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哥是龙,我是蛇。
自从算命地说了这话。
我喝过的水,哥不能碰。
我穿旧的衣服,要烧掉。
我摔一跤,我妈会高兴地给我哥煮个鸡蛋。
说我为他挡了灾。
我哥考了第一,我爸会把我关进小黑屋一天。
说要用我的“阴气”压住他的骄傲,免得他下次考不好。
我百思不得其解,前几天我偷偷登录了爸爸的电脑。
在一个叫“玄学育儿”的论坛里,找到了他的帖子。
“养儿如养蛊,必有一伤,方能成王。”
“我家那条‘蛇’养得不错,‘龙’的气运越来越旺了。”
“前几天让她发了场高烧,‘龙’就拿了奥数好成绩。”
晚上,爸爸推门进来,不关心我高烧40度通红的脸。
满脸喜色地对我说,“诺诺,你哥又拿奖了,你真是咱家的福星。”
……
我高烧40度,烧得浑身骨头缝都疼。
客厅里却传来我妈的声音。
“哎呀老张,你家孩子也报了咱们曜儿那个竞赛辅导班?”
“那可得加把劲了,我们家曜儿昨天模拟考又是第一!”
“哪里哪里,孩子自己争气。”
“我们当父母的也就在背后帮他扫扫障碍。”
我扶着墙壁走出房间,想倒杯水喝。
妈妈挂了电话,看到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你怎么出来了?一身的病气,赶紧回屋去!”
她熟练地从神龛上拿起一张黄色的符纸,在我面前晃了晃,嘴里念念有词。
“赶紧把你的病气晦气都收一收,别冲撞了你哥的文昌运。”
我嘴唇干裂,声音沙哑:
“妈,我想喝水。”
她指了指厨房角落里一个专供宠物喝水的小碗。
“用那个喝,你用过的杯子晦气,你哥万一碰了怎么办?”
那是我家的狗碗,去年冬天狗生病死了,碗却一直留着。
哥哥韩曜从房间里出来,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
他没有看我,对着妈妈说:
“妈,我饿了。”
妈妈立刻换上慈爱的笑脸,拉着他坐到餐桌边。
“妈给你炖了燕窝粥,还蒸了海参,快吃,补补脑子。”
早餐摆满了餐桌。
而我的早餐,是放在我房门口的一碗冷掉的白粥,上面飘着几根咸菜。
我端起那个狗碗,接了点自来水,仰头灌了下去。
冰冷的水划过滚烫的喉咙,我打了个寒战。
爸爸这时从书房走出来,他昨晚又在那个“玄学育儿”论坛里和人交流到半夜。
他看到我,皱起了眉。
“韩诺,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是不是又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影响你哥的气运了?”
我看着他,想起了电脑屏幕上的那些字。
“养儿如养蛊,必有一伤,方能成王。”
“我家那条‘蛇’养得不错,‘龙’的气运越来越旺了。”
我是那条“蛇”!
我摇了摇头,低声说:
“没有。”
“没有就好。”
他满意地点点头,走到韩曜身边,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
“曜儿,这次奥数竞赛,决赛就在下周了,有没有信心?”
韩曜点点头。
“好!等你拿了金牌,爸爸带你去香港迪士尼玩!”
韩曜的眼睛亮了,他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
妈妈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推到韩曜面前,瞪了我一眼。
“还杵在这干嘛?一身晦气,赶紧回你屋里待着去!”
“别妨碍你哥吃饭!”
我转身回房,关上门的那一刻,听见我爸压低了声音对我妈说:
“我看诺诺这次病得不轻,是个好兆头。”
“我查过了,大考前,‘蛇’病一场,‘龙’能增三分考运。”
“这块金牌,稳了。”
2
门锁落下,我的心口一痛。
在这个家里,我的病,我的痛,我的一切,都只是我哥成功的垫脚石。
哥哥的奥数决赛前一天,家里来了一个客人。
是妈妈的朋友,陈阿姨,她也常逛那个“玄学育儿”论坛。
她们一见面,就聊起了孩子。
“我家那小子,最近状态总是不好。”
“模拟考成绩一直往下掉,急死我了。”
我妈得意地瞥了一眼在房间里刷题的韩曜,压低声音说:
“你是‘养’的方法不对。”
“该‘献祭’的时候,就得狠得下心。”
陈阿姨眼睛一亮,凑了过来:
“快说说,你又有什么高招了?”
我妈指了指我的房间。
“我家这条‘蛇’,最近不是养了只小仓鼠吗?”
“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我准备今天晚上,拿去给他哥‘祭旗’。”
我急忙冲了出去:“不行!”
我妈和陈阿姨被我吓了一跳。
妈妈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你偷听我们说话?越来越没规矩了!”
我焦急地重复着:
“不行!你们不能动圈圈!”
“反了你了!”
