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赵长河把车费数了两遍才递给司机。
妻子左腿还打着石膏,拐杖每走一步就在水泥地上敲出一声闷响。
二十七天,儿子一次没来过,他没多问。出院第三天晚上,电话响了。
赵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压不住的怒气:爸,你怎么把我的婚房给卖了?
赵长河握着手机没说话,挂断了。
他走进书房,从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的东西倒在茶几上。
是二十七张照片,每一张都拍的是同一个背影。
01
出院那天,天色灰沉沉的。
赵长河把车费数了两遍才递给司机。一共四十八块。他扶着万秀梅下车。妻子的左脚还打着石膏。腋下的拐杖每走一步就在水泥地上敲出一声闷响。
二十七天前。她在菜市场门口的斜坡上滑倒。左腿胫骨骨折。送到医院做完手术后,住了将近一个月。
“慢点。门口有个坎。”赵长河说。
万秀梅没吭声。她只是把拐杖往前探了探。她瘦了很多。病号服外面套着那件深蓝色棉袄,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两人一步一步挪进楼道。电梯门开的时候,对门的张婶正拎着菜出来。她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挤出笑容:“秀梅出院啦?可算回来了。”
“回来了。”万秀梅回了一句。声音很轻。
赵长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等张婶走了,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钢缆摩擦的嗡嗡声。万秀梅靠在电梯壁上,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二十七天。在这个铁盒子里上上下下。她一次也没见到赵明远。
赵长河也没提。
出院手续是他一个人跑的。住院处的护士认识他了。最后一天结算时,那个扎马尾的年轻护士犹豫了一下,问:“叔,您儿子一直没来啊?”
赵长河把单据整整齐齐地叠好,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里。
“他忙。”他说。
电梯停在九楼。
屋子里有股闷久了的味道。赵长河推开窗户。初冬的风灌进来,冷得人一激灵。他扶着万秀梅坐到沙发上,去厨房烧水。
煤气灶哒哒哒打了三次才点着。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他站在那里,看着火苗发呆。
厨房最里面的橱柜里有一个生锈的铁盒。他伸手拿茶叶的时候碰到了。铁盒发出哐当一声。他把铁盒往更深处推了推,没打开。
客厅里传来拐杖倒地的声音。
赵长河三步并两步跑出去。他看见万秀梅正弯腰去捡拐杖。整个身子歪在沙发扶手上,差点滑下去。他一把扶住她,把拐杖捡起来放回她手边。
“你别乱动。要什么我拿。”他说。
万秀梅没看他。她只是盯着茶几上那个相框。相框里是赵明远八岁那年的全家福。三个人在公园里,身后是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花。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
相框背面贴着一张褪色的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2008年7月,明远八岁”。字迹是万秀梅的。便签纸下面还压着另一张纸的一角。隐约能看到一个“协”字。
“他小时候爱笑。”万秀梅突然说。
赵长河没接话。他转身回了厨房。
水烧开了。白色的蒸汽把壶盖顶得哒哒响。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到旁边那把藤椅上。这把椅子已经坐了十二年。藤条有些松了,坐上去吱吱嘎嘎地响。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藤椅扶手上的一道裂痕。
那道裂痕是用美工刀划的。赵明远十三岁时划的。
客厅很安静。墙上的挂钟每走一秒都听得清清楚楚。万秀梅盯着那个相框。赵长河盯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的皮肤干裂了,有几道口子。是这段日子在医院用消毒液洗手洗的。
“明远是不是不知道我住院?”万秀梅问。
赵长河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没告诉他。”他说。
万秀梅慢慢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以前很亮,现在像蒙了一层薄雾。她看了很久,最后只是说:“哦。”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但听不清在吵什么。赵长河站起来,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又坐回藤椅里。
