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总习惯把我买给父母的年货全部搬空。
仿佛那是她应得的战利品。
今年我干脆什么都没买,只想看看这场饭该如何收场。
吃饭时,父母看着空荡的桌子,眼神里满是不满。
姐姐突然放下筷子开口说了一句话。
让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01
我叫苏远,今年二十八岁,在A市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主管。
我家住在城东的老纺织厂家属院,六层红砖楼,我家住四楼,两室一厅,五十多平米。
我住的那间是阳台改的,冬天漏风,夏天闷热。
父亲苏卫东是纺织厂退休的老工人,退休金三千出头。
母亲王秀芬以前在厂办托儿所上班,退休金两千多。
他们省吃俭用把我和姐姐拉扯大,可到头来,这个家最体面的东西,都在姐姐那边。
姐姐苏敏比我大三岁,在区卫生局工作,副科级。
她嫁得好——姐夫周海东做建材生意,据说一年能挣七八十万。
他们在新区买了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开白色越野车。
苏敏每次回娘家都穿着那件驼色羊绒大衣,挎着据说要两万块的包,坐在我家旧沙发上时,会下意识把包放在膝盖上,不挨着沙发扶手。
我买年货的习惯,是从工作第一年开始的。
那时月工资四千,我花了两千八,买了海鲜礼盒、坚果礼盒、保健品,还有两瓶好酒。
货车送到楼下时,父亲难得露出笑脸,拍着我肩膀说“儿子懂事”。
母亲忙着收拾,嘴里念叨“花这钱干什么”。
苏敏是年三十下午回来的,看了一眼堆在客厅的年货,说:“这海参品质还行,我拿两盒送我们科长。酒也拿一瓶吧,海东他爸爱喝这个。”
她不是商量,是通知。
说完就动手挑拣,像在超市拿东西。
父亲没说话,母亲张了张嘴,最后说:“给你爸留一瓶……”
“爸又不常喝。”苏敏已经装好了袋子。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收不住了。
第二年,我买了更好的。
苏敏拿走了更多。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年年如此。
我买的东西越来越贵,她拿得越来越顺手。
那些海参、鲍鱼、燕窝、名酒,一大半都会被她装进后备箱。
理由永远是“要打点关系”、“领导喜欢”、“姐夫家要用”。
父母从来不拦着。
最多在我搬货上楼时,母亲小声说:“少买点吧,你姐她……”
“她什么?”我问过。
母亲不说了,转身进厨房。
起初我安慰自己:算孝敬父母,姐姐拿了也是用在自家人身上。
后来我发现,那些被拿走的年货,父母根本尝不到。
有一次我问母亲:“去年那盒燕窝吃着怎么样?”
母亲愣了一下:“什么燕窝?哦……你姐说那个她送人了,你阿姨身体不好。”
我才知道,连燕窝都被拿走了——而我根本不知道母亲有个妹妹身体不好。
去年是让我彻底寒心的一次。
我咬牙花了七千多买了条野生大黄鱼,想让父母尝尝鲜。
年三十中午,苏敏一进门就直奔厨房,看见鱼,眼睛亮了:“这鱼好!我们局长父亲过寿,正愁没稀罕东西。妈,我拿走了啊。”
“那是小远特意买给你爸的……”母亲声音小得像蚊子。
“爸吃普通的就行,这鱼得上场面。”苏敏已经开始找袋子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说:“姐,这鱼我排了三个小时队买的。”
苏敏回头看我,笑了:“所以呢?你买的不就是给家里的?我给家里跑关系,不也是为家里好?”
父亲在客厅看电视,新闻声音开得很大。
我最后看着苏敏拎着鱼下楼,银色袋子在她手里一晃一晃。
那天晚饭吃的是冰箱里的冻带鱼,母亲煎糊了,苦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了很久。
我在这个家扮演的角色,就是那个出钱的人。
出钱买的东西,被姐姐拿去换她的人情。
她再用那些人情证明她的价值,用她的价值维持在这个家的特权。
而我,是这个链条里最下面的一环——出钱,但不被看见。
从那天起,我就在等今年。
02
今年公司效益不好,降薪是真的,但年终奖还是发了一万六。
我把现金取出来,放在抽屉里。
同事问我:“苏远,今年给你爸妈买什么好东西?”