妈妈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一只畜生而已,能为你哥的前途做贡献,是它的福气!”
“你嚷嚷什么?”
陈阿姨也附和着:
“哎呀,王姐,你家这‘蛇’的性子太烈了,这可不是好事。”
“野性难驯,会反噬‘龙’的。”
我妈脸色铁青,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房间里拖。
“你今天就在这给我好好反省!”
“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门被“砰”的一声锁上了。
我疯了一样地拍门,哭喊:
“妈!我求你了!别动圈圈!它是我唯一的伙伴了!”
“你把它给我!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门外传来妈妈冰冷的声音:
“晚了!为了你哥,什么都得让路!”
我听见她和陈阿姨的脚步声走向阳台,那里放着圈圈的笼子。
接着,是笼子被打开的声音,和陈阿姨的一声惊呼。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晚上,我一直睁着眼睛,直到天亮发白。
这个家里,任何我珍视的东西,都会被他们当成祭品,毫不犹豫地夺走。
第二天,韩曜真的拿了奥数金牌。
家里大摆宴席庆祝。
爸爸喝得满脸通红,搂着韩曜的肩膀,向所有亲戚炫耀。
“我儿子,就是龙!天生的王者!”
妈妈也在一旁附和,满面红光。
没有人记得,阳台那个空荡荡的笼子。
也没有人关心,被锁在房间里,一天没有吃饭的我。
宴会结束后,爸爸推开我的房门,带着一身酒气。
他把一个打包的餐盒扔在地上,像是喂狗。
“吃吧,你哥的庆功宴,你也算有功劳。”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怜悯。
“诺诺,你要记住,你的命,就是给你哥铺路的。”
“别再为了那些没用的东西,跟你妈犟,没好处。”
看着地上的餐盒,里面是我最讨厌吃的肥肉和芹菜。
3
我不再反抗。
开始偷偷地做一件事。
我用我爸的账号,登录了那个“玄学育儿”论坛。
我没有去反驳他那些荒谬的言论。
只把他所有的帖子,和“高人语录”,一条一条,全都复制了下来。
这是我的小秘密。
韩曜因为奥数金牌,被市里最好的高中破格录取。
爸妈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为了让韩曜的“龙气”更上一层楼,他们决定为他举办一场盛大的升学宴。
地点定在全市最高档的酒店,邀请了所有的亲朋好友,还有爸爸生意上的一些伙伴。
宴会前几天,妈妈带我去商场。
这不是良心发现,而是她觉得我穿得太寒酸,会在宴会上丢她的人。
她给我挑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款式很普通,价格却不便宜。
她把裙子递给我,努努嘴,“去试试。”
镜子里,我苍白的脸和瘦弱的身体,被那条裙子衬得更加可怜。
妈妈却很满意:
“不错,看着总算不那么晦气了。”
她拿出钱包准备付钱,旁边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走了过来。
是上次那个陈阿姨。
陈阿姨夸张地叫道:
“哎呀,王姐,给诺诺买新衣服啊?真疼孩子。”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撇了撇嘴。
“不过,我可听我们家那口子请来的大师说了。”
“‘蛇’是不能穿白色的。”
“白色属金,金克木。你家诺诺命里属木,穿白色。”
“会损了她自身的‘气’,到时候挡灾的效果就差了。”
我妈的脸色立刻变了。
她一把从我手里夺过裙子,扔回给导购。
“不要了!”
她拉着我,在商场里转了整整一个下午。
最后,她在一家打折的运动品牌店里,给我挑了一套黑色的运动服。
松松垮垮地挂在我身上。
“黑色属水,水生木,配你。”
“还能镇住你的邪气,免得你在宴会上冲撞了贵人。”
我任由她摆布。
升学宴那天,我穿着那身黑色的运动服,和穿着高级定制西装的哥哥,以及盛装出席的父母,形成了鲜明又讽刺的对比。
酒店里,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
亲戚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一个平时就爱嚼舌根的三姑没管住音量:
“你看王姐家那个女儿,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真是上不了台面。”
“听说她家重男轻女,看来是真的。”
“真是可怜,摊上这种父母。”
旁边的人想拉她,已经晚了。
我妈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正要发作,我却端着一杯果汁,面无表情地走到了他们面前。
“这是我妈给我买的。”
“她说,黑色属水,水生木,配我。还能镇住我的邪气,免得在宴会上冲撞了像您这样的贵人。”
周围安静下来。
亲戚们尴尬地岔开话题。
我妈反应过来,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到走廊的角落里,
“韩诺!你疯了!你是不是故意的?想让我在大家面前丢脸?”
我安静地看着她气到扭曲的脸,把手腕从她的钳制中抽出来。
“不是你给我买的吗?不是你说的话吗?”