他放在鞋柜上的那个塑料袋里,除了出院单据,还有一张折叠的CT报告单。进门的时候他先把那张报告单抽出来,塞进了鞋柜上的抽屉里。
万秀梅看到了那个动作。但什么都没说。
他就这样坐了一下午。
02
赵明远二十八岁。他在一家网络公司写代码,住在城东的出租屋里。
从那里到市立二院,坐地铁要四十分钟。开车不堵的话二十分钟。
他没来过一次。
赵长河没打电话。这话说起来有点奇怪。一个做父亲的,妻子住院二十七天,儿子一次没来,他居然没打过一个电话去问。
护士问过他。他说儿子忙。
老周来看望的时候也问过。他说儿子出差了。
万秀梅问过一次。他说没告诉儿子,怕耽误他工作。
全是假话。
他自己知道,也懒得把话说圆。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有些话真话假话都不重要。反正结果都一样。
住院第三天晚上,万秀梅曾试图自己打电话。
她趁赵长河去打水的时候,从枕头下摸出老年机。她翻到通讯录里“明远”两个字。拇指悬在拨出键上停了半分钟。
最后没按下去。她把手机塞回了枕头下。
赵长河回来时,看到枕头边角有被捏皱的痕迹。什么都没说。
赵长河在医院走廊尽头的水房接水时,听到两个护士小声聊天。
一个说:“六楼二十三床那个阿姨,住了这么多天,就她老伴一个人伺候。”
另一个说:“儿女忙吧。”
第一个说:“再忙也不能一眼不来啊。”
赵长河把水杯接满,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他失眠了。他坐在病床边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对面是一栋居民楼,很多窗户亮着灯。他盯着那些窗户看了一整夜。
老周来医院探望时,趁万秀梅睡着,把赵长河拉到走廊尽头。
老周压低声音问:“明远那小子到底怎么回事?我给他打过电话,说你妈住院了。他嗯了一声就挂了。”
赵长河沉默了很久。
“他有他的难处。”他说。
老周追问:“什么难处能比亲妈住院还大?”
赵长河没回答。他把话题岔开了。
出院后第三天,赵长河去了房产中介。
那家店开在小区门口左手边第三间门面。绿色招牌,玻璃门上贴着密密麻麻的房源信息。里面的暖气开得很足。一个穿黑色西服的小伙子正在打电话。看见赵长河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赵长河没坐。
等了大概五分钟。小伙子挂了电话,满脸堆笑:“叔,看房还是卖房?”
“卖房。”
“哪儿的房?多大面积?几楼?”
“梧桐苑六栋九零二。九十平。九楼。”
赵长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解开,里面是一本红本房产证。
小伙子接过去翻开,扫了一眼。笑容更真切了:“叔,这房子位置不错。梧桐苑现在均价能到一万八。您想挂多少?”
“越快越好。”
“那是自然。价格合适随时能出手。这样,我帮您估个价。先挂一百七十八万。能谈到多少到时再说。”
赵长河点了点头。
签约的时候,小伙子递过来一支笔。赵长河的手有点抖。他签了自己名字的三个字,横竖都不太直。
小伙子看了看,说:“叔,产权人就是您一个人?”
“对。”
“夫妻共同财产的话,需要嫂子也签个字。”
“这房子是我的名字。”
赵长河把房产证拿过来,翻到第一页。他用粗糙的食指点了点“产权人”那栏。上面只写了三个字:赵长河。
回到家里,万秀梅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节目。她看得很认真,眼神却空空的。
赵长河换了鞋,去厨房洗了手,然后坐到藤椅上。
“你去哪了?”万秀梅问。
“买了点菜。”
万秀梅没再说话。她知道他在说谎。他也知道她知道。但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03
晚上七点多,赵长河煮了两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
万秀梅吃了一半就放下筷子。说胸口有点闷,不想吃了。
赵长河把她剩的那碗端过来。三口两口吃完。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开得很小。细细的一条水流冲在碗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洗了很久。久到万秀梅在外面喊了一声:“老赵,你手机响了。”
赵长河擦了手出来。他拿起茶几上的老年机。屏幕上跳动着四个字:赵明远。
他看了三秒。按下了接听键。
“爸。”
赵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了二十公里城区的距离,听起来有些发闷。像是压着什么。
赵长河嗯了一声。
“我妈出院了?”
“嗯。”
“我同事说在楼下看到你接她回家了。”
赵长河没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赵明远的声音突然变了。变高了,变快了。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爸,你怎么把我的婚房给卖了?”