我说:“今年不买了。”
他们以为我在开玩笑。
我真的没买。
腊月二十七,母亲打来电话,支支吾吾:“小远啊,你姐下午打电话问年货到了没……今年快递是不是慢?”
我说:“妈,今年没买年货。我年三十下午回去,带只烧鸡。”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哦……那也行,少买点也行。”
“不买了。”我说。
母亲又沉默,最后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怕苏敏闹,怕父亲发火,怕年夜饭桌上难堪。
但今年我不怕了。
六年,我花了五六万在那些最终会被装进越野车后备箱的年货上。
我得到了什么?
父亲偶尔在亲戚面前夸一句“我儿子孝顺”,母亲偷偷塞给我的、被我退回去的红包,以及苏敏每年理所当然的挑选。
今年我想看看,如果我不再提供那些可以被拿走的“孝心”,这个家的平衡会变成什么样。
年三十晚上,我提着那只烧鸡回到父母家。
火锅已经摆上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苏敏坐在老位置上,周海东也在,正低头玩手机。
父亲开了瓶酒,母亲在厨房忙着端菜。
菜上齐了,大家动筷子。
苏敏的筷子在火锅里捞了三轮肉片,突然抬头看我:“苏远,今年的海产礼盒和山货呢?我昨天去储藏间看了,怎么空空的?”
我夹了片白菜,没抬头:“没买。”
筷子掉在瓷盘上,清脆一声。
父亲握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
母亲挤着笑打圆场:“哎呀,没买就没买,今年菜够多了……”
“够什么?”苏敏声音尖起来,“每年我不都拿些送领导送客户?去年那箱辽参,周处长还特意提了句‘你们家挺会挑’。今年你让我空着手去拜年?”
父亲把酒杯重重放下:“苏远,怎么回事?”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说:“我工资降了,没钱。”
“骗谁呢!”苏敏站起来,“你们公司年前不是发了年终奖?”
“赔给客户了。”我抬头,第一次看向她,“姐,我连续买了六年,今年歇一年,行吗?”
饭桌彻底安静了。
窗外的鞭炮声炸进来,衬得屋里死寂。
父亲铁青着脸起身离席,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母亲低着头,筷子在碗里划拉,什么也没夹到。
苏敏盯着我,那眼神我熟——像看一只突然敢龇牙的狗。
“行,”她最后说,声音冷下去,“你可真行。”
她起身去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只言片语:“……海东,今年没货了……对,他脑子进水了……你那边再想想办法……”
我低下头,继续吃那根白菜。
白菜烫老了,嚼起来像纸。
这顿饭终于吃完了。
我帮忙收拾碗筷,母亲洗,我擦。
水很烫,油渍很难洗。
母亲忽然说:“你姐也不容易,在单位要看人脸色……”
我没接话。
谁容易呢?
我加班加到吐血的时候,她正用我买的辽参换处长一个笑脸。
收拾完,我回到那间阳台改的屋子。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
手机亮了一下,是同事发的新年祝福。
我看了眼,没回。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一声炸开,红绿的光闪进屋里,照亮裂缝,像一道突然睁开的伤口。
我闭上眼睛,想起苏敏临走时的眼神。
那不是结束,我知道。
这只是暂停。
03
大年初一早上,我被鞭炮声吵醒。
手机响了,是母亲。
“小远,你姐说十点过来拜年。”她声音压得很低,“你……你要不过来一下吧?大年初一的,别让你爸难堪。你大伯、三姑他们都来,你姐说带了茅台……”
“妈,”我说,“我中午到。”
我到父母家时快十一点。
门虚掩着,里面人声嘈杂。
客厅沙发上坐满了人——大伯、大伯母、三姑、三姑父,还有两个表亲。
苏敏和周海东坐在最中间的单人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瓶茅台。
“哟,小远来了。”苏敏第一个看见我,声音扬起来,“还以为你加班加到晚上呢。”
我挨个叫了一遍人。
苏敏拍拍身边的空位:“来,坐这儿。正好说说你今年怎么想的。”
我没坐过去,拉了把塑料凳坐在餐桌边。
三姑先开口了:“小远啊,听你妈说,今年没买年货?”
