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代假千金为奴的第七年，母亲和兄长才想起接我回来。

他们把叶明月隐隐护在身后，看我眼神有一丝尴尬，

“阿姝，月儿体弱，当初若是她去淘金谷等同送她去死。”

“但你不一样，你是在市井长大的，如今你回来了我们会补偿你的。”

“月儿的那桩婚事，虽说夫君是残疾，但家底殷实，你替她嫁过去也不会吃苦。”

我不哭不闹，点头说好，

毕竟也多亏他们需要我替嫁，我才能从那魔窟脱身。

可我的乖顺却让他们皱起了眉头，

“阿姝，你是在怪我们吗？”

我低头摸了摸手臂，衣物下的皮肤凹凸不平，

笑着摇了摇头。

自然是不怪的，毕竟我已经不在乎了。

1

叶峥语气冰冷，眉眼间却不知为何带了一丝疲惫。

我避开他的视线，笑了一下。

“把我从淘金谷接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兄长，我答应替嫁，你别生气。”

我在那吃人的淘金谷里呆了七年，他们连来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如今能将我接回去，即便只是为了给假千金替嫁，我也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总归不会比在淘金谷时更加难过。

可叶峥似乎并不满意我的回答。

他沉默片刻，试图向我解释。

“当初让你代替去月儿淘金谷，不过是因月儿自小体弱，送她去淘金谷便等于送她去死。”

“可你不一样，你自小在市井长大，这些苦你是吃惯了的，不过是多受些磋磨，我们自会补偿你。”

见我没有说话的意思，他眉头皱得更紧，无奈的叹了口气。

“至于替嫁的事，未必会真让你去，我和娘会想办法周旋。”

“既然将你接回来，你安心呆着便是。”

这还是他第一次为了叶明月的事跟我解释。

我维持着嘴角的笑意，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

回到叶家时，七年未见的母亲正抱着撒娇的叶明月，脸上满是温柔慈爱的笑意。

我停下脚步，没有再靠近的打算。

依照七年前在这个家的经验，越不受待见，便越不要凑上去碍眼。

毕竟，对嫌恶之人多一分注意，便会再多一分嫌恶。

叶峥走了几步，察觉到我没跟上来，困惑的回头看我。

“站在那里干嘛，还不来见过母亲。”

我迎着他锐利的目光，淡淡道。

“母亲一向不喜欢我靠她太近，我在这里便可，麻烦兄长替我向母亲问好。”

叶峥愣了一下。

明明我说的是实话，他的脸色却陡然难看起来。

“叶姝，这么久了，你还要跟我们闹脾气吗？”

我声音平静。

“兄长误会了，我只是不想惹母亲生气。”

叶峥呼吸渐重，半晌没有说话。

反倒是叶明月这个时候看见了我们，跑过来亲昵的抱住叶峥的手臂。

“哥哥，月儿好想你！”

叶峥脸色缓和下来，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

母亲跟在她身后走了过来，看到我后，先是惊讶，随即红了眼眶。

“阿姝，是阿姝吗？”

她激动的上前，似乎想要仔细的看看我。

叶明月却不知是有意无意，将我隔开，满脸天真实则挑衅的问我。

“姐姐，淘金谷好玩吗？”

“听说去过那里的人，回来后都会变得很厉害。”

“真好呀，月儿也想去玩，可惜娘亲和哥哥就是偏心姐姐，连让我去看看都不愿意。”

她做出委屈的模样，不高兴的哼了一声。

母亲和叶峥瞬间就把我抛在脑后，轻声细语的安慰着。

我的脑海中闪过在淘金谷时恍若人间炼狱的日日夜夜。

半晌，笑着说出两个字。

“好玩。”

2

母亲和叶峥动作皆是一顿。

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那是怎样一个折磨人的地方。

更因为我没有像七年前那样，面对叶明月的挑衅愤怒生气，斤斤计较。

反而满脸微笑，堪称温和的回答了叶明月的话。

不仅叶明月感到惊讶。

母亲与叶峥更是错愕的看着我，连神情都有一瞬间的空白。

半晌，母亲语气温柔，带着些哄我的意味，却又下意识的维护叶明月。

“阿姝，你不要生她的气。”

“月儿她只是不懂，才会问出这样的话。”

“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我特意让峥儿在这时将你接回来，就是为了给你好好的过一次生辰。”

我垂下眼皮，轻声道。

“母亲多虑了，我没有生气。”