赵长河握着手机的手没动。万秀梅转过头看着他。电视里的笑声一阵一阵地响。
“爸!”赵明远又叫了一声,“那是我和小月明年结婚要用的房子。你说卖就卖了?你问过我吗?”
赵长河还是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那是你的房子就可以随便卖?那是我从小就住到大的家!就算房产证上是你的名字,那也是——”
赵长河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坐回藤椅里。万秀梅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电视里正演到一个夸张的小品。观众笑得很响。
赵长河没有表情。他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像在等什么东西。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又响了。他没接。
又响,他又没接。
就这样响了三次。安静了。
与此同时,城东的出租屋里。
赵明远挂断电话后,苏小月从厨房走出来。她看到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
苏小月蹲下来问他怎么了。
“我爸把我从小住到大的房子卖了。”他说。
苏小月说:“那是他的房子。他有权利卖吧?”
赵明远突然抬起头。眼睛发红。
“你不懂。那不只是房子。那是我家。他说卖就卖,连通知我一声都不肯。他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一家人?”
苏小月抱住他,没再说话。
赵明远发了三条微信给赵长河。都没收到回复。
第一条:“爸,你接电话。”
第二条:“房子的事我们当面谈。”
第三条:“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我怎么想?”
每一条都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赵明远把手机摔到沙发上,骂了一句脏话。
夜深了。万秀梅拄着拐杖去了卧室。
赵长河把客厅的灯关了。只剩下电视屏幕的光。蓝幽幽的,把他的影子打在墙上,歪歪扭扭的。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书房里有一张旧书桌,三个抽屉。最下面那个上了锁。
赵长河从裤腰上解下一把小钥匙。蹲下去,打开锁,拉出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袋。
他拿着纸袋回到客厅。开了台灯。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掉出来的是一沓照片,还有一本红色的房产证。
照片散在茶几上。一共二十七张。每一张拍的都是同一个地方——市立二院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每一张都有同一个背影。一个年轻男人,穿深色外套,仰着头,望着六楼亮着灯的窗户。
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从第一天的晚上八点十七分,到昨天的晚上九点零三分。
二十七个晚上。一个也没落下。
赵长河翻开房产证。第一页,“产权人”一栏写着:赵长河。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附注,写着“该房产为夫妻共同财产,产权人赵长河,共有人万秀梅”。
但“万秀梅”三个字被黑色马克笔涂掉了。
涂掉的墨迹下面,隐约能看到另一个名字。
04
赵长河从纸袋里还倒出一张折叠的病历单。
他打开看了一眼。迅速折好放回去。
没有再看第二遍。
病历单的抬头写着“江南道肿瘤医院”。日期是五年前的某一天。
他又拿起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翻到其中一张时,他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那张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是一个穿深色棉袄的老太太。她站在花坛另一边,也在仰头看六楼。
赵长河拿起放大镜仔细辨认。手开始发抖。
那个人是他的母亲。赵明远的奶奶。
老太太三年前已经去世了。
他把照片放下。又拿起那张病历单。打开。折好。再放下。
然后他拿起手机。手指在老年机的按键上一个一个地按。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发干。
电话接通了。
“明远。”他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明天你回来一趟。有些事,你该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挂了。
然后赵明远的声音传过来。低低的,带着鼻音。
“什么事?”
赵长河没有回答。他挂断电话。把照片一张一张收起来,放回牛皮纸袋里。
窗外起风了。初冬的夜风刮过楼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第二天早上七点,赵长河去菜市场买了排骨。
卖肉的老刘和他认识了二十年。一边剁骨头一边问:“秀梅出院了?腿好点没?”
赵长河说:“慢慢养着。”
老刘把排骨装进塑料袋,又说:“你家明远也快结婚了吧?梧桐苑那房子留着给他们做婚房正好。”
赵长河付了钱。没搭话。
回到家,万秀梅已经起来了。她拄着拐杖在阳台上浇花。那些花都快枯死了,叶子黄了一大半。她举着洒水壶,一点一点地浇。像是在给它们续命。
“我买了排骨,中午炖汤。”赵长河说。
万秀梅转过头看着他。
“明远今天回来?”