“嗯,公司效益不好。”我说。
“效益不好也不能亏着父母啊,”大伯接话,他退休前是厂里的工会干部,最爱讲大道理,“孝心不在钱多钱少,在心意。你姐每年再忙,都记得给二老带东西。”
苏敏指了指茅台:“爸,这酒是海东客户送的,市面上买不到。您留着慢慢喝。”
父亲终于抬头,脸上挤出点笑:“花这钱干什么。”
三姑又说:“小远,不是姑说你。你姐在机关工作,人脉广,平时帮家里多少忙?你买点年货,她拿去打点关系,最后不还是为家里好?你这孩子,怎么今年就想不通了呢?”
苏敏放下茶杯,声音温柔下来:“其实我也理解小远。他公司今年困难,压力大。但再困难,孝心不能少啊。这样吧,小远,今年的年货,姐先帮你垫上。回头你宽裕了再还我。东西我都看好了,海参礼盒、山货套装,加起来也就一万出头。我下午就去订。”
全场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抬起头,看着苏敏:“姐,不用了。”
“怎么不用?”苏敏皱眉。
“不是钱的问题。”我说,“是我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苏敏声音尖了一点,“孝敬父母没必要?”
“用我的钱买的东西,最后都进了你领导家的冰箱,这叫孝敬父母?”我终于说出来了。
客厅死寂。
苏敏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苏远,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也站起来,“六年,我买了六年年货。爸吃过几口?妈用过几样?姐,你要打点关系,自己花钱买。别拿我的东西去填你的人情。”
“你……”苏敏手指着我,发抖。
母亲冲过来拉我:“小远!胡说什么!”
父亲猛地一拍桌子:“够了!大年初一,吵什么吵!”
苏敏眼圈红了,声音带着哭腔:“爸,您听听他说的话!我这些年为家里跑前跑后,落着什么好了?现在倒成我占便宜了?海东,我们走!”
她冲出门,高跟鞋在楼道里踩得咚咚响。
门砰地关上。
三姑叹气:“卫东啊,孩子吵架,你别动气……”
大伯摇头:“小远,不是大伯说你。你姐再不对,你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面让她下不来台。”
我看着父亲,他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
母亲在抹眼泪。
我说:“爸,妈,我先回去了。”
“回去?”父亲抬头,“你把你姐气走,就这么走了?”
“那您想让我怎么样?”我问,“去给她道歉?然后明天补上年货,继续让她搬空?”
父亲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他摆摆手:“滚。”
我滚了。
04
大年初五,父亲打电话让我回去。
进门就闻到烟味——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
“坐。”父亲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父亲抽完最后一口,把烟按灭:“想好没?”
“想好什么?”
“给你姐道歉,把年货补上。”父亲看着我,“初八晚上,我们两家一起吃个饭,你把事儿了了。”
“爸,”我说,“我不觉得我做错了。”
“对错重要吗?”父亲声音提高,“重要的是这个家不能散!你姐这些年帮家里多少忙?我上次住院,是她找的主任医师!你妈膝盖疼,是她托人买的理疗仪!你呢?你除了买点年货,还干了什么?”
“年货也是我买的。”我说。
“那点东西值几个钱?”父亲挥手,“你姐打点关系,随便送个礼都不止这个数!但她为什么拿你的?因为你是她弟弟,她拿你的东西送人,脸上有光!这说明咱们家姐弟和睦,互相帮衬!”