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气得扬起了手。
爸爸走过来,拦住了她。
他没有安慰我,反而用警告的眼神看着我:
“诺诺,你今天就待在角落里,别出来走动。”
“你哥是今天的主角,你别抢了他的风头。”
4
于是,在整个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的宴会上。
我一个人,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像个局外人。
韩曜被众星捧月地围在中间,接受着所有人的赞美和祝福。
他几次朝我的方向看过来,眼神复杂。
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宴会进行到一半,爸爸上台致辞。
他大谈自己的教育心得。
“教育孩子啊,就像是种树,需要修剪,需要施肥。”
“更需要……一些特殊的园丁技巧。”
台下一片掌声。
他举起酒杯,高声宣布:
“今天,我还要宣布一个好消息!”
“我们家韩曜,已经被美国一所著名大学的研学夏令营录取了!”
“下个月就走!”
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
我愣住了。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听他们提起过。
爸爸走下台,径直向我走来。
他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混合着得意和残忍的笑容。
他蹲下来,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诺诺,你哥要去美国见世面了。”
“这是他化龙的关键一步。”
“但是,跨国飞行,气场波动太大,我怕他压不住。”
“所以,爸爸帮你做了一个决定。”
“我们联系了乡下的远房亲戚,你这个暑假,就去乡下住吧。”
“那里的‘地气’足,能帮你更好地吸收和转化‘阴气’。”
“遥遥地为你哥护航。”
以前只觉得心冷,现在连血液都在变冷了。
他说的乡下,我知道。
那是一个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的偏僻山村,蚊虫遍地,破败不堪。
他不是要我去吸收地气。
他是要流放我。
“我不去!”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们替我做出决定后,如此清晰、大声地拒绝。
爸爸吃惊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说,我不去乡下。”
妈妈走了过来,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立刻柳眉倒竖。
“韩诺,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敢跟你爸这么说话!”
“让你去乡下是为你好!你哥的前途比天大,你牺牲一点怎么了?”
我倔强地回嘴,“牺牲?你们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的暑假,我的人生,凭什么要为他让路?”
爸爸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就凭我是你爸!就凭你是我生的!”
“你的命都是我们给的,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你哥是龙,你是蛇!蛇为龙护法,天经地义!”
他终于把那套理论,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我看向妈妈背后的哥哥,韩曜。
他却低着头,不看我。
5
“哥,你也觉得,这是我的使命吗?”
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明白哥哥的意思了。
这个家里,我没有盟友。
我只有我自己。
妈妈见我还在僵持,失了耐心。
她冲过来,一把抢过我的手机。
“你不是不想去吗?行!”
“从今天开始,你的手机、电脑、零花钱,全部没收!”
“我再给你报一个全封闭的暑期‘静心班’。”
“就在那个山村里,我看你还怎么折腾!”
她说到做到。
当晚,她就冲进我的房间,把我所有的电子产品。
我偷偷攒下的零花钱,甚至我最喜欢的几本课外书,全都搜刮一空。
她把我的书一本本扔进垃圾桶。
“看这些闲书有什么用?能让你哥考上哈佛吗?”
“一天到晚动些歪心思,难怪气运不纯!”
我站在旁边,看着我珍爱的东西被她一件件毁掉,一言不发。
我没去哭,去求饶。
因为我知道,这些都没用。
等她发泄完,心满意足地走了。
我慢慢蹲下身,从一地狼藉中,捡起一张被她踩在脚下的书签。
那是我自己画的,一只挣脱了锁链,奋力飞向天空的鸟。
我把它擦干净,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
我最终也没有去成那个所谓的“静心班”。
在他们准备把我送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实施了我的计划。
我偷偷用客厅电话拨通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对方是一个长期关注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的记者。
“李老师,我是韩诺。”
“你之前要的证据,现在有了。”
“我爸妈要把我送去一个山村。”
“因为他们觉得,我这条‘蛇’,需要用更强的‘地气’。”
“去为我那条要去美国的‘龙’护航。”
“所以,我要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韩诺,你……你做了什么?”
我轻声笑了笑:
“我只是,想为我的‘使命’,再添一把火。”
“我流的血,应该能让我哥,在美国的‘气运’,更旺一些吧?”
门被撞开的时候,我妈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我爸也跟着冲进来,看到我手腕上的血,和他脚边小小的血泊,脸色惨白。
“你……你疯了!”
他指着我,嘴唇都在哆嗦。
我靠在墙上,感觉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但我的头脑却异常清醒。
我举起还在流血的手腕,对着他们,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
“爸,妈,你们不是说,‘蛇’的牺牲,能换来‘龙’的气运吗?”
“圈圈的死,换来了哥哥的奥数金牌。”
“我放弃跳舞,换来了他上市里的重点高中。”
“现在,他要去美国了,这是更大的前程。”
“自然需要更大的祭品。”
“我这条‘蛇’,把血献给你们,够不够为他护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