“嗯。”
“你叫他回来的?”
“嗯。”
万秀梅放下洒水壶,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客厅。坐到沙发上。她的手搭在拐杖横梁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像在数什么。
“你卖房子的事,他知道了。”
赵长河没说话。
万秀梅也没再说。
窗外有鸟儿叫了两声。然后就飞走了。
上午十点半,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赵长河坐在藤椅上没动。万秀梅撑着拐杖想站起来,试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门开了。
赵明远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羽绒服。头发剪短了。脸上的棱角比两年前更分明了。他身后站着一个姑娘。扎马尾,围一条红围巾。
是苏小月。
两个人手里提着两袋水果。
“妈。”赵明远先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然后他看向藤椅上的赵长河。
“爸。”
赵长河嗯了一声。站起来接过水果,放到茶几上。
苏小月乖巧地叫了叔叔阿姨。然后坐到万秀梅身边。她拉着万秀梅的手说“阿姨您瘦了”“腿还疼不疼”之类的话。万秀梅回答得很慢,但脸上有了点笑意。
赵明远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像是在看这个家变了多少。然后他的目光停在茶几上。那个相框还在。照片上的他八岁,缺了一颗门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吃饭吧。”赵长河说。
四个人坐到饭桌前。排骨汤炖得很浓,上面飘着一层细细的葱花。赵长河给每个人盛了一碗。轮到赵明远的时候,他的筷子碰了一下碗沿。差点把碗碰翻了。
吃饭时的气氛很闷。苏小月偶尔说几句。万秀梅应着。赵明远低头喝汤。赵长河一口一口地扒饭。
苏小月试图缓和气氛。她对万秀梅说:“阿姨,明远其实每天都念叨您,他就是——”
赵明远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苏小月的话戛然而止。
万秀梅看了儿子一眼,放下筷子。
“小月,你刚才说什么?”她问。
赵明远抢着说:“没什么。她记错了。”
苏小月的表情很复杂。低下了头。
05
吃完饭后,苏小月陪万秀梅在客厅说话。
赵长河站起来,说了句“你来一下”。然后走进了书房。
赵明远跟了进去。
书房很小,堆满了杂物。只有一扇小窗户。赵长河站在书桌前,背对着门。赵明远进来后,把门虚掩上,靠墙站着。
“你昨天在电话里说的事。”赵长河转过身,看着他,“说说清楚。”
赵明远深吸了一口气。
“爸,梧桐苑那套房子,从我读高中那会儿你就说是留给我的婚房。我工作了五年,一直在攒钱。小月也愿意跟我。我们计划明年五一结婚,就在那套房子里。你现在说卖就卖了,你让我怎么跟小月交代?”
赵长河没说话。
“爸,我不是要你的钱。”赵明远的声音有些抖,“我是想问一句,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我不是要你征求我同意。你起码告诉我一声啊。”
“告诉你,你就会同意?”赵长河问。
赵明远愣了一下。
“你总要告诉我原因吧?为什么要卖?家里缺钱?缺多少?我可以——”
“你妈住院二十七天。”赵长河打断了他。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
“二十七天。”赵长河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你一次没来。我没给你打电话,你也没打给我。”
赵明远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卖我的房子。”赵长河说,“需要跟你说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在赵明远身上。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好。”他说,声音很低沉,“房子是你的,你爱怎么卖怎么卖。但爸,我问你一句。我妈住院二十七天,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赵长河看着他。
“你告诉我,我会不来吗?”赵明远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什么话都不说。你觉得这是对我好吗?”
书房里的空气变得很沉。
赵长河还是那个姿势。站在书桌前,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角的皱纹很深很深。
“你回去吧。”他说。
“爸——”
“回去。”
赵明远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身拉开门,大步走出去。
客厅里苏小月正在削苹果。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
赵明远一把拉起她:“走。”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万秀梅执拗地看着那扇门。赵长河从书房里走出来,坐回藤椅上。两人都没说话。电视开着,在放午间新闻。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今日天气。
万秀梅突然说:“你为什么不跟他说实话?”