我愣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逻辑。
“爸,”我慢慢说,“她拿走的东西,您和妈吃过一口吗?”
父亲顿住了。
“燕窝,她说送阿姨了。大黄鱼,她说送局长父亲了。海参、鲍鱼、好酒、好茶……这六年,我买了多少,您二老尝过多少?”我看着父亲,“姐打点关系,我理解。但她能不能自己花钱买?为什么要用我孝敬你们的东西去做人情?”
父亲不说话,又点了根烟。
母亲走出来,眼睛红肿。
“小远,”母亲坐下,声音沙哑,“妈知道你委屈。但你姐……她也不容易。在机关里,不送礼办不成事。她拿你的东西,也是想着省点钱……”
“省下来的钱呢?”我问,“进她口袋了,还是给家里了?”
母亲语塞。
父亲猛吸一口烟:“所以你是要跟你姐算账?”
“我要个公平。”我说,“要么她别拿我的东西,要么拿了,把该给家里的补上。”
“你出?”父亲冷笑,“你一个月挣多少?你姐打点一次关系,够你挣半年!”
“那她更不该拿我的东西。”我说,“我挣得少,所以我的孝心就活该被糟蹋?”
父亲把烟摔在地上:“你非要这么说话是不是?”
“是你们非要逼我。”我也站起来,“六年了,我忍了六年。今年我不想忍了。年货我不会补,道歉我也不会道。”
“苏远!”母亲哭出声,“你就不能退一步吗?”
我看着母亲,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退一步。
我退了六年,退到无路可退。
手机响了,是公司领导。
我走到阳台接电话。
领导问起苏敏能不能帮忙办资质的事,我说:“领导,我和我姐……不太熟。”
挂了电话,回到客厅。
父亲还在抽烟,母亲在抹眼泪。
“爸,妈,”我说,“我不是不孝顺。我只是不想再当冤大头。以后家里需要钱,直接跟我说。该我出的我出。但别再让我通过年货这种方式,去补贴她。”
父亲终于抬头,看了我很久。
最后他说:“你姐说了,今年卫生局有个家属院改造项目,本来想帮咱家争取一下,把老水管换了。现在,没戏了。”
我笑了。
看,这才是真正的筹码。
“那就没戏吧。”我说,“我出钱换。”
“你哪来的钱?”父亲问。
“攒的。”我说,“不够就贷款。总之,不用求她。”
父亲摇摇头,不再说话。
离开时,母亲追到门口,塞给我一袋饺子:“你爱吃的韭菜鸡蛋,煮好了,回去热热就能吃。”
我接过袋子,能感觉到里面饺子的温度。
“妈,”我说,“对不起。”
母亲摇头,眼泪又涌出来:“是妈没用……妈劝不动你姐,也劝不动你……”
我抱了抱她,然后下楼。
走出单元门,看见苏敏的白色越野车停在小区门口。
她招手让我过去。
我走过去。
她戴着墨镜。
“上车。”她说。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车里香水味很浓。
“爸跟你说了吧?水管改造项目。”她说,“我能争取到。但有个条件。初八晚上,全家吃饭,你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道歉。然后补上年货,我列个单子,你照着买。”
我看着她:“如果我不呢?”
“那项目就黄了。”苏敏重新戴上墨镜,“爸妈还得用那个老水管。妈膝盖的理疗,以后也自己想办法。还有爸的药,我托人买的比市面上便宜三分之一,以后你们自己买。”
“你在威胁我?”我问。
“我在教你做人。”苏敏启动车子,“苏远,你二十八了,不是十八。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人情往来,互相给面子。你让我没面子,我就让你没里子。很公平。”
她按下车门锁:“下车。”
我下车。
越野车缓缓开走,没回头。
手机又震,是苏敏发来的微信,一张图片——年货清单。
海参礼盒、野生菌套装、高端保健品、名酒……合计一万三千多。
附言:“初八前买齐,送到爸妈家。发票开给我,我去报销。”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不买。”
苏敏秒回:“你想清楚。”
我没再回。
05
大年初八,我加班到晚上九点。
回到家,开灯,灯没亮。
检查电闸,没跳闸。
给房东打电话,房东说整栋楼都没停电。
正纳闷,物业来电话:“苏先生,你家电表被人为切断了,我们报警了。”
我愣住:“人为切断?”
