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氏“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之大,大到天下无敌。地球尺度之内,写成最大也就这个样子了吧?而杜氏“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呢?一楼裂断吴、楚地,裂穿地球,乾、坤、日、夜仿佛自那里面释放出来的……这是宇宙尺度的大,不在“天下”而在“天上”——天上无敌。……
孟襄阳《望洞庭湖赠张丞相》,杜少陵《登岳阳楼》,说是“岳阳楼诗的两块天花板”丝毫不为过吧?后世诗人再来岳阳楼,几乎只有“到此一游”可写,几乎一律被打成了普通游客,且即便是按捺不住非要写写,也几乎必定要点化这两首诗入句……然而,究竟是两“块”天花板——两首诗不分伯仲,各有特色呢?还是两“层”天花板——其实可以论出个杜诗更胜、孟诗更胜?以下我们就看这个事儿。看之前,一起先复习复习这两首诗(通行版本):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孟浩然《望洞庭湖赠张丞相》)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杜甫《登岳阳楼》)

现在复习完了,说吧,哪首更胜一筹呢?
综合历代方家意见并个人的一点点愚见,有这么两句话报与诸君。第一句,“各有特色”的确不假,但,杜诗胜上许多个一筹。第二句,尽管如此,尽管孟诗的天花板之上还有一层杜诗的天花板,但孟诗依然不可取代——“自胜一筹”。具体怎么回事儿呢?
内容、情旨方面:任谁也比不了“诗圣”他老人家首先,内容上,情旨上,孟诗就不可能打得过杜诗。孟氏《望洞庭湖赠张丞相》是一首典型的“干谒诗”,求“张丞相”张九龄提携他步入仕途的。一者,其题目已说得很清楚了。二者,下半首诗“欲济无舟楫”等四句,生怕同为文章巨公的张九龄太沉迷于他老孟所擘画出的洞庭奇景,太沉迷于他老孟的文章本身,而几乎是直白地呼吁道:“‘欲济无舟楫’啊——我想做官但没有门路……‘徒有羡鱼情’啊——因此不只好是徒然做一做追随您左右的美梦,但贡献不上自己的一份力量?……”干谒这事当然不低,李白、杜甫、王维乃至韩愈、孟郊、钱起等几乎所有叫得响名字的唐才子都干过这个事,谁让当时的科举抡才尚不成熟,就这么个游戏规则呢?但也的确不能说它多么得高。
倒映在文学上,则孟氏此诗多少有那么一点上半首大写特写、逸兴遄飞而下半首忽然冯唐易老、小心翼翼绷着暗劲儿往回拽的割裂感(化用王夫之、屈复、查慎行等人观点)。好在啊,好在后半首诗的“垂钓”情语,依然不违前半首诗的“湖水”景语,好在那一番呼吁只是“几乎直白”而依然保留着一方文章诸侯的从容气度。——杜甫《登岳阳楼》呢?

“过去只听说过岳阳楼,今天终于到这里了啊,景……景真好啊,我且写一写吧……然则这样一支妙笔,今已只能付诸美景了吗?我想拿它写一封家书啊!奈……奈何收取家书的亲朋,想破脑袋,今已一个都想不出了。不多时,一身一笔一卷诗,都要埋葬在这江流孤舟之中了吧?此亦可哀。而更可哀的是关山南北,兵戎依旧,惨祸不息;可哀的是不论我一个小老头如何痛哭,却哭不出一条天下人可以从容寄取家书的驿路……”