赵长河闭上眼睛,靠在藤椅背上。藤条吱吱嘎嘎地响。像在替他说什么。
楼下。
赵明远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他仰头朝九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正好和赵长河的目光撞上。
两个人隔着九层楼的距离对视了两秒。
赵明远先别过脸。拉着苏小月走了。
赵长河一直站在窗前。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这事过去了两天。
赵长河每天按时做饭,按时给万秀梅换药,按时去菜市场。卖房的事在中介那里有了进展。有两家来看过房。其中一家出价一百七十五万。他点了头。合同约在三天后签。
这两天里赵明远没来电话,也没回来。
苏小月偷偷给万秀梅打过一次电话。她问阿姨腿好点没。然后支支吾吾地说,明远这几天心情不好,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万秀梅挂了电话,看了赵长河一眼。赵长河正在修那把藤椅的扶手。用铁丝一圈一圈地缠着松了的藤条。
“老赵。”万秀梅说,“椅子扔了吧,修不好了。”
赵长河没抬头:“修得好。”
第三天下午,老周来了。
老周全名叫周德胜。他是赵长河当年在机械厂的老工友。厂子关张后,两人再没见过几面,就靠电话联系。他知道赵长河卖房的事。
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老赵,你真打算卖了?”
赵长河给他倒了杯茶,嗯了一声。
老周端着茶没喝。他看了看沙发上的万秀梅。万秀梅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老周把茶杯放到茶几上,压低声音说:“卖了住哪儿?”
“先租着。”
“那把明远的事——”老周看了一眼万秀梅。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万秀梅拄着拐杖站起来,说:“你们聊。”然后慢慢挪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06
老周这才把身子往前凑了凑。
“明远知道了吗?”
“知道。”
“闹了?”
赵长河没说话。算是默认。
老周叹了口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只是夹在手里转着。
“老赵,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就是嘴太硬。你什么事都憋着,他能懂个屁。”
赵长河看着窗外。冬天的太阳很薄,照在玻璃上像一层霜。
“你记不记得明远十六岁那年?”老周说,“那回他发高烧,在医院住了五天。你白天上班,晚上去陪床,整整五天没回家。嫂子打电话问你为什么不回来,你说厂里加班。”
“那时候厂里确实忙。”赵长河说。
“忙什么忙。”老周嗤了一声,“那年厂里都快关门了,有什么可忙的。你就是不好意思说你惦记儿子。你这辈子就这样。别人对你的好你不说,你对别人的好你也不说。最后两边都当成理所当然,都当成了冷漠。”
赵长河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这房子。”老周又说,“你当年买的时候,嫂子的名字都不让加。你嘴上说是不讲究这些。其实我知道,你是怕万一有什么变故,她名下没资产,分不走。可你说出去了吗?你没说。嫂子心里也别扭了好几年。后来你又说这房子留给明远结婚用。但你过户了吗?你也没过。你以为说一句话就够了。可孩子会想啊——你不过户就是不信他,就是给自己留后路。”
赵长河盯着茶几上那个相框。
“现在好了。”老周把烟放回烟盒里,“他觉得你不信他,你觉得他不孝。可你们谁都没坐下来好好说过一句人话。”
沉默。
墙上的挂钟又走了一分钟。
赵长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嫂子那病。”老周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你跟明远说了吗?”
赵长河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告诉他?”
“告诉他有什么用?”赵长河的声音终于有了点波动,“他能怎么办?他还是个孩子。”
“他都二十八了。”老周说,“老赵,他不是孩子了。他马上要结婚,要有自己的家。你把他当孩子,他就真的长不大。你把他的婚房说卖就卖,连个原因都不说。他除了瞎想,还能怎么办?”
赵长河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赵长河。
“你让我查的事,查到了。你自己看吧。”
赵长河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
老周又说:“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也该知道——明远去年查出来有焦虑症,在吃药。是小月告诉我的。”
赵长河的手攥紧了信封。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周叹了口气:“你不跟他说实话,他也不敢跟你说实话。你们父子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要是你。”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就把话摊开了说。你怕他担心,怕他承受不住。可你不说,他就不担心了吗?他只会更担心,还会恨你。”
老周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还是显得很响。
赵长河在藤椅上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推开卧室的门。
万秀梅靠在床头。手里还拿着那本相册,正看着一张赵明远小时候的照片。
“老周走了?”她问。
“嗯。”
“他跟你说什么了?”