“对,剪断了进户线。”
赶到物业,警察正在看监控。
画面模糊,但能看出是个戴帽子的男人,晚上七点左右出现在电表间门口,进去两分钟后出来。
他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走路时左肩微耸——一个我看了三十年的习惯性动作。
周海东。
“认识吗?”警察问。
我沉默了几秒,说:“看不清。”
回到家,漆黑一片。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手机灯。
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拉出斜斜的格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敏的微信:“电表的事我听说了。老房子就是容易出问题,你一个人住小心点。”
我回:“让你老公也小心点。”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你什么意思?”
我没再回。
大年初十,母亲打电话,哭着说父亲住院了。
“心脏不舒服,医生说可能得做支架……小远,你快来医院……”
我赶到医院时,父亲已经进了手术室。
母亲坐在外面长椅上,苏敏和周海东也在。
苏敏看见我,冲过来就是一巴掌。
“现在你满意了?爸要是有什么事,我杀了你!”她尖叫。
我没躲。
手术很成功。
医生出来说病人需要休息。
苏敏指着我对医生说:“是他!他跟我爸吵架,把我爸气进医院的!”
我没辩解。
母亲拉我:“小远,你先回去吧,你爸醒了看见你,又该激动了……”
我看着母亲,转身离开。
走出医院,手机响了,是苏敏发来的微信:“爸的手术费,我先垫了,五万五。你出一半,两万七。三天内打我卡上。”
我回:“发票发我看看。”
她发来一张照片——住院缴费单,金额五万五,付款人签名:苏敏。
我放大看,然后打开浏览器,搜索这家医院的收费公示,查心脏支架手术的医保报销比例。
又搜了父亲用的支架品牌和型号。
算了一下。
按照父亲的情况,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最多两万。
苏敏报了五万五。
要么是她被坑了,要么是她在撒谎。
我打电话给母亲:“妈,爸的手术费,姐说五万五,是真的吗?”
母亲支支吾吾:“我……我不清楚……”
“妈,”我说,“你跟我说实话。爸到底为什么住院?真是被我气的,还是……”
“小远!”母亲突然哭出来,“你别问了……妈求你,别问了……”
“妈!”我提高声音,“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被抢过去,苏敏的声音传过来:“苏远,你非要把妈也气死才甘心是不是?”
“爸的手术费,为什么多出三万五?”我问。
“你管得着吗?”苏敏吼。
“那我就去医院医保科问。”我说。
苏敏冷笑:“行,你去问。”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开始查。
搜周海东的公司——天眼查显示,该公司去年有被执行记录,欠款一百多万。
搜周处长——区卫生局分管后勤的副处长,正是苏敏的领导。
搜本地论坛——有匿名帖子爆料卫生局后勤采购吃回扣,提到“周某”和“下属女科长”。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连起来了。
正月十二,我去医院。
父亲已经转到普通病房。
母亲在床边削苹果,看见我,手一抖,苹果皮断了。
“爸。”我走过去。
父亲看我一眼,没说话。
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拉了把椅子坐下:“爸,手术费多少钱,你知道吗?”
父亲皱眉:“问这个干什么?”
“你姐说不用我操心,她出。”父亲说,“你呀,多跟你姐学学。”
“她让我出两万七,说手术费五万五,我出一半。”我说,“您不知道?”
父亲脸色变了,看母亲。
母亲低头,手在抖。
“你……你胡说什么!”父亲声音提高。
监测器发出嘀嘀的警报声,护士进来:“病人不能激动,家属都出去!”
