、走路、叹息、自言自语的声音全部消失了,静得让人耳朵里嗡嗡作响。
子时一到,周一手拎着锤子和桃木钉走进了工棚。爷爷跟在后面,手里举着一盏油灯。
工棚里只靠着这盏灯照明,光线昏黄,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照得那口棺材的轮廓一半明一半暗。周一手走近了才发现,棺材盖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开了一条缝。
缝不大,大约两指宽。爷爷说他举着灯往缝里照了一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一件事——有什么东西正从那条缝里看着他们。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他的手开始发抖,油灯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差点灭了。
周一手深吸了一口气,把锤子和桃木钉放在棺材旁边,抬手就去推棺材盖。盖板比他想象的重得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着,他推了一下没推动。他又加了一只手,两只手抵住盖板,肩膀顶上去,闷哼一声,猛地一发力。棺材盖轰的一声合上了。
就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盖板底下传来一股往上的力——像是有手从里面托住了木板,正在跟他较劲。那股力气不小,棺材盖被顶得往上跳了一下,周一手整个人压上去才勉强压住。他腾出一只手,从旁边摸过第一根桃木钉,插进盖板和棺体之间的缝隙,举起锤子就钉。
第一根钉下去的时候,棺材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用拳头砸了一下底板。整个棺材都震了一下,木楔子接缝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第二根钉下去,爷爷手里的油灯毫无征兆地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是火苗自己缩下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吸走了光亮。工棚里只剩下月光,从敞开的门口照进来,把周一手和那口棺材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周一手没有停。他借着月光钉第三根、第四根。每钉一根,棺材里的动静就大一分。到第五根的时候,整个棺材都在轻微地晃动,木板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像是不堪重负。爷爷说他站在门口,看见棺材底下的地面上渗出了一圈水渍,颜色很深,不像是水,但月光底下看不清是什么。
第六根钉下去,棺材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让人害怕。周一手握着第七根桃木钉,手抖得几乎对不准位置。爷爷说他看见周一手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棺材盖上。他把钉子尖抵在棺盖和棺体的接缝处——头顶的位置——举起锤子,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
钉子进去的一瞬间,他听到了一声笑。
很轻,很短,就在他耳朵边上。不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是从他身后,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脑勺。
周一手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照着一地刨花,和站在门口脸色煞白的爷爷。
爷爷说他什么都没听见。他只看见周一手突然回头,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棺材彻底安静了。像是从来没有任何东西在里面过。
周一手连夜把棺材运到北山脚下,他和爷爷两个人抬的。爷爷说那口棺材不重,木料是新的,尺寸又小,两个人抬本应该轻轻松松。但那一路上,他总觉得棺材在往下坠,不是重量上的坠,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里面的东西不愿意走。两人到了北山脚下,挖了个七尺深的坑,把棺材放进去,填上土,在上面种了一棵柳树苗。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亮了。周一手跪在柳树苗前面,烧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
爷爷说他听见周一手磕完头之后,对着那棵柳树苗说了一句话:“房子给你了,别再回来了。”
柳树苗的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晃了晃,像是点了点头。
后来巧云好了。烧退了,人清醒了,脸上重新有了血色。她照常吃饭睡觉,照常笑,照常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镇上的人问周一手,你家巧云得了什么病,怎么忽然就好了。周一手只说孙郎中的药管了用,别的一个字不提。
巧云长大后出落得很标致,白白净净的,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声音脆得像铃铛。她平平安安地活到了二十一岁,嫁到了隔壁镇一个开杂货铺的人家。出嫁那天,周一手站在门口看着她上花轿,脸上笑着,眼睛却红了一整天。
爷爷讲到这里就停了,重新点了一根烟,不说话。
我等了很久,忍不住问:“这就完了?”
爷爷吐出一口烟,看了我一眼。
“完了?那是周一手以为完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烟夹在指间,烟灰蓄了老长一截,他也不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像极了故事里那个工棚的晚上。
“巧云出嫁那年,二十一岁。出嫁前一天收拾东西,她在自己从小睡的那张床的床板底下,翻到一样东西。”
“一块木头。”爷爷说,“一颗木楔子。柏木的,削得很光滑,大小和周一手当年钉棺材用的那种一模一样。在床板底下压了十四年。”
巧云不记得这东西是哪来的,以为是小时候捡来玩的,随手扔进了出嫁带的嫁妆箱子里。
当天晚上,她的新郎官在婚房里问她:“巧云,你嫁妆箱子里是不是有一块木头?”
巧云说是,问他怎么了。
新郎官说没什么。但他脸色不太对。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说:“我刚才出去解手,看见你在院子里蹲着,我以为你找什么东西。”
巧云说她没去院子,一直在屋里坐着,连门都没出过。
新郎官愣了一下,笑了笑,说自己可能看错了,月光底下看花了眼。
但他没告诉巧云的是,他看见的那个“巧云”蹲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穿着白色的中衣,手里捏着那块木头,在地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划着什么。他喊了一声,那个人站起来,转过身。
他看到了一张和巧云一模一样的脸。月光底下看得真真切切,眉眼、鼻子、嘴巴,分毫不差。
只不过那张脸上的表情,巧云从来不会有。
它在笑。
新郎官说他当时两条腿像是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木楔子,转身走进了屋里。走路的姿势很轻很轻,像是光着脚踩在泥地上,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第二天早上,巧云打开嫁妆箱子,那块木楔子好端端地躺在最上面。她记得清清楚楚,昨天明明把它压在了箱子底,上面还搁了好几件衣裳。
爷爷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看着我。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你太奶奶,就叫巧云。”
屋里的灯闪了一下。不是灭了又亮那种闪,是灯泡里的光猛地暗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灯前面走过去,挡住了光。
我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张嘴想问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爷爷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了。窗外的月光被挡在外面,屋子里只剩下一盏台灯昏黄的光。
他背对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我几乎听不见。
“你小时候在后院那棵老石榴树底下玩,有一次跟我说,树下蹲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姨,冲你笑。你记不记得?”
我不记得。我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但爷爷说这句话的时候,窗玻璃上忽然响了一声。
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指甲轻轻地挠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