赵长河坐到床边,看着妻子的侧脸。她的头发白了很多,鬓角那里几乎全白了。住院二十七天,她一次没问过儿子为什么不来看她。她从来不问,他从来不说。这个家就是这样。有些事不放在嘴上,就像不存在。
“秀梅。”他叫她。
她转过头来。
“明天。”他说,“明天签合同。卖房的钱,够你的手术费了。”
万秀梅的手停在相册上。过了很久,她才说:“你还没告诉他。”
“告诉什么?”
“我的病。还有——”她顿了顿,“还有你当年的事。”
赵长河的脸僵住了。
“那件事,他也该知道了。”万秀梅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他恨了你这么多年,你一句话都不解释。你不累吗?”
赵长河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她。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脸,很模糊。五官扭成一团,看不清楚表情。
“我不累。”他说。
当天夜里,赵长河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苏小月带着哭腔的声音。
“叔叔,明远喝醉了。一直在喊你。你能不能来看看他?”
赵长河握着手机,站在黑暗中。万秀梅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小片昏黄的光,落在他的脚边。
“地址给我。”他说。
07
苏小月给的地址是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赵长河爬到六楼的时候,膝盖隐隐作痛。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
推门进去。客厅很小。沙发上堆着几件衣服。茶几上全是啤酒罐。赵明远歪在沙发角,眼睛半闭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在说什么。苏小月站在旁边,眼圈发红。看见赵长河进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叔叔,他一直喝。我拦不住。”她说,“他让他朋友走了,说要一个人待着。我不放心就留下来了。”
赵长河走到沙发边,看着儿子。
赵明远的眼眶红红的。头发乱成一团。羽绒服上蹭了一块灰。他的嘴唇干裂了,一直在念叨着什么。
“他说什么?”赵长河问。
苏小月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一直在叫你。叫爸爸。还有……还有说对不起。”
赵长河蹲下去,和儿子的脸平齐。这种高度,他突然想起赵明远小时候。也是这样蹲着和他说话。那时候儿子只到他膝盖。现在儿子比他高半个头了。
“明远。”他叫了一声。
赵明远的眼睛动了动,没睁开。
“明远。”他又叫了一声。
这次眼睛睁开了。茫然的,对不准焦距。赵明远看着面前这张老脸,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赵长河的胳膊。他的手很用力,骨节凸起,像是要把他拽进什么地方。
“爸。”他含糊不清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赵长河没动。
“小时候……我看见了……”赵明远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挖出来,“医院里……你和一个女的……妈在哭……我看见了……”
屋子里突然变得很静。
苏小月捂住了嘴。
赵长河还是那个姿势。蹲着,胳膊被儿子抓着,一动不动。
“那年我十三岁……妈刚做完手术……”赵明远的声音更含混了,“我放学去医院……在走廊尽头看见你和一个女的拉拉扯扯……妈在病房里哭……第二天开始,你再也没跟我解释过一句……我以为你不要我们了……我恨了你十五年……可我又好想你……”
“为什么不要我们了……为什么不解释……我好想听你说是假的……可你一句话都不说……”
他的手松开了。歪在一边,睡着了。
赵长河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膝头发出咔的一声。苏小月看着他,不敢说话。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一条线。
“他经常这样?”赵长河问。
“不经常,就偶尔。”苏小月擦了擦眼睛,“有时候他做梦会喊你。醒了就坐在床上发呆。他不说是什么梦,但我知道是想你。”
赵长河看了看这个出租屋。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墙角堆着几箱泡面。苏小月跟着解释道:“他在攒钱。说想装修梧桐苑那套房子,想给你和阿姨也留一间。他说……他说虽然你们不住,但万一哪天想来住几天,不能没有地方。”
赵长河低下头。看见茶几上啤酒罐旁边压着一张照片。他抽出来。是赵明远七八岁的时候,骑在他脖子上,两个人都在笑。照片边角都磨白了,像是被反复拿起来看过。
“这张照片是他从老家带来的。”苏小月说,“他放在钱包里。钱包破了就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赵长河把照片轻轻放回去。
“你照顾他。我走了。”
“叔叔。”苏小月叫住他,犹豫了一下,“明远他……他一直很想你。他嘴上不说,但他真的很想你。”
赵长河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推门出去了。
下六楼,他不觉得膝盖疼了。
夜风迎面吹过来。初冬的街道很空,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他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了看六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窗帘上晃动着苏小月的影子。她在收拾茶几上的啤酒罐。
他掏出手机,打给老周。响了五六声才接。老周迷迷瞪瞪的声音传过来:“谁啊这么晚——”
“老周。”赵长河说,“十五年前那件事,我儿子看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周的声音清醒了:“你说什么?”