“生辰的话，还是按照以前那样就好。”

母亲一怔，神情变得有些僵硬。

我和叶明月的生辰前后只差一日。

可那时母亲对我说，不论血缘关系，我与叶明月都是她的女儿。

所以为了不让叶明月多想，她特意将我的生辰推迟一日，放在同一天跟叶明月一起过。

我虽然有些难过，但仍是同意了。

可那一天，叶明月忽然说。

“姐姐长在市井，定能烧得一手好菜。”

“娘，哥哥，我想尝尝姐姐的手艺，就当是为我和姐姐庆生了，好不好？”

母亲没有犹豫太久，对我道。

“阿姝，月儿都这样说了，你便试试吧，不好吃也没人怪你。”

叶峥也催我。

“你是月儿的姐姐，满足一下她的生辰愿望有何不可？”

我沉默片刻，还是起身去了厨房。

可等我做完一大桌子菜，满身大汗的从厨房出来，却发现府里早已空无一人。

直到我花了两个时辰做出的饭菜一点点变冷变硬，他们才在奴仆的簇拥下回了府。

我这才知道，中途叶明月突发奇想，想去郊外骑马踏青。

他们便毫不犹豫的带着人去了，回来前还去京中最大的酒楼里用了膳。

而我做的那桌饭菜，母亲扫了一眼，便满不在乎的开口。

“既然凉了，那便倒掉吧，下次再做便是。”

叶明月则笑嘻嘻的与我道歉。

“对不起啊姐姐，玩得太开心，忘了你还在家等我们。”

“等下次，我一定让哥哥把你叫上。”

当时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将冰冷的饭菜一口口扒进口中，痛得几乎要死去。

可如今回想，竟也没什么感觉了。

毕竟我这次回来，也只是为了能更好的离开。

娘亲脸色难看，但没有再多说什么。

叶峥把我带回了从前的院子。

七年没有回来，这院子却未见破败。

一切都跟我离开时没有两样，甚至连墙角那株迎春花也还好好的活着。

叶峥低声道。

“这些年，母亲一直在叫人定期打理这个院子，就是为了等你回来。”

“阿姝，我和母亲从没有忘记过你。”

“对我们来说，你和明月都是一样的，你懂吗？”

他语气恳切，难得温柔的安抚我。

我呼吸微顿，想说些什么。

可话冲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我想问，既然如此，那为何当初要那样对我？

既然在等我，又为何晚了整整两年，才将我从那个魔窟中接出来？

3

十六岁那年，在市井摸爬打滚的我被叶家接了回去。

他们说我才是叶家真正的千金，是奶娘心术不正，把我跟另一个下人之女调换了。

母亲红着眼眶抱住我，看着我肮脏瘦弱的模样心疼得满脸是泪。

叶峥站在一旁，耐心的替我手上那些被冻出血的伤口擦药。

说他是我的哥哥，往后会一辈子保护我，不会再让我受半点伤害。

我天真的信了。

可那个取代我十几年人生的下人之女，也同样留在了叶家。

母亲告诉我，那是我的妹妹。

即便没有血缘关系，即便她的亲生母亲害我颠沛流离十几年，我也必须唤她一声妹妹。

一开始，我其实并未有太多想法。

突然有了母亲和哥哥，不用再挨饿受冻的幸福席卷了我。

即便我已经隐隐察觉到，比起我这个亲生女儿，他们明显更加偏爱叶明月。

但我还是觉得很开心。

可慢慢的，开心一点点消失跆尽，难过和痛苦铺天盖地而来。

那日的生辰宴只是一个引线。

或许是意识到母亲和叶峥对我并没有那么在乎。

从那之后，叶明月不再遮掩对我的不屑与恶意。

她跳进湖里嫁祸给我。

明明手段拙劣到可笑，但母亲和叶峥依旧会选择信她的话。

母亲满脸失望的看着我。

“到底是在市井长大的孽种，我们待你这么好，你却连自己的妹妹都容不下吗？”

“你这般恶毒跋扈，叫我如何把你当女儿？”

叶峥则更为直接。

他把我押到折磨罪犯的水牢中，让我在冰冷恶臭的水里浸泡了三天三夜，冷冷的警告我。

“这只是一次小小的教训，往后你再敢伤害月儿。”

“那她遭受过的一切，我会替她十倍百倍的还给你。”

三天后，我从水牢里被捞出来，几乎去掉了半条命。

我不明白，也不甘心这样被欺负。