我和母亲退出病房。
在走廊,我握住母亲的手:“妈,您跟我说实话。苏敏是不是在外面欠了钱?爸这次住院,是不是她逼的?”
母亲终于崩溃,捂脸痛哭:“她……她欠了高利贷……三十多万……追债的天天打电话……你爸就是被催债的电话气得住院的……”
果然。
“这次手术费,她其实只交了两万,剩下的是虚报的……她想从你这儿弄钱……”母亲抓住我的手,“小远,妈不是故意瞒你……但你姐跪着求我,说再不还钱,那些人要打断她的腿……妈没办法……”
我松开她的手,靠在墙上。
“妈,您知道这是犯法的吗?虚报医疗费,诈骗。”
母亲浑身一颤:“你姐说,就这一次……”
“她还不上的。”我说,“高利贷利滚利,三十多万,她拿什么还?”
母亲呆住。
“这件事,爸知道多少?”我问。
“你爸只知道她欠钱,不知道她骗你……”母亲说,“小远,妈求你了,别报警……你姐要是坐牢,这辈子就毁了……”
我看着母亲,这个生我养我的女人,此刻满脸泪痕,眼里全是乞求。
“妈,”我说,“我可以不报警。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苏敏欠的钱,她自己还。我不会出一分。第二,从今往后,她和周海东不许再踏进这个家。你们养老,我负责。”
母亲愣住:“这……这怎么行……”
“不行,那就报警。”
“别!”母亲抓住我的手机,“妈答应!妈答应!”
“好。”我说,“您现在就给苏敏打电话,让她来医院。我们当面说清楚。”
半小时后,苏敏冲进医院走廊。
她穿着那件驼色羊绒大衣,但妆容凌乱,眼睛红肿。
“苏远!”她冲到我面前,扬起手就要打。
我抓住她的手腕:“这里到处是监控。”
她挣扎,但挣不脱。
母亲在一边哭:“小敏,别闹了……妈都跟小远说了……”
“你说了什么?!”苏敏尖叫。
“苏敏,”我说,“爸的手术费,你只交了两万。多报的三万五,是想从我这儿骗钱。你欠了高利贷,周海东公司有被执行记录。你们剪我家电线,逼我签协议,拿爸生病威胁我。这些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从今往后,你离这个家远点。”
苏敏脸色惨白,然后变成疯狂的狠厉。
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按下免提。
电话接通,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来:“小苏啊,什么事?”
是周处长。
苏敏盯着我,对着手机说:“周处,有件事想跟您汇报。我弟弟苏远,到处造谣,说我和您有不正当往来。”
周处长的声音冷下来:“造谣?有证据吗?”
“他没有证据。”苏敏说。
“那你让他接电话。”
苏敏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手机:“周处长,我是苏远。”
“小苏啊,”周处长的声音很和蔼,“听你姐说,你对我有些误会?年货的事,我听说了。你不愿意送,是你的自由,但不能污蔑你姐姐嘛。”
“周处长,”我说,“我没有任何误会。我只是想确认,我姐姐这些年在您身上花了多少钱,送了多少礼。那些年货,我有购买记录,有转账凭证,有快递单号。每一笔,都能查到去处。如果您觉得有必要,我们可以去纪委当面确认。”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周处长笑了,笑声很冷:“小苏同志,你这话就严重了。你姐姐送我年货,那是同事间的正常往来。倒是你,无凭无据,就敢威胁领导干部?”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如果我姐姐出事,您也跑不了。”
电话挂了。
苏敏抢过手机,手在抖:“你疯了?”
“我惹不起。”我说,“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苏敏,我工资降了,工作快保不住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但你呢?”
苏敏死死瞪着我。
然后,她突然笑了,笑声很瘆人:“苏远,你以为你赢了?我给你证据!”
她掏出另一个手机,举到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