“他刚才喝醉了。说我当年在医院和一个女的在一起,他妈在哭,他都看见了。”
“那回——”老周倒吸了一口气,“那回不是你姐来借钱吗?嫂子刚做完手术,精神不好,见着你姐以为是你在外面找的女人,又哭又闹的。你为了不让嫂子受刺激,硬是一句没解释,把你姐赶走了。”
“对。”
“所以明远看见的是你姐?”
“他没看清脸。只看到一个女人。”
“你当时为什么不跟他解释?”老周的声音高了八度,“那是你亲姐啊老赵!”
赵长河握着手机,没说话。
08
赵长河走进小区门口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他要了一碗关东煮,坐在窗边慢慢吃。便利店的电视在放深夜新闻。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吃完后,他向店员借了一支笔。在收据背面写了一行字:“明远,十五年前的事,是我的错。不是不要你,是不敢告诉你。”
他把这张收据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走出便利店,重新掏出手机。老周还在电话那头等着。
“那次之后明远是不是就变了?”老周问,“我记得那年他好像刚上初中。成绩一下子掉下来,跟人打架,叫你也不像以前那么亲了。”
“是。”
“你这十五年就让儿子以为你在外面有人?以为你要抛妻弃子?”老周的声音已经不是惊讶了,是愤怒,“赵长河,你真是个——”
“我妈当年也是这样。”赵长河打断了他。
老周怔住了。
“我爸在外面有人,我妈知道。她不闹,也不哭。就跟我说一句话:你爸的事,你永远别问。”赵长河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单薄,“后来我爸跟人跑了。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她到死都没在我面前说过我爸一句坏话。”
“所以你觉得不解释就是保护?”老周问。
“所以我不会解释。”赵长河说,“解释是给自己找借口。孩子怎么看我,是他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老周长长的一声叹息。像是把肺里的气全部吐出来了。
“那你怎么现在又说了?”他问。
赵长河抬头看着六楼那扇窗户。窗帘后面,苏小月的身影还在忙碌。有人上楼了。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说多久了。”他说。
挂了电话,赵长河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风吹透了他的棉袄。手指冻得发麻。他把手揣进口袋里,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那把保险柜的小钥匙。
十五年前,他姐姐赵长兰来找他借钱。
那时候他刚下岗。万秀梅刚做完一个妇科手术,躺在床上不能动。赵长兰进了病房,说要借两万块钱给儿子交学费。万秀梅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赵长兰,尖声叫着“你是谁”“老赵你骗我”。医生后来说是麻药后遗症,外加更年期初期,产生了应激性的被害妄想。
赵长河把姐姐推出了病房。说钱我会想办法,你先回去。
赵长兰再也没来过。
那两万块钱,赵长河把摩托车卖了,又跟老周借了五千,凑齐了寄过去的。他谁也没告诉。
十五年了。
赵明远从那天起就不太跟他说话了。他以为孩子到了叛逆期。以为孩子嫌他没本事。以为各种理由。从来没往那件事上想。
直到今天,赵明远喝醉了酒,说“我看见了”。
原来他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没看清,但什么都记住了。
赵长河掏出烟,点了一根。他不常抽烟。口袋里这包烟放了很久,烟丝都有些干了,抽起来发苦。
抽完这根烟,他又掏出手机,给赵明远发了一条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