何谓“诗圣”?为何一千多年过去,我们仍然爱重这个一事无成却一心不改的干巴老头子?仍然切切盼望他能过得好一点——“就让他把家书寄出去吧……哪怕让他开心上片刻呢”?孔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论语·述而篇》),这几个字仿佛就是描着这个干巴老头子的枯槁残形说出的——对着《登岳阳楼》这样一首诗说出的。既如此也,内容上,情旨上,两首岳阳楼诗怎么去比?这是杜诗“胜上许多个一筹”的第一点原因。——第二点原因呢?
文学方面:孟诗“天下无敌”,杜诗“天上无敌”纯文学方面,两首岳阳楼诗亦有一些差距。
一者,如前述,孟诗上下篇景情二分,稍嫌割裂,杜诗则句句情景交融如一,交融中又有递进——章法无懈可击。这是文章结构上的不同,亦章法上的差距。二者,两首岳阳楼诗最触动人心的部分皆那一个“大”字而大与大者,又不同甚矣。孟氏“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之大,大到天下无敌。地球尺度之内,写成最大也就这个样子了吧?而杜氏“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呢?一楼裂断吴、楚地,裂穿地球,乾、坤、日、夜仿佛自那里面释放出来的……这是宇宙尺度的大,不在“天下”而在“天上”——天上无敌。
一则是章法方面有高下,一则是造景的尺幅以及撑起这种尺幅的视野、胸襟有高下,再加上内容、情旨方面的差距,仅以两首岳阳楼诗言之,孟氏“文学天才”而杜氏“文学天人”是已……那——那怎么还说孟浩然这首《张丞相》“自胜一筹”呢?强做找补吧?
为什么还要说孟诗“自胜一筹”?一,它也就是在文学上尤其格调情旨上不如杜诗而已,“千古第二”也非普通的第二啊。
二,倘不把《张丞相》《岳阳楼》放在一起比较而各自与其他的“干谒诗”、“纪行诗”相比,孟氏的这首诗恐就要增加它的文学史勋章为:千古岳阳楼诗第二、干谒诗第一。
怎么……李白那首干谒时任渝州刺史李邕的《上李邕》不该是第一吗——一枚“才情核弹”,甚至“集束核弹”,不为过吧?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时人见我恒殊调,见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好是真的好,问题啊:好到太爆炸而直接炸穿了干谒体裁。——干谒体裁最重要的一条是什么?“得体”二字是已。既须表白自己的才华,又须称颂对方,又两方面都不能写得太露骨而失了自己的身份(化用刘逸生等人观点)。如此,您再对比孟襄阳的《张丞相》、李太白的《上李邕》,谁家的干谒诗分寸刚刚好,谁更从容——更有君子的气派而非单单是才子的神采?一目了然了吧?是的,对于岳阳楼纪行题材是不足,是过于小心,情景二分,反而干谒体裁之观止也。
还有吗?孟诗“自胜一筹”,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吗?有:第三,便是杜甫“吴楚东南坼”二句逼近了“大”的极致——物理上的极致,却依然不影响孟浩然“气蒸云梦泽”二句报到着“大”的美学——盖:大有极致,美无极致。
盖美学上,孟诗可算是一种“精巧的大”、“工笔的大”、“较小的大”——把“岳阳城”写成了一块小小的积木而反衬出洞庭水面的扩大无垠。以小写大,以有限画无限——以有限的三维画无限的二维。杜甫《登岳阳楼》呢?则最大的大,写意的大,模糊浑化的大。甚至有学者怀疑是杜甫晚年视力不好(“眼复几时暗”诸诗),肉体之祸兮……灵性之所伏,生逼迫出了这一路非正常人体可视的最大尺度的大的美学(雷正娟等)。
总而言之,杜甫《登岳阳楼》者,千古第一岳阳楼诗、第一流乃至超一流纪行诗,且“大”写意美学的造极之诗也;而孟浩然《望洞庭湖赠张丞相》,千古第二岳阳楼诗、第一干谒诗,“大”工笔美学的压卷之诗也。
写于北京办公室
2026年3月25日星期三
【主要参考文献】《论语》,《新旧唐书》,辛文房《唐才子传》,方回《瀛奎律髓》,王夫之《薑斋诗话》,屈复《唐诗成法》,马茂元、程千帆、萧涤非等《唐诗鉴赏辞典》(本文多参考此书刘逸生老师观点),罗宗强《唐诗小史》,雷正娟《<临洞庭><登岳阳楼>阐释变迁及其诗学意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